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帶了個箱子, 這是捲了宮裡多少銀錢?”
“有些重,怕是不少錢財。”
漆皮箱子被撈上去時,在盪漾的水波中, 雪梨聽到了近在耳邊的竊竊私語。
她不敢作聲, 可也知道不出聲是沒用的。
果然,箱子剛抬上岸, 就被人打開了。
那人穿戴著尋常士兵的甲冑, 面上很黑, 五官平平,探了腦袋一看,立刻驚愕出聲:“怎麼是個女人?”
現下天已經將矇矇亮了,雖然黯淡, 可仔細一些也能將人看得清清楚楚。
趙雪梨蜷縮著身子,全身痠麻, 又在水中被顛簸得天旋地轉,眼前發暈,面色蒼白。不過她臉上塗了黃粉,看起來很是面黃肌瘦, 不倫不類,沒有教人多想。
士兵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公主郡主之類的呢, 仔細打量一番後不免心生失望,隨即粗暴地將雪梨拽出箱子,同那三個婢女扔到一處。
趙雪梨吃痛, 可也不敢反抗聲張, 只能憋屈地忍下了。
那個自來冷靜的婢女伸手扶住她,“妹妹,你可有傷著哪裡?”
趙雪梨默默搖頭, 又低聲道謝。
士兵們對她們搜查一番後,似乎是沒找到想要的人,不免一陣失望。
他們在軍中開葷的日子少,現在見到模樣秀麗的宮女,眼神幾多露骨,可卻因上面治軍嚴厲,沒有人敢先動歪心思。
只不過僅僅是不善的眼神也就足夠讓這群宮女瑟瑟發抖了。
趙雪梨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可也慶幸現在天色尚暗,她面色又塗得青黃一片,不管這群人是不是受了裴霽雲的命令,只要沒有認出她就是好的,吃一些小苦頭並不算什麼。
約莫一刻鐘時間過去,士兵查完岸上這一溜兒人,又從姓名家世到那時候入宮,伺候的誰等等都仔細問過一遍。
趙雪梨不敢說自己是晟皇子妃身邊的下人,正有些不知所措間,婢女們道:“我們四個都是在張婕妤手下做事的。”
一句話,就將雪梨同她們綁在了一起。
也打消了士兵的疑慮。
他們沒覺察出什麼異樣,便排個人請示上峰去了。
以當前局勢來看,僅僅只是盤查,暫時似乎沒有性命之憂,一眾人驚懼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又是半晌過去,遠處官道上忽得傳來一陣劇烈馬蹄之聲,由遠及近的軍隊掀起陣陣煙塵。
趙雪梨她們所處的地方位於官道下的一節護城河岸,抬起眼眸能看見諸多士兵將領縱馬疾馳,在黯淡的天光裡像一隻只充斥著血腥氣的惡獸。
這群將士很多,足足走了約莫兩刻鐘,才走完了。
雪梨聽見有士兵嘀咕一句,“領頭那人似乎是小公子罷?”
但很快就有人怒斥他閉嘴,不可妄議。
他們再待了半個時辰,又守株待兔自河中抓出好幾批從宮中逃出的婢子內侍,這才將所有人驅趕著離開河岸。
趙雪梨縮著身子,跟著往外走了許久時間,終於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平地。
一個黑衣勁裝男子遠遠騎馬駛來,同他們正對上,迅速勒馬,視線在溼漉漉的宮人裡面掃去,“可有尋到長公子要找的人?”
