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內安靜下來。
錢穆之先看葉青雲。
「葉公子,文采斐然。」
葉青雲拱手。
「謝錢公。」
錢穆之把詩稿放回案上,手掌壓住。
「可你方才那句逸王府確有高人,不厚道。」
葉青雲抬頭,唇動了動。
錢穆之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謝婉清當場聯句,五息一接,起承之間有胸中積學,有臨場取捨,也有女子自立之氣。」
「你若說詩稿有人潤色,尚可拿證據來講。」
「你若說聯句也有人一句一句遞到她口邊,那便不是疑才,是欺人。」
周文遠低頭喝茶,沒有插話。
謝懷安按著案角,指腹壓在木紋上。
女兒站在臺上被人質疑,做父親的不能評,不能護,這比當眾捱罵還難受。
錢穆之看著葉青雲。
「老夫看詩四十年,文無第一。」
「可今日這場,氣度有高低。」
「葉公子,好自為之。」
葉青雲低下頭。
舌根壓著墨味、檀香味,胸口堵得發悶。
「晚輩受教。」
顧墨染沒有鼓掌。
這時候再笑葉青雲,只會把他推成被滿場圍攻的苦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
苦得正好。
視野邊緣亮起系統面板。
【葉青雲詩會高光節點失敗。】
【葉青雲氣運值下降百分之十八。】
【天命之子首敗標記生成。】
【天道修正力活躍度提升至中檔。】
顧墨染看到最後一行,茶盞停在唇邊。
贏一局,天道反而更活躍。
行。
天道你個老小子,封我聰慧二十年,現在還不服輸。
那就下一局接著打。
福伯低聲道:「殿下,謝夫人那邊要不要派人送些熱湯?」
顧墨染看向女眷席。
謝婉清坐在那裡,沈靈兒正把松子糖往她手裡塞。
蘇瑤把茶盞推過去,三人說著話,氣氛比剛來時鬆了些。
「送。」
顧墨染把茶盞放下。
「給蘇瑤也送一碗潤嗓的。」
福伯記下,又問:「沈夫人呢?」
顧墨染看了眼沈靈兒袖袋鼓起的那塊。
「她今日糖吃夠了,給她送清茶。」
福伯低頭笑了一下。
「是。」
詩會還在收尾。
參會文人三三兩兩散開。
有人談謝婉清的詩。
也有人壓低嗓子談葉青雲。
「今日葉公子可惜了。」
「可惜什麼,次席也夠出名。」
「可他退婚那一出,往後怕不好說。」
「才子有傲氣也正常。」
「傲氣歸傲氣,拿女子舊約揚名,這事不夠體面。」
這些話傳到葉青雲耳朵裡,他沒有回頭。
書鶴抱著包袱跟在旁邊,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公子,咱們回客棧嗎?」
葉青雲沒有答。
他走到文官席前,停在蘇文遠案旁。
蘇文遠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邊取回的舊婚書上。
「蘇相。」
蘇文遠抬頭。
兩人隔著一張案。
檀香散盡,案上的冷茶味更重。
蘇文遠看著葉青雲,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葉家恩情。
想說聖旨難違。
也想說蘇瑤已入王府。
可這些話在舌尖繞了一圈,全都薄得拿不出手。
葉青雲先開口。
「婚書還了。」
蘇文遠的手落在紙邊,沒有立刻拿起。
「葉賢侄。」
葉青雲聽見這個稱呼,眼底壓著的火動了動。
「蘇相還是稱我葉青雲吧。」
蘇文遠沉默片刻。
「此事,蘇家有愧。」
葉青雲笑了一聲,很短。
「蘇相若真覺得有愧,府門前就該見我。」
蘇文遠沒有辯。
葉青雲繼續道:「我父親救過蘇老太爺,這話我今後不會再提。」
