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黛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句髒話。
……
天矇矇亮的時候,雨停了。
顧墨染醒了。
鼻腔裡全是鐵器和皂角的味道,不刺鼻,但陌生。
不是碧蘿院沈靈兒那滿屋子的藥香。
不是蒼狼院慕容雪那帳子裡的皮革和馬油味。
更不是主院蘇瑤用的那種淡得幾乎沒有的梅花薰香。
他睜開眼。
頭頂是一根深色木樑,樑上掛著一把沒開封的長弓。
牆角立著三柄練習用的木劍和一柄刀。
窗簷下晾著一條束腰的綁帶。
鐵梅院。
林清黛的屋子。
我怎麼會在這裡?
顧墨染的腦子轉了三圈才把昨晚的事拼回來。
打哈欠,說了半句話,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肩膀酸得厲害,後腦勺也有點疼。
薄毯從胸口滑下去,他低頭看向身邊的林清黛。
她睡得不沉,眉頭擰著,呼吸不太均勻。
鬢邊有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被視窗漏進來的晨光照得發亮。
顧墨染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這傻妞把我帶回房了?
他伸手把她臉頰上那縷碎髮撥開。
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時候,林清黛的呼吸斷了一拍。
她的眼睛睜開了。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顧墨染沒收手。
「林夫人。」
他嗓子啞著,被熬夜磨出來的那種沙。
「昨晚你帶我回來的?」
林清黛的瞳孔對了兩秒焦,然後整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她一掌推過來。
「你離這麼近做什麼?」
顧墨染沒躲,被她推得後仰了一下,摔下床,屁股坐在地磚上。
「疼。」
他揉著胸口。
「謀害親夫?你下手輕點。」
林清黛坐起來,一手擋著身子,嘴唇抿得緊。
「你別廢話,趕緊回你自己院子。」
顧墨染沒動。
他坐在地上,手撐著矮榻邊沿,仰頭看她。
「你睡了我一晚,現在又趕我走?」
林清黛抓起枕邊的短劍。
「誰睡你了?」
「三息之內不走,我把你扔出去。」
顧墨染歪了歪頭。
「夫人,你怎麼臉紅了。」
「沒有。」
「耳朵也紅了。」
林清黛把短劍拍在榻面上,轉過身不看他。
「顧墨染,你不想活了?」
顧墨染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沒再往後退。
反而往前邁了一步,一隻手撐在矮榻扶手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手腕。
林清黛的手被他攥著,整個人的後背對著他,肩胛骨繃成兩塊鐵。
「鬆手。」
「不松。」
顧墨染把聲音壓得很低。
「林清黛,我身上那毯子是你蓋的吧?」
林清黛沒說話。
「你明明可以把我丟在主廳,讓福伯來搬。」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掙脫。
「你也可以把我扔到走廊地上,喊丫鬟來處理。」
顧墨染的拇指壓在她腕側,那根跳得飛快的細脈上。
「可你把本王帶到了你的床上,本王豈能辜負你的一片心。」
林清黛終於轉過頭,兩隻眼睛瞪著他,臉上那層紅一直燒到了顴骨。
「顧墨染,你少在那裡胡說八道,都是她們逼我,我才抱你回……唔……」
顧墨染低頭吻了下去。
林清黛整個身體僵了半息。
短劍從她手中滑落,磕在榻沿,叮的一聲掉到地上。
窗外傳來鳥叫,兩聲短一聲長。
晨光透過半開的窗格鋪進來,照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林清黛的手攥著他的衣領,既沒推開,也沒拉近。
過了很久,顧墨染退開半寸。
林清黛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你……」
顧墨染笑了。
「別急,我有話說。」
林清黛咬住嘴唇。
「你先把你的手從我腰上拿走。」
「拿走可以,夫人喜歡放哪裡?」
「……流氓。」
顧墨染沒動。
手還扣在她身上,感受著亂掉的呼吸。
林清黛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領口那道淺疤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手拿開。」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重。
顧墨染低頭湊得更近。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林清黛盯著他,沒說話。
顧墨染把聲音壓得更低,嘴唇離她耳廓只有半指距離。
「你昨晚扛我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林清黛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猛地轉開臉,耳朵根的紅一路燒到脖子。
「想你太沉了。」
「還有呢?」
「想你腰上的銅釦硌得我手疼。」
