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很快備好, 姜依被抬上去前,趙雪梨看到一眼她的模樣。
那種倔強和清冷彷彿從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死氣。
她躺在厚實的錦被中, 雙眸緊閉, 鬢髮濡溼,臉上血色全無, 蒼白一片, 看起來搖搖欲墜, 即將香消玉殞。
趙雪梨心裡發緊,忍不住往前跟了幾步,張嘴喚道:“....孃親....”
戴著黑金面具的影衛不動聲色扣住她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像鉗子一樣捏得趙雪梨停在原地, 他冷漠地道:“小姐留步。”
這便是不允許雪梨跟著出去的意思了。
趙雪梨眼睜睜看著姜依被抬出去。
夜色已經濃重到粘稠濃黑,像被失手打翻了的墨汁一般籠罩在盛京之中, 空中那股血腥氣不僅沒有隨著姜依的離開而散去,反倒越發濃烈地刺入肺腑,令她一陣陣心煩意亂。
黑金隱衛鬆開雪梨,拔腿向外走, 籠罩在她身上的陰影潮水般褪去,趙雪梨反應極快地反手拉住隱衛衣袖, “....大哥,讓我也去罷...”
她順著拉住衣袖的手跪下來,晶瑩淚珠模糊了視線, 嗓子因為不安和恐懼而發啞發顫, “求你了,讓我也去好不好?”
黑金隱衛漠然地看著雪梨,沒有絲毫情緒起伏。
趙雪梨哭著哀求道:“....我是她的女兒, 讓我也去罷,萬一....萬一孃親又不願意活下去了,我...我還可以喚一喚她。”
這句話似乎終於將他打動,他不動聲色拂開趙雪梨的手,側頭吩咐屬下:“再去給小姐備一輛馬車。”
趙雪梨擔心會耽擱時間,連忙道:“我可以不坐馬車,將我隨意放在車轅處就好。”
隱衛統領瞥她一眼,點了頭。
趙雪梨到底是沒被置於車轅之上,而是由一位女隱衛帶著快馬趕往樂熙巷。
因為要扮做尋常婦人求醫,所以雪梨是換了一身素色粗布衣裳的,那高個的女隱衛也褪去了黑色面具,換上一身麻衣,臨到巷子口後停了馬。
她將雪梨抱下馬,“小姐先去叫門。”
雪梨被顛簸地難受異常,下馬車時腿還是軟的。
她踉蹌著腳步撲在陸氏醫館的大門上,惶恐叫了起來:“大夫!大夫! 救救命.....”
趙雪梨哭著叫了會兒,醫館內終於點上了燈,黯淡的黃色光暈從糊了紙的菱花窗中透出。
不多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了大門。
“來了來了。”
醫館大門被人向裡開啟,陸署令穿著一身灰黑色衣裳,臉上皮肉瞧著約莫四十多的年歲,可他的鬢角已經生出許多白髮,個子有些清瘦,五官端正,說話聲音帶著醫者特有的那種不徐不疾。
他開啟門後,定定看了雪梨一眼,“是你看病?”
趙雪梨站穩身子,忙說:“不是我,大夫,是我孃親要看病,她今日小產,出了許多血,我先來叫門,她被家中的哥哥抬著,馬上就到。”
陸署令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一句“進來罷”,隨後轉身進了館內。
一刻鐘左右的功夫,姜依被偽裝成尋常男子的兩個隱衛抬進了醫館中。
趙雪梨沒見到那個影衛統領,但猜測他應當就在暗處靜靜蟄伏著。
她擦了擦眼淚,走到姜依身邊,哽咽地道:“大夫,求你救救我娘。”
陸署令先是觀察了一番姜依臉色,面上很快就有了幾分凝重。
趙雪梨很有眼力見地搬來小凳子,讓他坐著給姜依號脈。
她屏息靜氣,生怕陸署令一開口就是告知自己孃親沒救了。
幸好須臾之後,他只是問:“你們爹呢?”
