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落下,女眷席先安靜下來,隨後沈靈兒輕輕拍了一下茶案。
「漂亮。」
蘇瑤抬了抬眼。
「她站住了。」
錢穆之捋著鬍鬚,轉頭看向謝懷安。
「懷安,你這女兒,比你年輕時會說話。」
謝懷安臉上還帶著擔憂,聽見這句,終究忍不住回了一聲。
「先生莫取笑,她今日走到臺前,學生心裡也沒底。」
錢穆之看著謝婉清。
「沒底還能不攔,算你這個當父親的有長進。」
謝懷安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謝婉清身上,又越過詩臺,看向顧墨染。
他這個女兒,他最清楚。
才情有,規矩也重。
從前寫詩,重在雅正,少見鋒芒。
嫁入逸王府不過半月,今日站到翰林院詩臺前,竟然敢當眾問葉青雲,是不是不甘心女子贏他。
這份膽氣,從何而來。
謝懷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韓鶴亭看向葉青雲。
「葉公子,疑問可解?」
葉青雲拱手,袖口擦過掌心,汗意貼在皮膚上,讓他想起濟州考棚裡那股潮冷的木板味。
「解了一半。」
全場再次安靜。
周文遠指尖壓住名冊,紙頁被壓出淺痕,卻沒有開口。
葉青雲抬頭,直視謝婉清。
「謝小姐博覽群書,葉某佩服。」
「但詩作最驗真才。」
「葉某斗膽,還想向謝小姐討教一場。」
謝婉清沒有急著答。
她若立刻接下,葉青雲便能把她拉進他的節奏裡。
她若退回席間,方才所有話都會被人重新咀嚼。
袖中三張素箋貼著手腕,紙邊略硬,提醒她昨夜燈下那幾行字。
顧墨染說過,才名要立得住,不能只靠別人替你擋刀。
謝婉清抬起眼。
「討教之前,婉清還有三首詩。」
葉青雲看著她從袖囊裡取出素箋,眉頭壓了壓。
「三首?」
謝婉清把第一張素箋展開,雙手呈給錢穆之。
「這三首,是婉清近日所得,不敢說壓人,只請諸位先生聽一聽。」
「葉公子疑心婉清才力,婉清便把話說在詩裡。」
錢穆之接過第一張,低頭看去。
紙上只有四句。
他手指停在紙面邊緣,沒有立刻念。
韓鶴亭看他。
「錢老?」
錢穆之又看了一遍,才站起身,把素箋舉到胸前。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臺下有人點頭。
葉青雲肩線鬆了些。
寫景開闊,氣象雖大,可還沒有壓到他喘不過氣。
錢穆之繼續念。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最後五個字落下,廣場裡那些碎聲全被壓了下去。
韓鶴亭手中柺杖在地上一點。
謝懷安張了張嘴,話沒出口。
馮守正按住滑到桌沿的禮簿,手背繃了一下。
錢穆之看著紙上的字,喉間滾過一聲輕嘆。
「好一個更上一層樓。」
臺下一個老翰林先站了起來,掌聲從他那裡推開。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再念一遍,更有味道。」
「字句淺白,幼童都能聽得懂,卻氣象萬千。」
「這話能掛在書院門上。」
謝懷安低頭看著那張素箋,半晌才開口。
他看向顧墨染,聲音壓低。
「女兒終於敢往高處寫了。」
茶樓二層,慕容雪直起身。
「這個中原女人,最後十個字,比剛才那個男人幾首加起來還狠。」
巴圖爾嚼著肉乾,點頭。
「我聽不太懂,但他們的臉我看懂了。」
林清黛端著茶杯,過了片刻才放下。
她看向臺下謝婉清,又看向顧墨染,眉峰壓低。
「這紈絝,有點意思。」
慕容雪看她。
「你不是來看他丟人?」
林清黛把茶杯推開。
「現在看來,丟人的另有其人。」
顧墨染把扇子搭在膝上,沒有看樓上。
他聽見掌聲越來越密,鼻尖卻先聞到茶涼後的澀味。
葉青雲今日一上臺便把自己架得太高。
高處風大。
摔下來也疼。
錢穆之把第一張素箋壓在案上。
「第二首。」
謝婉清遞上第二張。
錢穆之展開,這次沒有停。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葉青雲聽完前兩句,胸口那口氣回來了些。
送別詩。
這種題材,他見得多。
錢穆之念出後兩句。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葉青雲的臉色停住。
寒門學子那邊,有人先低聲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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