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辭回宮後, 先是問過關靜姝的狀況,得知她一直在房中等著徹夜未睡時,不免誇讚關切了一番, 送了諸多物件。
等他應付完這些, 大步跨進趙雪梨婚房時,見到她仍然睡得香甜, 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婚房中尚且維持著整潔模樣, 喜燭換了新的, 桌上合巹酒未動,玉如意擱在紅蓋頭之上安然置在一旁。
宋晏辭往裡走去,見到被滾得凌亂的婚床。
她許是夜裡熱了,將衣裳扯得七零八落, 被子也被踹得混亂,皺巴巴縮在角落。
宋晏辭眸光落在紅床上粉面雪腮的女郎臉上, 皺了皺眉頭,沒好氣地開口:“趙雪梨!”
話落,女人沒有絲毫反應。
不管骨子裡如何,在大多數時候, 宋晏辭還是會披上一層貴公子的皮囊,表現得溫潤體貼一些。
如當初在二皇子府邸, 他與雪梨的初見,又如現如今他對待關靜姝的態度。
或許是在趙雪梨面前露出陰狠的一面太多次了,他漸漸就不再偽裝, 反而能夠盡情釋放惡意。
其實他與趙雪梨之間本就是有新仇舊怨, 嘴上說著既往不咎,可誰會真的當真?不過是為了互相利用,暫時妥協罷了。
所以大婚夜, 他說不用等,她竟真的沒有等著他來掀蓋頭,而是直接睡了,也實在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
可宋晏辭莫名就是覺得不爽利極了。
他想到之前在御書房時的那個猜測,不禁將目光落在雪梨唇上,沒見到什麼破皮痕跡,只不過好像有些腫?
是昨夜他離開後突然腫的,還是她嘴唇原本就這般紅潤豐滿?
宋晏辭湊近床榻,伸手捏住雪梨鼻子。
沒一會兒,趙雪梨就因為呼吸不暢迷迷瞪瞪睜開了雙眼。
像是逐漸開合的窗牖,顯露出其後清澈乾淨、恍如明珠的鏡湖。宋晏辭在這片泛著水霧的湖中看見了自己陰沉著臉的倒影。
啪——
趙雪梨打掉了他捏住鼻子的手,語氣不滿,“你做什麼?”
宋晏辭罕見沒計較雪梨大不敬的行動,他退開身子,站定在床前,“該去給父皇敬茶了。”
其實皇帝剛睡下沒多久,根本不必急於一時,可敬茶自來是在早上,就算等,也得在甘露殿外早早等著。
若是曦貴妃尚且在世,他們還得一道兒給曦貴妃敬茶。如今瑾貴妃代掌鳳印,行中宮之責,為了將禮數做得周到,還得去瑾妃宮中一趟。
趙雪梨聽見是要去敬茶,人也清醒了很多。
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去找嬤嬤早早放置在床前的宮服,扭頭一看,見宋晏辭還沒走,當即提醒道:“殿下,我要換衣裳了。”
宋晏辭瞥她一眼,轉身走出去,合上門。
待雪梨換好之後,又跟在宋晏辭身邊一道兒去接了關靜姝。
幾人這才往甘露殿而去。
這一整日,趙雪梨別的沒做,全在乾巴巴的等待中度過了,只等皇帝睡醒,就已經正午了,敬過茶,得到幾句誇讚和勉力之話,又去瑾貴妃宮中。
瑾貴妃與宋晏辭不對付,三個人又等了許久,才將這茶敬了,再次得到諸如早些為皇家開枝散葉的沒用廢話。
趙雪梨本來覺得自己在蘅蕪院時就已經無趣得厲害,沒想到入宮後更是無聊透頂。
太枯燥了,太規矩了,對於女子的儀態又太嚴苛了。