趙雪梨躊躇道:“我爹,我爹上月死了,大夫有什麼話同我直說便可。”
陸署令皺起了眉頭,“你娘治是可以治,只不過.....”
趙雪梨最怕他人這般說話,她的心重重提了起來,“大夫,不管花多少錢都請一定要救救我娘。”
陸署令說:“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尋常藥材我這裡都有,只不過要保住你娘還需要幾樣罕見藥材,這些東西只有宮裡頭會有,尋常人是買不到的。”
趙雪梨聽到只是藥材問題,鬆了口氣,道:“大夫,不知道是什麼藥材?我有個遠房哥哥在宮裡當差,我去求求他,興許能成。”
陸署令一聽這話,面上有幾分冷了,“在宮裡當差?”
他打量雪梨的模樣,忽然道:“家裡是做什麼的?你瞧起來嬌生慣養的,怎麼會穿了這樣一身極其不搭的衣裳?”
趙雪梨說:“大夫您不要誤會,我那個遠房哥哥是宮裡服侍人的公公,我家境一般,只不過家裡哥哥寵愛著,所以慣常是不做活的。”
陸署令冷不丁道:“京中的貴人瞧不上我,但得了要死的大病又會求上門,有些沒臉沒皮的甚至會扮做窮苦百姓來誆騙老夫。”
趙雪梨臉皮發燙,但她還是非常誠懇地說:“大夫,您真的誤會我了。小女是在青樂郡出身,家中並無什麼貴人。”
陸署令冷冷一哼,使喚沉默著的隱衛,“你去將筆墨拿來,待我寫一張方子,那上面的藥材若是能拿到,你娘便可活命了,但若是拿不到,我也只能保她三天不死。”
個頭稍微高些的隱衛立刻去拿筆墨宣紙。
趙雪梨將油燈搬來,伺候著他寫字。
一張藥方不多時就被寫好,趙雪梨連忙將方子拿給隱衛,叮囑道:“大哥哥,你拿著方子想法子去尋表兄,不管怎樣,叫他一定要將藥帶出來。”
那隱衛瞥她一眼,接過藥方快步走了。
陸署令走到藥架上抓了一副藥,一出來見到杵在堂中的兩人,又道:“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起火燒水?先煎一幅藥保住她的命要緊。”
趙雪梨連連應聲,“我這就去”。
陸署令眉頭一皺,“你留下給老夫幫忙,讓你哥去!儘量快些。”
剩下的那個隱衛沒有立馬動彈,似乎有幾分猶疑不定,陸署令眼皮一掀,“你怎麼一點也不急?這不是你娘?”
趙雪梨害怕對方看出破綻,連忙走過去將隱衛往後院推,“大夫,這是我二哥哥,他幼時高熱被燒壞了耳朵,不太能聽見人聲兒。”
影衛被她推進了院子裡,厚重的簾子落下,須臾之後,才傳來隱衛抬腳離開的聲音。
陸署令的聲音適時響起,“丫頭,過來扶著你娘。”
趙雪梨走過去扶起姜依,掌心緊貼著她消瘦纖薄的身軀,憂心地問:“大夫,我娘現下怎麼樣了?”
陸署令不動如山,拿了銀針落在姜依身上,一邊施針一邊氣定神閒道:“放心,死不了。”
趙雪梨稍稍心安,又聽陸署令忽然問:“你方才說自己是青樂郡的?”
這並沒什麼好隱瞞的,趙雪梨點了點頭。
陸署令道:“十六了?”
趙雪梨遲疑一下,再次點頭,“大夫,您如何看出來的?”
陸署令不答,反倒說:“姜依給你許了人家沒?我家那小子只比你——”
“咳!咳咳咳——”
他的聲音被一串急促的咳嗽打斷,趙雪梨原本還聽得雲裡霧裡,現下見姜依有了反應,也顧不得去探究陸署令話裡話外的深意了,連忙低頭去看姜依,驚喜地喚道:“孃親。”
陸署令施完最後一根針,姜依已經顫顫巍巍地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恍惚了片刻,才逐漸落在雪梨臉上,有幾分不確定地開口:“....姈姈?”