「這張紙,我也不會再用。」
他看向蘇文遠身後的李元。
「可葉家欠的體面,我會自己掙回來。」
蘇文遠把婚書收進袖中,手背筋線繃起,又慢慢落下。
「京城不是濟州。」
「葉青雲,別把所有人都當成要踩你的人。」
葉青雲看向顧墨染坐過的位置。
那裡已經空了,只剩一隻茶盞。
「可他們已經踩過了。」
蘇文遠皺眉。
「你今日若不把舊約擺上臺,未必會輸到這一步。」
葉青雲回頭看他。
「蘇相這話,是替蘇瑤說,還是替逸王說?」
蘇文遠沒有回答。
葉青雲點點頭。
「我明白了。」
他拱手行禮,轉身離開。
書鶴追上去,小聲道:「公子,蘇相剛才是不是後悔了?」
葉青雲走下石階,鞋底踩過晨露曬乾後留下的白痕。
「他悔的是蘇家也失了好名聲。」
書鶴撓頭。
「那蘇瑤呢?」
葉青雲腳步慢了半拍。
腦中掠過蘇瑤端坐飲茶的畫面。
逸王側妃,蘇氏。
這幾個字被他壓回喉間。
「不提薄情之人。」
書鶴閉嘴了。
翰林院外,茶樓的人還沒散。
賭坊夥計已經在人群裡穿梭。
「今日詩會頭名,謝家小姐。」
「葉青雲次席。」
「逸王府賺麻了,誰買誰知道。」
顧墨染剛走到馬車邊,就聽見最後一句。
他回頭看了眼那夥計。
夥計看清是他,臉色白了些。
「殿下,小的亂說。」
顧墨染把摺扇敲在掌心。
「本王問你,今日有沒有開新盤?」
夥計嚥了咽口水。
「有。」
「開什麼?」
「葉青雲幾日內再登文壇頭條。」
顧墨染挑眉。
「賠率?」
夥計低頭。
「一賠二點三。」
顧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已經摸出錢袋。
「殿下押多少?」
顧墨染想了想。
「押五百兩。」
夥計眼睛亮了。
「押葉青雲登頭條?」
顧墨染上了馬車,簾子垂下。
「押他登不上。」
夥計抱著銀票站在原地,半天沒敢吭聲。
馬車離開翰林院。
車輪壓過青石路,帶起細碎塵土。
顧墨染靠在車壁上,閉眼聽著外頭漸遠的人聲。
福伯坐在車外,隔著簾子問:「殿下真覺得葉青雲登不上?」
顧墨染沒有睜眼。
「他會再上頭條。」
福伯一愣。
「那殿下還押他登不上?」
顧墨染把摺扇蓋在膝上。
「文壇頭條登不上。」
「別的頭條,就不好說了。」
福伯沒再問。
顧墨染掌心收攏,新得來的氣力還在筋骨裡流轉,扇骨被他握得發緊。
贏一局,不能松。
葉青雲不是隻會寫詩的窮書生。
他腰間那捲竹簡,還沒露出真正的牙。
青雲客棧二樓。
書鶴把包袱往床上一丟,先去倒茶。
「公子,咱什麼時候離京?」
葉青雲站在窗前,青灰長衫還沒換,袖口沾著翰林院的灰。
「誰說我要走?」
書鶴端著茶,手停在半空。
「不走?」
葉青雲轉身,走到桌邊,把包袱開啟。
裡面有舊衣,有剩下的銀子,還有一隻蠟封竹筒。
他把竹筒取出。
封蠟已經被掌心磨得發亮。
書鶴看著那東西,嗓音壓低。
「老道士給的竹簡?」
葉青雲撕開封蠟,把泛黃竹簡取出,拍在桌上。
竹片相碰,聲響乾硬。
「詩輸了,不要緊。」
他按住竹簡,指腹沿著刻痕摸過去。
「這京城的天,不只靠詩撐。」
書鶴湊近看,鼻尖聞到舊竹和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公子,這些天您一直看,這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
葉青雲把竹簡翻到最末一片,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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