謝婉清起身時,茶案邊幾顆瓜子被袖風帶得滾了半圈。
沈靈兒先扶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沒鬆開。
「手好涼。」
謝婉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事。」
沈靈兒把一顆松子糖塞進她掌心。
「含著,別暈。」
謝婉清看著掌心那顆糖,怔了半息。
「糖?」
「上臺前補點甜,罵人有力氣。」
蘇瑤把自己的茶盞推過去,沒有看謝婉清,只看著詩臺。
「他把舊約擺出來,不止是在打我,也是打王府。」
謝婉清端起茶,喝了一小口,茶湯溫熱,壓住喉間的幹意。
「我明白。」
她捧起書冊,往詩臺方向走。
竹青衣裙走出女眷席,晨光落在暗紋上,隨她的步子一閃一隱。
腳步不急,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中線。
福伯在顧墨染身後壓低了嗓子。
「殿下,謝夫人這步子,真穩。」
顧墨染的摺扇壓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藏進袖中的手。
「手心汗都快把紙泡軟了。」
「那她還敢去?」
顧墨染看著她越走越近,語氣懶散了些。
「怕還往前走,這才值錢。」
福伯想了想。
「殿下似乎胸有成竹?」
顧墨染沒有答,只問。
「那白頭髮錢老頭坐在那兒多久了?」
福伯看向評委席後方。
「從開場到現在,一句話沒多說。」
「那就夠了。」
詩臺上,葉青雲已經落了三四句。
他寫得太快,筆尖過紙,墨跡連成行,幾乎沒有停頓。
旁邊十餘位參賽文人還在斟酌起句,有人咬筆,有人擦汗。
書鶴站在臺下,越看越得意。
「我家公子寫完了吧?」
葉青雲最後一筆收住,把詩稿反扣在案上,雙手抱臂站到一旁。
臺下起了低聲讚歎。
「這才多長時間?」
「三分之一柱香都不到。」
「這是真才思。」
「寒門書生能走到這一步,怪不得敢退婚。」
顧墨染聽見最後一句,眼皮都沒抬。
詩越好,退婚越像風骨,詩若不夠好,就是笑話。
先讓你跑一圈。
周文遠看著香快過半,正要開口催促,餘光看見謝婉清走來,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你這是?」
謝婉清停在評委席前三步,向五位評委行禮。
「逸王府,謝婉清。」
臺下嗡聲立刻起了。
「謝家小姐?」
「她怎麼走上前了?」
「女子來詩會聽聽也就罷了,還要登臺?」
「今日翰林院詩會,難道成了後宅雅集?」
謝懷安坐在評委席側方,臉色變了,手按住椅扶便要起身。
韓鶴亭伸手壓住他的袖口。
「懷安,坐。」
謝懷安看向他。
「先生,小女不懂事。」
韓鶴亭看著謝婉清,把手收了回來。
「你女兒站得比你穩。」
謝懷安一時無言。
周文遠看了眼謝懷安,又看謝婉清。
「謝小姐,詩會有規矩。」
「晚輩知道。」
「那你此刻上前,是想旁聽評審?」
「晚輩冒昧,也想應題一試。」
話落,幾個年輕文人笑出聲。
有人站在候臺處,半遮著嘴。
「謝小姐,今日不是閨中鬥草。」
另一個接話。
「應題限半柱香,不是回去寫三日再拿去給父兄潤色。」
沈靈兒在女眷席聽得眯起眼。
「我能不能給他下點啞藥?」
蘇瑤端著茶。
「給眾人下藥,太醫院也保不住你。」
葉青雲站在詩臺旁,看向謝婉清。
「你也要作詩?」
謝婉清轉向他。
「葉公子能作,婉清為何不能?」
葉青雲看了眼她手裡的書冊。
「詩會講現場才思。」
「婉清知曉。」
「你若早有準備,便不合規矩。」
謝婉清把書冊抱穩,抬眼看他。
「葉公子句句不離舊約,不也站在這裡談風骨?」
臺下議論低了些。
葉青雲臉色沉了幾分。
「你這話,是替逸王府出頭?」
「葉公子胸襟,原來不過如此。」
葉青雲楞。
「那你便請!」
周文遠卻沒有立刻允准。
「謝小姐,女子參與翰林院詩會,往年沒有先例。」
謝婉清行禮。
「若諸位先生覺得不妥,晚輩即刻離去。」
她抬起頭,看向周文遠。
「只是晚輩記得,周大人開場說過,不論出身。」
說完,她退了半步。
沒有爭,也沒有鬧。