顧墨染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氣流拂過她耳廓。
林清黛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從視窗扔出去。」
「鐵梅院的視窗太小。」顧墨染的目光落在她側臉,「扔不出去。」
林清黛的手腕動了一下。
他沒松。
她掙了第二下,他仍然沒松。
「顧墨染,你今天是鐵了心要跟我耗?」
「不是耗。」顧墨染把她的手腕抬起來,輕輕按在自己心口,「是讓你聽聽夫君的心。」
林清黛的手背貼著他心口的衣料。
掌心下,心跳平穩而有力。
「聽到了?」
林清黛的睫毛顫了兩下。
她沒抽手。
顧墨染繼續道:「昨晚在太極殿,父皇問我為什麼要娶像你這麼兇的女人。」
林清黛抬眼看他。
「我說,是為了讓你替我揍人。」
他頓了頓。
「其實是假的。」
林清黛的指尖動了一下。
顧墨染道:「我想娶你,是因為你,值得被認真對待。」
林清黛的喉結動了動。
「你少來這套,花言巧語在我這兒沒用。」
她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硬了。
顧墨染鬆開她的手腕,轉而用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你昨晚把我扛回來,幫我擦洗,給我蓋毯子,自己還睡在榻邊。」
林清黛把手抽回去。
「那是怕你半夜出事,有人在旁邊看著方便。」
「方便什麼?」
「方便隨時把你踹下床。」
顧墨染又笑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鼻尖碰到她的額頭。
林清黛往後躲,後背撞上牆壁。
無路可退。
顧墨染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壁上,另一隻手抬起,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領口那道淺疤。
林清黛的呼吸亂了。
「別亂動。」她偏過頭。
顧墨染的指尖停在疤痕邊緣。
「夫人,別再逞強好不好?」
林清黛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顧墨染的指尖順著疤痕的走向,慢慢往下。
指腹擦過她鎖骨外側的皮膚。
林清黛的身體繃得更緊。
「顧墨染。」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
顧墨染的指尖停在她薄衫的邊緣。
「在讓夫人別逞強,夫君來疼你。」
林清黛終於轉過臉,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眼底有水光,但沒落下來。
「顧墨染!」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我脾氣不好,不會撒嬌。」
「我知道。」
「我力氣大,你昨晚的肩膀現在是不是還酸?」
「有一點。」
「我動起手來不管不顧,昨晚差點把劍鞘磕在你臉上。」
「林清黛,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脾氣好的有婉清,會撒嬌的有靈兒,我不需要你做任何改變。」
「我喜歡你,因為你就是你。如果我娶了你,卻硬要你變成別的樣子,那我為何不直接選別人?」
「我……」
林清黛的話堵在喉嚨裡。
顧墨染的手從她衣領邊移開,捧住她的臉。
掌心溫熱,貼著她發燙的皮膚。
「林清黛。」
他叫她的名字。
「我昨晚想的是今天要看二哥唱戲。」
「那你去看。」
「醒來應該想以後的局該怎麼走。」
「那你快想。」
「可此時此刻,我只想看你。」
林清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一滴,砸在他的拇指上。
她抬手去擦,被他捉住手腕。
「別擦。」顧墨染低頭,吻掉她臉頰上那滴淚。
林清黛的手攥緊了他的衣領。
「你混蛋。」
「嗯,我混蛋。」
顧墨染吻她的額頭,鼻尖,最後落在她唇角。
林清黛的手指陷進他的衣料裡。
「你真不走?」
「你再不走,我就……」
「就怎樣?」
林清黛皺著眉,想了片刻。
然後閉上眼,猛的湊過去,吻上了他。
唇瓣相貼的瞬間,窗外傳來一聲鳥叫。
顧墨染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帶進懷裡。
手貼著她的後背,能摸到脊椎骨一節節的輪廓。
太瘦了。
他收緊手臂。
林清黛的臉埋在他肩窩,呼吸燙得他頸側發癢。
她的手沒鬆開,反而把顧墨染衣領攥得更緊。
顧墨染摸著她的薄衫。
「你穿了一夜,都皺了。」
「皺就皺了。」
顧墨染的手指停在她腰帶上,「夫人會不舒服,脫了吧。」
林清黛的耳根又紅了。
「誰準你叫我夫人。」
「聖旨準的。」
「……」
光影落在兩人間,輕薄得像紗。
窗外風聲掠過,榻邊的帷幔輕輕晃著。
顧墨染低頭吻住林清黛的額心,吻過她溼潤的眼尾,把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藏進帷幔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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