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離世的第二日, 盛京下了一場霶霈大雨,將大街小巷都沖刷得乾乾淨淨,之後數天, 接連放晴, 氣溫也像得了勢的寵妃,越發氣焰高漲。
原本涼爽的微風都泛起一股沉悶味道。
趙雪梨徹底脫下春衫, 穿起了輕薄的夏裳。
她本以為嫁人一事要就此無疾而終, 誰料老夫人卻似乎另有辦法, 依然籌備著讓她認義父義母一事,甚至還在初五這日特意放雪梨出府去見江翊之一面。
為了避人耳目,兩個人是在一處臨近京郊的廢棄舊宅中碰面的。
短短數日未見,江翊之憔悴了許多, 眉眼之上溢滿了揮之不去的落寞愁緒,薄薄的夏衫勾出單薄身形, 顯得越發清瘦。
趙雪梨這段時間也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精神氣看起來著實不怎麼好。
她看見江翊之成了這幅樣子,心中亦是跟著難受, “翊之哥哥,你......”
其實趙雪梨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
問他有沒有事?勸他節哀順變?
好像都不太合適, 都顯得太漠然了。
他的孃親死了,怎麼可能會沒事呢?又怎麼可能會不哀傷呢?
趙雪梨甚至懷疑這件事是表兄讓人做的,對江翊之不免生出一些難以言說的愧對之情。
江夫人.......或許是受她連累而死的。
可她卻什麼也不能說, 什麼也做不了, 還要裝作不知道一切的模樣去寬慰翊之哥哥。
趙雪梨忽然覺得自己也變得虛偽極了。
她嗓子哽住,再說不出一個字。
江翊之掀開泛著紅血絲的雙眼,疲累道:“靈鳶, 仵作驗了屍,說我娘是失足落水,可......可我不信。”
趙雪梨張了張嘴,聲音變得艱澀起來:“......翊之哥哥是覺得有人故意殺害了令堂嗎?”
江翊之點頭,片刻後,又搖了搖頭,彷彿陷入了某種矛盾的思潮之中,“我娘為人謙和,鄰里妯娌之間都十分和睦,從未與人有過齷齪爭執,我雖疑心她是遭人謀害而死,可一時之間卻連仇家是誰都不知道,再加上她落水是在夜裡,無人看見,我們再如何不信卻也無從查起。”
趙雪梨體會到他話語間濃濃的無力之感,心情也跟著越來越沉悶酸澀。
江翊之嘆了口氣,“......靈鳶,可以抱抱我嗎?”
趙雪梨覺得他實在是太過可憐了,哪裡會忍心拒絕,她上前走了兩步,笨拙地伸手環抱住江翊之。
江翊之一怔,也緩慢伸手抱住雪梨,悶悶地出聲:“靈鳶,老夫人給我尋了一戶人家,與我爹商議好,只說我幼時是被拐走的,兜兜轉轉被江家養了去,江氏實則並非我血親,如此一來,二殿下再幫著說情,丁憂守孝一月便可,用不了三年,我還可繼續參加殿試。”
他聲音沙啞,發沉,“我同意了,靈鳶會覺得我不孝嗎?可若是錯過此次殿試,又不知要等到何時了,我已經弱冠之年,再耽擱下去,出仕之路定然越發坎坷不定。”
趙雪梨早就有幾分猜想,此刻聽他如此說,倒是沒覺得太驚訝。
謀劃沒生出變故,她心下也鬆了口氣,輕聲道:“翊之哥哥,你也不想這樣的,此事只怪他人做惡。”
江翊之聞著近在咫尺的甜美馨香,手臂逐漸用力,將雪梨抱得更緊,他眼中有些冰冷,吐出的語句卻仍然是軟和的,“靈鳶,多謝你能這樣體諒我,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趙雪梨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靜靜抱了會兒,江翊之好似才像緩過來一口氣般,鬆開了雪梨,他內心不安地道:“靈鳶,這段日子,你多來陪陪我好嗎?”