周文遠若說不準,京城四才女之首會被擋在臺下,她父親謝懷安臉上也難看。
許文禮端起茶,遮住半張臉。
馮守正翻著禮簿,指尖停在空白處。
韓鶴亭敲了敲柺杖。
「錢掌院還沒開口,你們急什麼?」
眾人這才看向評委席正中後方。
白髮老人睜開眼,手裡那串舊木念珠停住。
翰林院掌院學士錢穆之,七十二歲,今日原本不在評委名冊上。
詩會前一日,他只派人知會翰林院,說要來聽一聽。
周文遠不敢攔,只能在評委席後方另加一把椅子。
錢穆之看向謝婉清。
「謝婉清。」
謝婉清再行一禮。
「晚輩在。」
「京城四才女之首,老夫聽過。」
「虛名而已。」
錢穆之點頭。
「既然想試,寫便是。」
周文遠眉頭動了動。
「錢公,規矩……」
錢穆之看向他。
「你今日說了,不論出身,只論詩作。」
周文遠沒接話。
錢穆之又道。
「怎麼,出身不論,男女倒要論了?」
臺下笑聲收了回去。
謝懷安的手從椅扶上放下。
顧墨染看著錢穆之,輕輕點了下扇骨。
福伯低聲道。
「殿下,錢掌院這是幫謝夫人?」
顧墨染道。
「他幫的是翰林院那塊招牌。」
福伯問。
「周文遠會不舒服吧?」
「他舒不舒服不重要。」
顧墨染笑了笑。
「今日這麼多人看著,誰先把女子二字壓在詩作前面,誰就先輸了格局。」
謝婉清走到側案前。
案上白紙鋪平,硯臺已經磨好,所有人都等她動筆。
她把書冊放在案角,提筆蘸墨。
筆尖落下前,她在硯臺邊停了片刻,心裡把顧墨染給的詩稿過了一遍。
顧墨染昨夜的話又浮了上來。
你不是去求他們認可。
你站在那裡,本身就是分量。
謝婉清落筆。
墨行鋪開。
寫完後,她從頭掃過一遍,放下筆,將素箋雙手呈上。
半炷香剛好燃盡。
其餘十幾位文人也先後擱筆,詩稿由侍從收起,送到評委案上。
錢穆之一份份翻過。
有的看了兩行就放到左側。
有的看完點一下頭,放到右側。
最後,他手裡只留了兩張。
葉青雲的。
謝婉清的。
韓鶴亭側過身。
「錢老?」
錢穆之沒有答,把謝婉清的素箋遞給他。
韓鶴亭接過,掃了三行,咳聲停了。
馮守正和許文禮同時探過頭去。
一個合上禮簿。
一個把茶盞擱回桌面。
謝懷安坐在旁邊,看不見全詩,只能看見幾位老友的反應。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葉青雲抱在身前的手放了下來。
書鶴小聲道。
「公子,他們怎麼都不說話?」
葉青雲沒有答。
那張素箋在五位評委手裡傳了一圈。
他方才寫完詩後壓下來的底氣,正在往回縮。
謝婉清站在案邊,袖中手掌貼著掌心,汗意還在。
錢穆之最後把素箋壓在桌上,笑著拿起葉青雲的詩稿。
「葉公子,可願讓老夫一併讀給眾人聽?」
葉青雲掃了一眼謝婉清。
「願。」
錢穆之站起身。
全場嗡聲慢慢落下。
「今日題春,葉公子現場落筆,謝小姐臨時起意。」
「規矩上,自然葉公子佔先。」
葉青雲臉色稍緩。
謝婉清沒有動。
錢穆之繼續道。
「但詩會既論詩,諸位耳朵也在,不妨先聽,再議。」
「先讀葉公子的。」
葉青雲站直了些。
錢穆之念道。
「春入長街馬蹄輕,舊雪消時客夢醒。」
臺下有人點頭。
錢穆之繼續念。
「寒枝不向朱門折,野草偏從石罅生。」
寒門學子那邊立刻有人叫好。
「好!」
錢穆之沒有停。
「一紙浮名隨水去,十年燈火照天明。」
葉青雲看向蘇瑤方向。
錢穆之念出最後一句。
「青雲今日憑風起,不借東風也上京。」
掌聲很快響起。
周文遠率先拍掌。
「佳作。」
許文禮點頭。
「半柱香內能成此篇,確實難得。」
書鶴激動得跺腳。
「公子贏了。」
葉青雲沒有笑得太明顯,只看向錢穆之手裡的另一張紙。
錢穆之等掌聲落下,展開謝婉清的素箋。
「再讀謝小姐的。」
廣場安靜下來。
謝婉清的手在袖中收緊。
顧墨染斜倚在桌前,扇子壓在膝上,視線落在那張素箋上。
錢穆之開口唸第一行。
如果您覺得《我是反派?可女主都是我愛妃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02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