趙雪梨被這一聲又叫得落了淚,她道:“孃親,你怎麼忽然小產了,還這般嚴重?”
陸署令見她又哭了起來,道:“小產什麼小產,假的。你娘屁事沒有,就是排了個毒,出身大汗,睡了一覺。”
趙雪梨的眼淚僵在臉上。
姜依此時還無法動彈,但陸署令就坐在架子邊,她抬眼就能看到。
儘管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陸署令了,但是此刻只是一眼,她還是立馬就將人認了出來,“....陸叔...”
她的聲音是實實在在的虛弱憔悴,有氣無力。
姜依知道自己只有在服了藥假性流產之後那群冷漠的影衛才可能會放她出府看醫,而淮北侯府之外,要論醫術好的,除了宮中太醫,便只有陸署令這一處了。
只不過她許多年沒有同陸叔有過來往,裴靖安又從不允她獲知一丁點外界訊息,她不是很確定陸叔是否還在京中,也不知道他現下如何,只能尋了機會賭一把。
目前看來,是她賭贏了。
姜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眼眸都清明許多。
陸署令給她把過脈,知道她身體虧空的厲害,沒忍住道:“那裴靖安真不是個東西,你此次同宋則離開了也好。”
趙雪梨看看姜依,又看看陸署令,“孃親,你們認識?”
陸署令道:“何止認識,你娘剛出生時,我還抱過她呢!不止是她,就連你,我也是抱過的。”
趙雪梨實在沒想到陸署令是自己人,錯愕地說不出話。
她又想到自己同宋晏辭的交易,忍不住好奇地發問:“....陸大夫...你同宋晏辭也認識嗎?”
陸署令徑直道:“他?宋則的獨子,你該喚他一聲表弟。”
他說著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再過沒多久,許是就成你名義上的繼第了。”
趙雪梨覺得有幾分不對勁,“這是什麼意思?”
姜依閉了閉眼,忽然道:“陸叔...送我離開罷..”
陸署令一頓,止住了話頭。
他嘴唇半天沒有閉上,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嘆出一口長長的氣,什麼話也沒說,開始認真地給姜依拔針。
銀針拔到一半時,隱衛端著藥碗進來過一次,看著趙雪梨給沒有絲毫動彈的姜依餵了小半碗藥汁後又被陸署令支使出去熬湯藥了。
醫館之內,燭光愈加黯淡。
姜依這次小產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即使是警惕萬分的隱衛們亦是束手無策。
不管侯爺再如何交代過不許姜姨娘離府,但這個時刻只要是個人都知道,相較於姜依的性命,離府一事已經無足輕重。
那熬藥的隱衛頻頻回到醫館前堂檢視,倒不是警惕姜依會跑,而是需要時時刻刻注意她的安危。
他在侯府守了這個女人六年,已經麻木地認為她是不可能逃跑的。
但當天夜裡,他第三次回到醫館前堂時,掀開簾子一看,裡面卻是空無一人。
不止是姜依,就連陸署令和表小姐都徹底消失不見了
手中的藥碗猝然墜地,他心下重重一跳,那個荒唐的想法瞬間浮上心頭。
他當機立斷,快步推開醫館大門向在外守著的統領彙報。
戴著黑金面具的男人眉眼一沉,幾步走到醫館內,踹開所有閉著的門扉,將裡面裡裡外外看過一遍,見當真毫無人影,臉色更是冰冷地可怕。
腦中思緒飛快翻湧,他冷著聲說:“影三進宮,將此事告知長公子。請他調遣北衙禁軍,嚴查出城人士。”
“影六,即刻飛鴿傳書將事情稟報給侯爺。”
“剩下的人,將樂熙巷圍起來,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夫人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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