趙雪梨本就心虛愧疚,再加上在她心中已經將江翊之當做了未來夫君,自然不會拒絕,便點頭應下了。
江翊之展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他們又說了會兒別的不打緊的話,這才分別。
兩個人是走不同的門出宅子的,雪梨向東走,江翊之則是走西側門。
這舊宅位置僻靜,是老夫人身邊下人帶雪梨過來的,縱容荒蕪了些,可雪梨一個人走著,並不會有不安害怕的情緒,她一路出了東門,坐上馬車,等候良久的小廝揮動馬鞭,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到達長青坊。
接下來的十天時間,趙雪梨在這裡見了江翊之三次。
她知道江氏下葬後,老夫人安排的那戶人家就上門來認親,現在江家的街坊鄰里都知道江翊之是被抱養的孩子了。
那對夫妻思念孩子,讓江家將孩子還回去,可江翊之看重養母恩情,勢要跪在靈前守孝一月再走,夫妻兩個無法,只好應下,但還是拉著人去官府改了戶籍。
四月十二這日,他們又在舊宅中偷偷見面。
除了第一次江翊之太過難過開口求雪梨抱過自己,這些天來兩個人都沒有任何逾矩,只是見個面,說上兩句話而已。
趙雪梨對於這種私會已經從一開始的緊張不好意思變成了輕車熟路。
兩個人再次見完面,又約定了下一次的私會時間,這才分別。
短短十天,趙雪梨已經摸清了這荒廢的宅子,她照例穿過藤蔓蔥鬱的抄手遊廊,要出東門,誰料臨過一間屋子時,那緊閉的房門卻忽然從裡打開了。
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撲鼻而來,趙雪梨一驚,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房內猝然伸出一隻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抓了進去。
趙雪梨肩膀吃痛,視線徒然轉換,只在頃刻之間,見到的就不再是鬱鬱蔥蔥的抄手遊廊,而是佈滿了灰塵氣和蛛網的屋子。
砰得一聲,門被重重關上,她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趙雪梨吸入灰塵,嗆了幾聲,抬起眼向上看,見到一張熟悉的,俊美卻冷漠的面孔。
對方穿著一身黑,沒有了絲毫端坐在琳琅齋雅間的溫潤儀態,暗沉著的眉眼,冰冷地俯視她,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趙雪梨一瞬間就僵住了身子,“宋...宋晏辭。”
宋晏辭抽出腰間雁翎刀,錚一聲嗡鳴後架在了雪梨脖子上,雪梨驚恐地後縮,想要逃跑,他殘忍地開口,“再動,就割斷你的脖子。”
趙雪梨不敢再有任何動作了,她睜大眼睛問,“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要做什麼”
宋晏辭眉眼迅速籠上一層燥意,語氣近乎咬牙切齒,“趙雪梨!你還敢問我?!要不是你背叛我,我會被裴霽雲攆得像個喪家之犬一樣無處可去!?”
趙雪梨連忙道:“冤枉啊!我怎麼敢背叛你!倒是你!你們宋家三番四次地殺我,害我逃跑失敗,漏了蹤跡,被表兄抓了回來!”
宋晏辭冷笑,“倒打一耙?”
趙雪梨語氣堅定:“我真的沒有!你家的手下明裡暗裡一直對我下殺手,我娘又昏迷不醒,無法為我做主,到幹壹郡治後,為了保命我只能再次逃走,可沒成想卻被表兄的人發現,就此回到盛京,我現在甚至連孃親的下落也無從得知。”
宋晏辭聞言,緩緩眯起眼,審視地問:“你被抓後,都同裴霽雲說了什麼?”
“我就是按你說的那般做的。”趙雪梨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很無辜,“我告訴表兄,那日在京中醫館之內,接走我們的人蒙著面,我並不知曉是誰的人,但是出城時,他們給了我一塊令牌。”
“是嗎?”宋晏辭冷冷反問。
“千真萬確!”趙雪梨道:“表兄將玉佩拿走了,就沒再責問過我什麼,我亦是不知道他為何會對你發難。”
宋晏辭毫無風度地將用刀背拍了拍雪梨瓷白臉蛋,“還在撒謊。”
趙雪梨害怕得厲害,但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承認背叛他一事,否則才是真正的生死難料。
她眼中溢位水潤的淚珠,還是堅持道:“宋公子,你真的冤枉我了。”
“不是你還能有誰?”
趙雪梨泫然欲泣,“我娘還在你們手上,我是瘋了才會出賣宋家?宋公子,真的不是我,你們一定是從別的地方露出破綻,被表兄發現了。”
宋晏辭並不會真的殺了趙雪梨,他現在處境有些狼狽,還有得是能用上她的地方。
但在這之前,他得將人嚇得更聽話一些。
宋晏辭用刀挑起趙雪梨的下頜,陰狠開口,“趙雪梨,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趙雪梨淚珠子滾出眼眶,滴落在雪亮的刀面上,撞出一聲清脆的響,“我...我...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怎麼會有膽子背叛你?難道我就不怕被你報復嗎?”
宋晏辭眉頭微皺,心裡其實也覺得這個女人膽小如鼠,怯懦得很,逆來順受慣了。
之前在二皇子府,他殺她不成,還擔心她會同裴霽雲告狀,哪裡曉得竟然無事發生。
明明她已經見識過他的手段了,差點死在他手裡一次,卻還是同他交易。
這樣一個人,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膽,否則哪裡敢出賣自己?
宋晏辭忽然想起了這幾日的偷聽偷看時的發現,冷笑一聲,“身為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卻敢同外男私相授受,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趙雪梨一僵。
方才發現挾持自己的是宋晏辭時,她就疑心同翊之哥哥一事應該是被他發現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戳破。
她窘迫地說:“我...我...你...你怎麼偷看?”
宋晏辭心思一轉,忽然道:“把衣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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