這才一日,她就已經吃不消了。
幸好不用日日如此。否則還真是折磨人。
一通折騰下來,就到了申時末,雪梨想起那個‘日日回府’的承諾,有些頭疼地對宋晏辭道:“殿下,我想出宮一趟。”
宋晏辭通宵沒睡,現在胸口的傷有些隱隱泛痛,聞言當即就不悅道:“不允。”
他們說話時尚且有旁的宮人在場,趙雪梨雖然不清楚哪個是裴霽雲的人,但她確信這樁事會傳到裴霽雲耳中就行了。
正好,她累了一天,也並不想回侯府應對錶兄,雪梨索性就乖乖不再提此事。
因為昨晚洞房未完成,入了夜,宋晏辭還是得過來歇在雪梨這裡。
房門一關上,趙雪梨就說:“殿下,你待上半個時辰後便去關姐姐那處罷。”
宋晏辭要在朝中獲得更多更大的權勢,聯姻是最快最穩妥的法子,不論他心中有沒有關靜姝,至少面子需得給足了,要讓京兆尹看到他的誠意。
他本就打算後半夜再去關靜姝處的,結果趙雪梨這種迫不及待趕人的態度還是令他沉了臉。
宋晏辭看著趙雪梨毫無尊卑的懶散姿態,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提議娶她,一是離間二皇子和淮北侯府,二是為了報復她屢次出賣自己。
可成婚一天,她呼呼大睡,他站了整日,現在她又要繼續睡覺,他反倒還要去逢場作戲。
宋晏辭真是要氣笑了,他往椅子上一坐,開始秋後算賬,“趙雪梨,我與裴諫之廝打那日,你為何一言不發?甚至在言語間多次向著他人?”
趙雪梨一頓,“殿下,我自然是應該要向著侯府的,若我反倒幫著你對付侯府,那往後我的話在表兄心中還有份量嗎?又如何左右逢源,行離間之事。”
宋晏辭不可能將朝中之事寄託在趙雪梨身上,他根本不相信僅憑趙雪梨就能離間二皇子和裴霽雲。
之前求旨賜婚一事,他已經看出來,淮北侯裴靖安怕是與裴霽雲不睦,他為何不從裴靖安處下手呢?
只不過要拉攏裴靖安,還需要藉助姜依。
這樣一來,又有些對不住自己的養父宋則。
可宋晏辭活了二十幾年,早就學會將手中一切都向權力讓路。
相信養父可以理解自己是迫不得已的。
宋晏辭思及此,問:“姜依現下在誰手中?”
趙雪梨不知道他是如何將話頭扯到這上面來的,可涉及姜依的事,她一向守口如瓶。
宋晏辭忽然道:“父皇給了我兩萬兵馬。”
趙雪梨呆了呆,“這......這是要?”
宋晏辭擺出一幅耐心告罄的模樣,冷笑一聲,“趙雪梨,現在就是救出姜依最好的時機,我有兵權在手,又貴為皇子,便是裴靖安也奈何不了。”
趙雪梨狐疑,“你爹宋則呢?”
宋晏辭明白她的顧慮,當即應承道:“這樁事,我不會讓他知曉。”
趙雪梨問:“那救出我娘後,你要如何安排她?”
宋晏辭:“自然是全權由你決定。”
“趙雪梨,我給你一百人,從今往後,你娘就由你自己護著,如何?”
趙雪梨心神一動,但是......
她思量一番後,道:“我不要一百人,你給我銀子、武器和馬匹就好。”
他給的人,註定不是自己的人趙雪梨才不上這個當,若是要養一些心腹,還是得自己來。
宋晏辭一聽就知道她在盤算什麼。
倒是有幾分狡黠。
他心中冷笑,面上應了。
屆時手中握著姜依,還愁她不聽話?
趙雪梨不可能全然相信他,所以將話說得半真半假,“我娘被送去了南方,具體在何處、受到什麼限制我統統不知曉,但與她聯絡尚且是可以的。”
“她被誰送走的?裴霽雲?”
