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顧墨染抬手按了按眉心。
福伯站在案邊,把最後一句也記下了。
「老奴這就去辦。」
他轉身前,腳步停了停,又看了顧墨染一眼。
……
翌日。
東宮太監小石頭進逸王府時,手裡提著兩盒點心,腳步放得輕,袖口壓得齊整。
福伯把人領進前廳。
「石公公,今日什麼風?」
小石頭把點心放到桌上,先衝福伯笑了笑,又朝主位躬身。
「太子殿下念著三殿下勞神,特意讓奴才送點心來。」
顧墨染靠在椅上,拿銀籤挑開盒蓋。
芡實糕。
黑芝麻酥。
還有一盒枸杞山藥酪。
全是補腎益氣的吃食。
他盯了半晌,夾起一塊黑芝麻酥。
「兄長有心了,知道本王最近勞累,正該補補。」
小石頭笑著接話:「三殿下說笑了。太子殿下還讓奴才轉告您,他今日公務纏身,不然便親自來了。」
顧墨染把黑芝麻酥送到鼻尖聞了聞。
芝麻香裡壓著藥膳味。
他咬了一口,甜味糊在舌頭上,膩得牙根發沉。
「嗯,替我謝過皇兄。」
小石頭垂手站著,沒有退。
顧墨染慢慢嚼著點心,也沒催。
這小太監不走,點心就不是點心。
小石頭等了片刻,才開口:「謝夫人如今名動京城,三殿下好福氣。」
顧墨染把剩下半塊點心放回碟中。
「本王福氣一向好,娶了六個,京城誰不羨慕?」
小石頭臉上的笑沒斷,話卻往回拉。
「說到京城,奴才今日過城南,倒聽見一件新鮮事。」
顧墨染沒接。
他把枸杞山藥酪往福伯那邊推了推。
「這個給沈靈兒送去,她愛嘗新鮮。」
福伯接得穩。
「老奴記下。」
小石頭眼皮跳了跳。
他等了兩息,見顧墨染真沒有問的意思,只好自己往下說。
「城南開了家龍淵武館,聽說不問出身,還管肉粥,窮苦少年都往那邊去了。」
顧墨染這才抬頭。
「管肉粥?」
「是。」
顧墨染看向福伯。
「咱們王府能不能也開個館?」
福伯配合得很快:「殿下想練武?」
顧墨染揉了揉腰。
「練腰。」
小石頭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顧墨染轉頭看他。
「小石頭,那武館教人練腰嗎?」
小石頭笑得有些幹。
「奴才沒進去看。」
「那你下回替本王問問。」
小石頭忙低頭。
「奴才是東宮的人,去城南武館打聽腰,怕是不合適。」
顧墨染拿起第二塊黑芝麻酥。
「也是。太子兄長身邊的人,不能隨便問腰。」
他說完停了停,像是真替太子考慮了一下。
「不然百姓聽岔了,謠傳東宮香火難繼,惹出朝堂流言,那可麻煩。」
福伯遞茶過來,手穩得很。
小石頭站在原地,半晌才擠出一句:「三殿下說笑了。」
顧墨染嚥下點心,立刻喝茶壓膩。
「本王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會說笑。」
小石頭抬眼看他。
「三殿下想必對城南動靜,也不是全無耳聞。」
顧墨染放下茶盞。
「本王只對兩處瞭如指掌。」
小石頭順著問:「哪兩處?」
「酒樓。」
「還有呢?」
「另一家酒樓。」
福伯低頭整理茶盤,沒插話。
小石頭笑了笑。
「奴才失言了。」
顧墨染擺手。
「無妨。你回去告訴皇兄,點心不錯,就是甜了些。」
小石頭行禮。
「奴才告退。」
福伯把人送出前廳,再回來時,門被他親手關嚴。
顧墨染把剩下的點心推遠。
「太子盯上武館了。」
福伯走到案邊:「小石頭問得穩,沒露急。」
「太子做事,一向不搶第一口。」
顧墨染端起茶,又放下。
「他先看,先記,先讓別人踩坑。等坑裡有人了,他再說一句公道話。」
福伯看著他。
「太子還是在疑殿下。」
「疑就對了。」
顧墨染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瓷底碰出輕響。
「他疑我,二皇子也疑我。可他們都想拉攏我。」
福伯低聲問:「殿下要他們互相看著,互相牽制?」
