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半月, 趙雪梨都沒在侯府看見裴諫之。
裴霽雲倒是三不五時回府宿在蘅蕪院,越發不避著人了。
趙雪梨有時候能聽見下人們的竊竊私語,說得不好聽, 她心知自己與表兄不會長久, 也就任由旁人說道了。
其實經了裴諫之一事後,她也認真思索過, 如果表兄真的願意娶自己, 那她會從此安分守己, 再無二心嗎?
趙雪梨心中沒有準確的答案。
這麼多年,他溫和漂亮的外表,三番兩次萬事由她,可實則處處留有掣肘, 他依著她的,都不過是些沒有損毀自身利益的事情, 若是雪梨讓他幫著孃親徹底拜託淮北侯,他定然是不會同意的。
還有娶自己做正妻一事,他或許也是不會應允的,趙雪梨乖巧, 亦是從不令他為難。
可是難道表兄看不出自己心中所想嗎?
他竟也是從來不提。
趙雪梨摸不清他到底是什麼意思,若說只是將自己當個玩物, 可又偏偏遲遲不娶正妻。
她有時候也會開解自己,即使表兄現今大權在握,可婚姻一事依然越不過祖宗法禮, 他或許可以堅持不娶正妻, 卻無法做到娶一個貧女為妻子,所以只能這麼拖著?
不論如何,趙雪梨都是同他耗不起的。
她開始為徹底擺脫淮北侯府策劃了起來。
不論是之前逃跑, 還是江翊之身死一事,都讓雪梨明白到:能壓制權勢的,只有更大的權勢。
盛京之中,能壓住淮北侯府的也只剩下皇家了。
可是雪梨無權無勢,同天家八竿子打不著一處去,他們憑什麼幫自己和孃親脫離淮北侯府呢?
她太被動了。
盛京之中,沒有一個可以商議事情之人,雪梨很懊悔自己這麼多年居然都沒交到一個閨中好友,而且事事懈怠,只會縮起腦袋度日。
就算攀附不到天家,那結交一些世家大族亦是可以的。
想明白這點後,趙雪梨開始主動尋一些帖子去參與貴族小姐夫人們組織的各種宴席,但由於這些人早已形成固定的玩伴,所以她一直處在邊緣狀態,沒有交到什麼好友。
趙雪梨有時候會聽不懂她們談論的京中時興的衣裳首飾,或是各大世家間的趣事,很多名字對她來說都十分陌生。
就這樣毫無進展了一陣日子,時光抵進六月。
這時候日頭越發強盛,悶得人夜裡都快睡不著了。
裴霽雲給蘅蕪院撥了大量的冰,趙雪梨這才感覺好受些。
她許久沒同老夫人請安了,倒不是她不去松鶴院,而是老夫人不肯見她。
趙雪梨一想,覺得自己也能理解。
裴諫之和裴霽雲吵了一架,明眼人都能看出兩位公子不如從前親近,老夫人定然能看出個一二,不論這件事雪梨是否無辜,定然都被她徹底記恨厭惡上了。
這倒是令雪梨有幾分惋惜。
她還想著放低身段同老夫人認個錯,再借著老夫人看看能不能有機會攀附到天家。
既然老夫人哪裡行不通,趙雪梨只好拐彎抹角去找裴霽雲。
她是這樣說的:“表兄,你不在的日子,姈姈一人實在無趣煩悶,京中小姐們都各有玩伴,我實在插不進去,表兄,我也想要閨中好友。”
裴霽雲這段時間對她近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連重話都不曾說過,各種衣裳首飾流水一般被抬進蘅蕪院,又哪裡會拒絕這種小事呢?
趙雪梨說完這句話的第二日,魏陽郡主就給她送來了冰酪宴的帖子。
這是雪梨未曾料到的,她還以為裴霽雲會給自己選一些小門小戶出身的女郎,然後自己再假裝挑剔一番,慢慢地接觸到出身顯赫的小姐。
裴霽雲一來就給她尋了郡主作伴,雪梨雖然有些驚訝困惑,但很快就將這些情緒拋諸腦後,轉而準備起參加宴會需要的東西。
夜裡,她虛心請教裴霽雲:“表兄,不知魏陽郡主有什麼喜好?姈姈想送些合她心意的禮品。”
裴霽雲道:“這些事無需你勞心,我已經著人備好了。”
趙雪梨卻說:“表兄,魏陽郡主可能是我第一個好友,我想親自為她籌備禮品,你便告訴我罷。”
裴霽雲隨即擱下書,耐心細緻地給她講起。
趙雪梨聽了,故意問他:“表兄,你怎麼對魏陽郡主的喜好這般清楚?”
