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縱然內心不虞自己的皇兒遭人拒絕了, 可真動手寫聖旨了,他卻還是沒給趙雪梨落個媵人之流,至於給她平妻之位?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不合祖宗禮法。
儘管心中顧慮著裴霽雲, 可皇帝落筆之時,還是寫得孺人。
大縉朝皇子的孺人雖不如正妃地位高, 可卻也並非一般的侍妾, 而是會受到冊封的側妃, 能給皇子做妾,怎麼也比一般人的正妻要強。
宋晏辭就站在一旁侍弄筆墨,親眼見到皇帝寫的位份上去,他既沒有出聲要過雪梨再提一提位份, 也沒有出言降低,好似一切都聽從父皇的意思。
按著大縉朝昭令的常規流程, 聖旨一般由中書省起草,還需經由門下省稽核,再由尚書省執行,期間門下省若是覺得旨意不妥, 還可封駁。
宋晏辭直覺若是按著這套步驟走,這封旨意最後定然是不了了之, 甚至給了裴霽雲時間,令他再扭轉局勢,是以此次是直接央求皇帝寫得手詔。
只不過這封詔書才將將寫完, 甚至筆墨未乾, 就有小太監進來說太子和二皇子共同求見。
宋晏辭眉頭微微一皺。
皇帝睜開略有疲乏的雙眼,有幾分詫異好奇道:“這兩人怎麼一塊兒來見朕了?”
對於皇帝而言,這件事算得上是十分稀奇罕見了。
太子同二皇子不睦, 兩位一個木訥呆板,一個銳意進取,向來是互相看不上眼,走不到一處去的,現下怎麼齊刷刷一塊兒來了御書房?
皇帝沉思片刻,到底還是開口道:“讓他們進來罷。”
其實兩人不偏不倚,都在這個時刻過來,他心中隱隱有幾分猜測,可真聽了這兩個兒子的來意,還是不由沉下臉,在心中動了氣。
太子一進來就掀開袍子,跪下了,一板一眼地開口:“父皇,兒臣聽聞您擬了賜婚聖旨,此前宮宴上那趙氏女顯然不願嫁與晟弟,且她尚在為未婚夫守節,您下旨迫她嫁人,實在有損天家威儀,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二皇子圓滑一些,是這般說的:“父皇,趙氏女刁蠻任性,粗鄙淺薄,無論如何也不可配給皇兄做側妃,兒子覺得此事不妥,也請您收回成命。”
殿中燭火噼啪跳躍,宋晏辭扮演著無辜的角色,一言不發,皇帝閉了閉眼,壓著怒氣道:“你們訊息倒是靈通,朕這墨水還沒幹透,人卻已經來了,這皇帝的位置不若給你們來做?”
太子和二皇子齊齊跪著說不敢。
皇帝冷哼一聲,“置喙朕的決定,我看你們敢得很!”
二皇子緘默,太子卻依然道:“父皇,兒臣非是置喙您之決斷,只不過您這般做,既不站情也不站理,只拿權勢壓人,教他人如何看待?”
皇帝額頭青筋跳了跳,“朕是皇上,難道做事還要看誰的臉色嗎?太子,朕頒佈的旨意還得先通稟你應允不成?”
太子以頭觸地,“兒臣不敢。”
二皇子心中急轉。
趙雪梨是裴府的人,他亦是知曉她娘在淮北侯心中的地位,這個女人絕不能進了楊晟宮中。
而對於太子也要勸誡的緣由,二皇子也能猜到一二。
太子是想要制衡他和楊晟,卻不想要一個比他勢力更大,更大父皇寵愛的皇子出現。
若是淮北侯府因為趙雪梨嫁給楊晟而倒戈,這是他與太子都不想看見的。
皇帝哪裡會不清楚這兩個兒子心中在想什麼。
但在他看來,這件事實在是沒什麼,他的寵愛想給誰就給誰,更何況,晟兒現下才被尋回來,也不值得在外吃了多少苦,現在不過是賜個女人補償他一二,兩個受盡他往日恩寵的兒子就來鬧騰。
惹人心煩。
皇帝擺擺手,正要揮退他們。
二皇子卻忽然梗著脖子,語帶哭腔地開口:“父皇,兒臣方才沒同您說實話,兒臣罪該萬死。”
這一聲哭給房中人統統弄得有些驚愕。
皇帝掀開眼皮子,嘴角一抽,垂眼問:“什麼事?”
二皇子哭著膝行幾步,去抱皇帝大腿,道:“父皇,其實兒臣亦是心悅趙小姐良久,只等她守節三月後著人去府上提親的。”
老皇帝一腳踢開他,“你府中女人還不夠多?是哪門子的心悅?”
二皇子被踢開,還不死心,心中只覺得父皇當真是不寵自己了,以往他一哭,父皇明明就什麼都答應了,哪裡會像現在這樣?竟然還踢開自己?
“父皇,兒臣.....兒臣不敢騙您,可自打此前瞿仙山莊夜宴後,兒臣就對趙小姐一見鍾情,可那時她尚有未婚夫,是以兒臣從未表露過心意,那奪人之妻的混賬事兒臣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後來趙小姐未婚夫離世,兒臣已經同王妃商議好,只待趙小姐守節時間一過,就去裴府提一提,娶她做側妃.......父皇,兒臣是真的心悅她啊,父皇您不能只顧皇兄,也疼疼兒臣罷.....”
