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嘴唇動了動,沒敢再勸。
逸王府書房,趙四的回報剛送到。
顧墨染把那張記著賞錢的紙壓在燈下。
蘇瑤看了半晌。
「太子沒制止?」
「他捨不得。」
沈靈兒把一顆黃連丸丟進茶盞裡。
「他要臉,要賢名,要百姓說他好,當了這麼多年太子,第一次被人誇成這樣。」
她攪了兩下茶。
「真有趣,夫君給他遞了杯毒酒,他還要擺上供桌。」
柳如煙重新鋪紙,寫下一段更短的唱詞。
「留到明日,繼續唱。」
顧墨染剛要開口,福伯從門外進來。
「殿下,城南臨時關押處那邊,安排妥了。」
顧墨染指尖停在紙上。
「百舌進去了?」
「進去了,為了留案底,專門去偷了只雞,長安縣那邊只當他是偷雞賊。」
顧墨染把唱詞摺好,壓到燈下。
「今晚城南又該熱鬧了。」
福伯剛要退,外頭小廝跑到廊下,鞋底帶泥。
「殿下,宮裡傳來訊息,太極殿那邊也在聽戲文。」
顧墨染手裡的茶盞停住。
小廝喘了兩口。
「高公公讓人抄了三份,送進去了。」
……
太極殿。
陳德海把第三份戲文唸到一半,額頭滲出汗。
御案後的硃筆擱在筆架上,高福趕緊遞上熱茶。
殿內燻著檀香,蓋不住皇帝方才服下的丹藥味。
皇帝抬眼。
「怎麼不念了?」
陳德海彎腰。
「後頭都是百姓叫好。」
「念。」
陳德海只好接著讀。
「苦水巷裡老嫗拍手,順安棚前孩童叩謝,皆道貴人未出青門,已定窮巷良策。」
硃筆在摺子邊緣壓出一道紅印。
皇帝沒有說話。
陳德海手心出汗,紙頁被捏的起皺。
這太子要遭!
袁慎的摺子,是陛下準的。
長安縣的造冊,是陛下定的。
城南武坊的硃批,墨跡還沒幹透。
如今民間先謝青門貴人,還把城南三策都編出來了。
可還把陛下放在眼裡?
皇帝把硃筆放下。
「誰讓唱的?」
陳德海喉間動了動。
「老奴查了,坊間都說是唱曲兒的自己編的,聽了傳聞順口來的。」
皇帝看著他。
「沒有後續?」
高福上前一步。
「陛下,百姓喜歡編段子歌功頌德,歷來如此。」
「不過老奴還在派人查。」
話音剛落,恰好三道訊息遞了進來。
東市茶樓,賞錢出自太子府外院小廝。
西市戲臺,戲班接過一張賞帖,帖子繞了兩手,起處在太子府採買那條巷。
瓦舍說書人說,唱詞靈感來自太子府買藥婆子的一嘴閒話。
三條訊息每條都薄,扯不斷,也捏不實。
但三條放在一起,方向只有一個。
皇帝聽完,手掌覆在戲文上。
「幹得好啊。」
高福垂手不動。
陳德海嚥了口唾沫。
皇帝笑了一聲。
「朕剛批的摺子,老三私下捐的銀子,百姓不謝朕,不謝老三,倒給朕的好太子歌功頌德。」
陳德海不敢接。
「朕這兒子,賢名養的急啊。」
殿內安靜了一陣,安靜的只剩香灰落進銅爐的細響。
皇帝把戲文推到案角。
「去,盯著太子府怎麼收場。」
陳德海彎腰退了兩步。
「老奴遵旨。」
……
太子府。
一張案,三盞燈。
幕僚把後續搜來的全部唱詞鋪在案面上,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落進領口。
「殿下,不能再唱了。」
顧墨淵盯著那些紙。
貴人夜半聞巷哭。
青門貴人未出門,已定窮巷良策。
苦水巷老嫗拍手,順安棚孩童叩謝。
每一句都在捧他,每一句也都在把他架到火上。
「再唱下去,陛下會以為您是故意收買民心。」
幕僚催的急。
顧墨淵把紙角揉爛。
「到底是誰放出去的?」
「查不到源頭,後面聽殿下吩咐,府裡沒再給賞錢,但怪就怪在,其他人也沒賞。」
幕僚嚥了口唾沫。
「現在外頭到處都在傳,唯一的賞錢是咱們外院小廝給的。」
「茶樓掌櫃逢人就講,說青門貴人不願留名,但那善心,連身邊小廝都深受感化。」
顧墨淵的手按在桌上。
「快想辦法讓他們閉嘴。」
「屬下去辦。」
顧墨淵叫住他。
「別動粗,只說戲文不雅,別再唱。」
幕僚苦著臉。
「殿下,越這麼說,外頭越覺得您是謙退,不讓誇反倒坐實了。」
顧墨淵目光沉下去。
「那你要孤怎麼做?站出去說城南的事不是孤辦的?跟孤沒有半點干係?」
幕僚不敢應。
顧墨淵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
「壓,像做賊。不壓,像搶功。」
他站在案前,十指摳著桌沿。
不管怎麼選,賢名這頂帽子已經焊死在頭上了。
父皇剛親筆批了摺子,城南百姓轉頭就謝太子。
做皇帝的本就防著儲君。
萬一……
幕僚抬頭,小心問了句。
「殿下,這事到底是誰做的,屬下倒有猜想。」
顧墨淵沒應。
幕僚開始分析。
「二皇子那邊,沒有動機,他自己也在不停拉攏葉青雲和楚天行,他巴不得大家趕緊把這事兒忘了。」
顧墨淵指尖停住。
「外頭那些說書人?也不敢自己編。」
「青門貴人四個字一出,就是在碰東宮,尋常戲班沒這個膽子,除非有人給了底氣。」
幕僚往下說。
「城南的銀子,是逸王出的,唱詞的切入點,恰好是城南。」
「白天咱們派人去長安縣調名冊,傍晚唱詞就滿街跑。」
顧墨淵抬起頭。
幕僚壓低了聲音。
「時間卡的太準了。」
「屬下斗膽猜一句,逸王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糊塗蛋。
或者說,是他那六位夫人,在為他出謀劃策……」
顧墨淵腦中的線一根根接上。
蘇瑤是丞相那老狐狸養出來的。
沈靈兒向來鬼點子最多。
更別提在詩會揚名的謝婉清,她那爹平時默不作聲,肚子裡文章最多!
顧墨淵的手從桌面收回來。
「好你個顧墨染。」
六個字從齒間過。
「孤沒查到你的錯,你倒先給孤戴了頂帽子。」
幕僚脊背繃緊。
顧墨淵在原地站了半晌,轉身看他。
「越是急的時候越不能亂。」
「現在雖說百姓給了孤賢名,可父皇再疑,也不能因為百姓誇孤仁德就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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