趙雪梨搖頭,“我不知道,孃親沒有告訴過我。”
“殿下,若有什麼謀劃,你儘可告知我,我自會通知孃親。”
宋晏辭沒作聲,雪梨看不出他這是信了還是沒信。
半晌,他開口:“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
雪梨鬆了口氣。
宋晏辭又道:“此事還需細細籌劃,待我想了法子後再告知於你。過幾日,你需為我做一件事。”
趙雪梨問:“......什麼”
宋晏辭從袖子摸出一個瓷瓶,眉目一片陰冷,“你尋了機會將裴霽雲請進宮,給他喝下這個。”
趙雪梨一時之間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反應很大,不可置信,“你讓我給表兄下毒!?”
宋晏辭眉頭一皺,“什麼毒,不過是讓他快活的藥罷了。”
他似是想起什麼,“你知不知曉,裴霽雲的心上人是誰?”
趙雪梨還沒從‘快活’兩個字帶來的狂風驟雨中回過神,又被這句話嚇了一大跳,渾身都有些僵硬了,“......什麼...什麼心上人?”
宋晏辭探究地問:“你不知曉?”
趙雪梨木著臉搖頭。
“現今朝野上下怕是都知曉裴霽雲昨夜同女郎私會一事了,你說,是真是假?又會是誰呢?”宋晏辭一雙鳳眼盯著雪梨,不放過她任何一處面部變化。
趙雪梨依然木頭臉,“我哪裡會知道這些?”
宋晏辭看了她半晌,忽然一笑,“這都不重要,你也無需探究了,只需將我吩咐之事辦好即可。”
趙雪梨面露猶豫。
宋晏辭:“趙雪梨,拿出確切的誠意來,若是這點小事都辦不成,又怎麼讓我相信你能成功離間裴霽雲和二皇子?”
趙雪梨看了那麼多話本,從來沒覺得身邊的誰像話本里見不得光、陰暗搞事的奸佞小人,可此刻她是真覺得宋晏辭一肚子黑水,壞得流油,不僅壞,還下作,不入流。
如果說表兄光風霽月的皮下是瘋狂肆意的內裡,那宋晏辭扒去那身上好皮囊,就只剩下惡貫滿盈。
良久,趙雪梨接過瓷瓶。
兩天後,回門日。
宋晏辭上午帶著關靜姝回了京兆尹府邸,午時過後,才趕回來,帶著雪梨去裴府見過裴鵠和李梁玉。
因為要行齷齪的陷害之事,在裴府走了一遭後,馬車還是去了淮北侯府。
兩個人各懷鬼胎,一路上誰也沒出聲,不過臨下馬車前,宋晏辭還是提醒了句,“事成之後,便救姜依。”
————“表兄,這就是宋晏辭令我要做的所有事,姈姈不敢欺瞞你。”一個時辰後,照庭內,趙雪梨坐在裴霽雲懷裡,將這樁事細細道來,不過隱去了些自己要錢要武器的細節,她又將瓷瓶拿出,“就是這瓶藥。”
裴霽雲看了眼藥瓶,沒什麼太大的表情,反而問:“姈姈之前應允我的日日回府,怎麼食言了?”
趙雪梨早有託辭,立刻甩鍋,“表兄,這實在怪不了我,是宋晏辭不允我出宮,姈姈也是沒有法子。”
裴霽雲怎麼會看不出她的敷衍應對。
他眸色沉了沉,“你倒是乖順。”
趙雪梨手裡捏著藥瓶,連忙扯開話頭,“表兄,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
裴霽雲:“你照辦即可。”
雪梨驚愕:“表兄要讓他如意?”
“他給你用這種孟浪的藥,定是想讓你出醜,給你塞女人,表兄,你......你如何想的?”
“姈姈。”裴霽雲捏了捏她的手,眼中壓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沉靜,說出的話卻是輕描淡寫,“他這般算計,我殺了他怎麼樣?這樣,你又是自由身了,屆時出宮住著,可以隨時回來同我私會。”
趙雪梨被這句話驚得反應了好一會兒:“......表兄,他......他是皇子。”
裴霽雲聞言,淡淡笑了下。
很快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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