或許是因為帶上幾分真情實感的難過,二皇子忍不住哭得更大聲,也更真情流露,竟然一下子都將皇帝唬住了,
宋晏辭眼皮子跳了跳,一時之間也不清楚二皇子是真心儀趙雪梨,還是編了假話來攪和自己好事的。
他見皇帝面露狐疑之色,當即垂下頭,語氣低迷,卻又彷彿強忍著淚意,哽咽道:“......父皇,兒臣見皇弟這般,心中亦是難受,趙小姐雖是兒臣鐘意之人,可到底比不上手足之情,兒臣......兒臣願意讓趙小姐讓給皇弟,只不過......只不過可否寬限兒臣一段日子,待到皇弟迎了趙小姐進府,兒臣徹底死心後再迎娶關小姐為妃。”
二皇子心中咯噔一下。沒料到自己這位外面來的皇兄比在宮裡爾虞我詐中長大的自己還能裝模作樣。
皇帝看到自己疼了半輩子的皇子哭,心裡還是有幾分動容的,但他壓根就沒打算委屈晟兒,現在見到晟兒這般委曲求全,對著二皇子那點唯一的動容瞬間化為烏有,他看著這幅哭哭啼啼的樣子心頭竄出一股火氣,當即毫不猶豫又踹了二皇子一腳,怒道:“逆子!朕真是將你寵成了一個只知爭搶,不懂謙讓、兄友弟恭的紈絝,你皇兄流落在外多年,你在宮中千嬌萬寵的長大,不知道心疼皇兄便算了,竟連他看中的女人也要搶?滾出去!”
這一腳沒留情,用了狠勁,二皇子心口一痛,哭聲一頓,低垂著的眉眼剎那間陰狠起來。
太子嘴唇翕合一番,也欲抬首說什麼,“父——”
“你也給朕滾!”
太子吶吶閉上嘴,不敢再觸怒皇帝,與二皇子齊刷刷狼狽出了御書房。
夜裡風涼,吹得人心也涼颼颼的。
太子張嘴,“二弟,你——”
二皇子自覺在太子面前落了面子,聽都不聽,轉身就走。
太子落了手,搖搖頭,往東宮而去。
二皇子弱冠後在外開了府,可在宮中仍有寢殿,他今日亦是留宿宮中,此番向寢宮憤憤走到一半,腳步一轉,向著南面而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裴霽雲所在行宮等來了氣憤難耐的二皇子。
他顯然已經被氣得失了風度,腳步匆匆,進了殿中瞧見坐在燭光下一人下棋的青年,立刻便道:“霽雲,父皇下旨了,要讓令妹做晟皇子的側室,我極力勸說,卻惹怒了父皇,被他一腳踢出御書房,霽雲,這可如何是好啊?”
二皇子半點沒提自己爭奪趙雪梨的事情,只添油加醋,憤憤不平地將御書房一事道出來,期間還不忘狠狠罵上宋晏辭兩句。
裴霽雲沉沉的眸子凝著棋盤,淡聲開口:“殿下,這只是個伊始罷了。”
二皇子自然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父皇現在就已經肆意滿足楊晟的私慾,日後定然更甚。
二皇子忍不住陰冷道:“霽雲,你快幫忙想個法子,令揚晟失了父皇寵愛,他的威脅實在是太大了。”裴霽雲好笑道:“殿下怎麼這般天真?晟殿下有著那樣一張神似曦貴妃的臉,就無論如何都不會失寵的。”
宋晏辭與曦貴妃有八分像,這是皇帝親口說的,縱然不知是否真是如此,這仍然是令二皇子最為難受的一點。
曦貴妃故去太多年了,他並不知曉其樣貌,縱然母妃同她有七分像,可二皇子實在無法想法曦貴妃的面容,是以在此前看見宋晏辭時,只是覺得有幾分眼熟,卻沒有深思。
這並不能怪他,就算是皇帝還有母妃瑾貴妃都沒料到曦貴妃竟然還暗暗生了個孩子送出宮。
如果不是宋晏辭自己帶著曦貴妃的信物找來,這樁事就會石沉大海,永不見天日。
如果二皇子早知此事,定然不會允許宋晏辭活著站到皇帝面前。
但不論他再如何懊悔,事情都已經成了定局,無法更改。
二皇子有幾分焦躁地道:“霽雲,我應該怎麼辦?之前多次設計,卻都只讓他臥床了數日,反倒熱得父皇心疼,日日去看望,令他恩寵越盛。”
裴霽雲道:“殿下,若想一勞永逸,此事只有一個法子,就看您是否狠得下心了?”
二皇子怔然,近乎立刻就想到了這是什麼意思,他其實並非沒有如此想過,只不過心存顧慮,“父皇現在盯他這麼緊,我又怎麼可能動得了手?更何況,他若是真死了,父皇定然第一個就懷疑我。”
裴霽雲問:“那又如何?”
二皇子愣住。
裴霽雲緩緩吐出大逆不道的話:“殿下,皇上年歲已大,您若想取而代之,臣定當萬死不辭。”
二皇子愣愣看著端坐在明燭下官袍加身的青年。
他是知道對方能耐的,在盤根錯節的朝中密佈著諸多心腹,甚至兵權也暗地裡沾了不止一點半點。
二皇子耳邊又響起對方蠱惑的聲音,“與其坐以待斃,任大廈傾倒,何妨主動奪取?”
他心中冒出一個從未有過,令自己毛骨悚然的念頭:是啊,與其看著父皇將恩寵都一點點送給楊晟,為什麼自己不可以殺了楊晟和太子,主動上位?這樣......起碼還有三成生機。
不!
不止三成!
二皇子看著裴霽雲,只要有對方的鼎力相助,他有六成把握可以登上皇位,“.......霽雲,有你這番話,實乃我之幸事。”
裴霽雲溫和一笑,眼眸中卻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漆黑冰冷之色。
那張籠在森森明燭中的清冷卓絕的玉面之下,彷彿暗藏著一個冰冷漠然又瘋狂的另一面。
如果您覺得《長公子表裡不一》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07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