顧墨染拿起銀籤,在點心盒邊沿敲了敲。
「太子走的是正統路子。朝臣、名分、儲君體面,一樣都不能丟。」
福伯沒打斷。
顧墨染繼續開口:「二皇子走暗棋。邊緣勢力、寒門才子、落魄門客,能用就收。」
福伯停了停。
「那殿下呢?」
顧墨染笑了下,把銀籤丟回盒裡。
「本王走攪局。」
福伯眼皮微抬。
顧墨染靠回椅背。
「我有紈絝名聲,別人罵我荒唐,我就能借荒唐遮眼。」
「我有六門姻親,別人說我貪色,我就能用姻親織網。」
「我還有趙四那條線,訊息來得快,刀就遞得準。」
「不過那幾家姻親都是老油條,我得想辦法逼他們站隊。」
福伯沉默片刻。
「最近殿下上進了,老奴會努力為殿下分憂。」
顧墨染捏起那塊沒吃完的黑芝麻酥,又放下。
「這東西太補,送去給趙四吧。他跑城南,費腿。」
福伯嘴角動了動。
「老奴記下。」
傍晚,趙老闆送來訊息時,外頭剛落過小雨。
他鞋底帶著溼泥,進門先看了一眼地面,腳步收得更輕。
「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去了茶攤。」
顧墨染抬眼。
「幹什麼?」
「問武館東家,問教頭來歷,問粥米誰供。」
福伯接了一句:「茶攤怎麼答?」
趙老闆壓著嗓子:「茶攤老闆說,東家叫劉老三,腿瘸嘴臭。」
「說好聽點,開武館是為了還願;說難聽點,就是當兵傷了根,生不了兒子,想收群徒弟養老送終。」
顧墨染點頭。
「不錯,夠糙。」
趙老闆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帳冊也按殿下吩咐重做了。明面上全是小額流水,米糧、柴火、粗布、藥油,沒有大筆銀。」
顧墨染點了點頭,看他沒走的意思。
「還有事?」
趙老闆附身,話音壓得更低。
「葉青雲把順安小院裡唯一的桌子賣了。」
福伯眉頭壓下。
「賣桌子?」
「換了面和一小包鹽。」
顧墨染手指停在茶盞旁。
腦中跳出順安小院的畫面。
一張桌。
兩隻空碗。
書鶴啃著乾燒餅,葉青雲還要守那點傲氣。
這傢伙真是硬骨頭。
沒去濟州商會要銀。
沒去二皇子府求人。
寧可賣桌子。
福伯看向顧墨染。
「殿下,他缺錢了。」
「缺錢,不等於會低頭。」
趙老闆問:「那還晾嗎?」
顧墨染把紙條壓到硯臺下。
「晾。」
趙老闆看著他。
顧墨染又補了一句。
「但要加碼。」
福伯看了看桌上的紙條。
「老奴有個主意。」
顧墨染抬了抬下巴。
「說。」
福伯開口:「小比告示再加一條,第一名不光練功服兩套,每日管三頓肉,外加獎銀五兩。」
趙老闆聽得眉梢一動。
顧墨染點頭。
「這個主意不錯,五兩看著少,也夠窮人吃兩年。」
他指尖在桌面點了兩下。
「讓葉青雲看見,他看不起的粗人,靠拳拿銀子,靠站樁吃肉。」
趙老闆追問:「他若還是不上鉤?」
顧墨染看向窗外。
雨後的泥土味透進來,溼氣壓在鼻腔裡。
「那就開始搭小比擂臺。」
趙老闆:「搭在哪兒?」
「離順安小院門口最近的空地。」
福伯抬眼。
顧墨染繼續吩咐:「天天讓幹活的人,圍在他門前喝酒吃肉。」
趙老闆眼睛亮了。
「屬下明白。」
「葉青雲餓得受不了的時候,門口一堆粗人說說笑笑,滿嘴流油。」
「屬下這就去辦。」
……
入夜後,書房燈還亮著。
顧墨染坐在案後,把今日三方動靜重新擺了一遍。
太子送點心,問城南。
二皇子查茶攤,摸帳冊。
葉青雲賣桌子,卻不低頭。
紙面上的三條線交在一起,最後都指向龍淵武館。
顧墨染拿筆在「龍淵」二字旁邊畫了個圈。
再往下,是葉青雲。
再往旁邊,是楚天行。
他正要落第三筆,門外傳來輕輕兩下叩門。
緊接著傳來沈靈兒的聲音。
「福伯,我來送藥,不用通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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