裴霽雲果然對她吃味的樣子感到受用,忍俊不禁地拉著她親暱起來。
六月初七這日,又是一個豔陽天,趙雪梨穿了一身晴山藍的破裙,又挽了個十分俏麗的雙髻,她給自己上完妝,先去松鶴院,照例問了句老夫人身體怎麼樣,王嬤嬤也照例回“尚未好利索,見不了風。”隨即將雪梨打發走。
趙雪梨帶上精心備好的禮品,往府外走去,上了馬車,前往魏陽郡主的府邸。
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
她從馬車上下來,見到許多眼生的小姐,卻也看見了些有過一面之緣的故人。
如曾被安排與裴諫之相看的太府寺卿嫡女沈懷意,還有京兆尹府上的關靜姝。
這二人似乎對雪梨也有幾分印象,紛紛對她多看了兩眼。
趙雪梨這些日子來雖然一人參加了好幾個宴會,但那全都是小宴,這還是她頭一次孤身參加郡主舉辦的宴會,不免有些拘謹。
但不知是否因為裴霽雲提前打點過,她甫一進去,就受到了魏陽郡主的熱情招待。
這位同她一般年歲,穿著一身搭了碧海藍披帛的牡丹紋樣襦裙,容貌清靈脫俗的女郎剛見了她,就熱切道:“這位便是雪梨妹妹罷,快進來,宴會馬上就開了。”
趙雪梨被魏陽郡主親自領著走進去,四周霎時投來不少打量目光,她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入了座,將禮品奉上,魏陽郡主見了,果然十分喜歡,主動同雪梨聊了許久。
後來還拉著眾人小酌了起來。
趙雪梨沒喝過酒,但卻之不恭,便也飲了幾杯。
見堂中一眾人都面色酡紅了起來,她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似乎......酒量還行?
魏陽郡主打量著目光清明,沒有半分醉態的趙雪梨,也有些訝異,“雪梨妹妹,你這真是......深藏不露,再來再來!”
趙雪梨覺得這個冰酪宴和自己想像中有些不同,但也推辭不了,只能再次拿上酒杯。
又喝了好幾盞後,魏陽郡主也醉倒了,迷離著一雙杏眼被婢子扶下去休憩。
趙雪梨有心送一送,鞏固一下才見面的友情,但郡主沒發話,她若是自己做主了難免顯得逾矩,只好作罷。
乾坐著沒過多久,有一個婢子來喚她,“趙小姐,郡主叫您陪她去屋子裡說話。”
趙雪梨跟著去了魏陽郡主的屋子。
她其實並不覺得魏陽郡主能同自己有什麼好說的,但這沒什麼,來之前她已經準備了郡主可能會感興趣的諸多話頭。
可是魏陽郡主的性子就和這個冰酪宴一樣,讓雪梨始料不及。
她以為郡主會問自己與裴霽雲的關係,以為她會說衣裳首飾妝發。
可萬萬沒想到,魏陽郡主會問:“雪梨妹妹,你可認識我晟哥哥?”
趙雪梨不太瞭解朝中皇子們的名諱,可聽見是晟這麼個字,下意識想到的太子。
可魏陽郡主又補充了一句:“哦,我晟哥哥從前喚作宋晏辭,我聽他提起過你。”
趙雪梨腦袋嗡一聲,炸了。
她簡直懷疑自己喝醉了,忍不住問:“郡主,您說宋晏辭!?”
魏陽郡主噗嗤一笑,“你怕是還不知曉,我父皇近來認回了曦貴妃所出的兒子,正是朝陽宋家宋晏辭,他是在二哥哥前生的,本應行二,可那時父皇不知此事,現在認回來了,卻又不好再動哥哥們的封號,便賜了晟字,你們見到了,得喚晟殿下。”
趙雪梨覺得這比編纂的民間話本還離譜,她有些艱難地問:“他......他怎麼會?”
魏陽郡主笑道:“我亦是好奇呢,可惜父皇是不會告訴我們真相的。”
趙雪梨腦袋一片空白,“郡主說,殿下提起過我?”
魏陽郡主道:“是吶,晟哥哥不知遭遇了什麼,被父皇尋回來時受了好重的傷,現下還在宮中修養呢,我聽他提起過,說與淮北侯府的趙姑娘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雪梨妹妹,能同我說一說晟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同她關係非同一般?
若這位晟殿下真是宋晏辭,那定然恨毒了反覆出賣他的趙雪梨。
這實在是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宋晏辭怎麼可能會是皇子?
表兄怎麼沒告訴她?
趙雪梨心裡一團亂麻,神色驚愕之餘又有些恍惚。
魏陽郡主半晌沒聽見回話,道:“.....雪梨妹妹?”
趙雪梨這才勉強回神。
她回想一遍郡主的話,問她宋晏辭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雪梨近乎立刻就想到了答案:是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奸佞小人。
可她看著魏陽郡主一派天真的模樣,只能說:“宋.....晟殿下是個溫潤的君子。”
魏陽郡主也道:“我瞧著也是呢。現今朝中最有君子之風的當屬霽雲哥哥,這第二,我本覺得是太傅家那位,可現在,定然是非晟哥哥莫屬了。”
趙雪梨簡直想要大為不敬地訕笑兩聲,說郡主您這看人的眼光實在是......一言難盡。
魏陽郡主道:“待到晟哥哥將病養好了,父皇定然會大赦天下,宮中亦是宴席不斷,雪梨妹妹,到時我帶你進宮,給晟哥哥一個大大的驚喜,可好?”
趙雪梨本來十分想要攀上些天潢貴胄,可如果那人是宋晏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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