趙雪梨餘光瞥見來人這身眼熟的裝扮,已是大覺不妙,現在聽了這問話,心裡更是突突一跳,不僅將頭垂得越來越低。
那個領頭計程車兵回話道:“這些都是宮裡的婢子,未曾見到有疑似晟皇子妃的人在。”
勁裝男子沒走,發倒騎著馬慢吞吞走近了幾分,吩咐道:“都抬起頭來。”
他竟是要一個個親自過目。
趙雪梨心裡發寒,之前在幹壹郡時,她曾在表兄手下露過面,不知道這人是否識得自己,若是此刻被認出,當真是功虧一簣了。
可若是不抬頭,在一眾人裡倒顯得突兀心虛。
她也只好將頭抬了起來。
那勁裝男子正要一一檢視,這時站在雪梨前方的婢女忽然慘叫一聲,直直倒地。
這一出事故令眾人霎時間亂了步子,雪梨下意識往群人後面藏去,勁裝男子馭馬走來,問發生了何事,另一個婢子哭著道:“大人,她身上燙得厲害,怕是受寒了,大人,奴婢們潛逃只是想求一條生路罷了,還請您放過我們罷。”
她一哭,不免有人也因為惶恐而跟著跪地求饒起來。
趙雪梨亦是從善如流地跪下了,和旁人一起磕頭求男子開恩。
勁裝男子方才粗粗一看,確實未曾見到晟皇子妃,又看所有人都跪下求饒,心中已覺那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怕是不在其中,索性道:“放她們走罷。”
隨即調轉馬頭,往另一處去了。
士兵們聽了吩咐,開始放人。
趙雪梨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這才連忙走上前檢視起宮女的傷勢,見她並無大礙,有些驚訝,但卻沒有聲張。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倒地的宮女立刻睜開眼,沒事人一般坐了起來。
那個冷靜婢子才笑著道:“好妹妹,這樁難事已過,你可想要今後要去何處了?”
另兩個宮女也關切好奇地看著她。
趙雪梨摸了摸臉,“你們為何.....為何對我這般好?”
她自認一向運氣差得離奇,沒成想危難之際竟挑中個如此重情重義重諾,又心善的人。
婢子道:“您貴人多忘事,怕是不記得我了,但櫻桃和姐妹都受過您的恩惠,昨夜一眼就認出您了。”
這一句話,等同於直白地說她早就認出了雪梨的身份。
趙雪梨確實對這些人沒什麼印象,但若說起在宮中施過的恩惠,確實有過許多件,但都是舉手之勞,實在擔不起這些宮婢這般護著自己。
她認真思索了一番,將懷中一支珠釵拿出,“此番多謝你們相救,這支金簪聊表謝意,只是這是我日常穿戴之物,恐教旁人認出,需得拿到離京遠一些的地方才好兌換,還望你們莫要嫌棄。”
婢子搖頭推拒。
趙雪梨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解衣拿銀票,目前懷中金銀首飾中只有這枚金簪算得上最為金貴,她是誠心要給,見婢子不要,道,“這是我的心意,也算作緘口費,日後不管誰來問,還請都說未曾見過我。”
婢女們這才收下。
趙雪梨挪動步子,迎著逐漸亮堂起的天光,向購置的郊外宅子中走去。
卻渾然想不到,她這一逃,讓盛京生了多少亂事。
宋晏辭人馬不夠,雖有京兆尹相助,還有皇帝親兵,可二皇子不知不覺調動了北方多城府兵,再加上瑾貴妃裡應外合,沒撐住多久竟就節節敗退。
可宋晏辭自有退路,他知道裴霽雲在乎什麼,當機立斷令人去捉趙雪梨,卻得了晟皇子妃逃走的訊息。
他本以為是裴霽雲手段通天,將人接走了,又氣又急,可卻在酣戰之後,對方遲遲沒下死手,反倒派了人馬全城搜捕什麼人。
宋晏辭這才猜到趙雪梨這一貫陰奉陽違的女子應該是自己逃走了,而不是裴霽雲所為。
他便找了個同趙雪梨身形相似的,再穿上趙雪梨的衣裳,將人壓在隊伍前,還令人傳話,若是裴霽雲不想見到好妹妹的屍骸,就勸說二皇子及時息兵止戈。
二皇子率先收到此番傳令,他一舉按下,沒有讓人將事情報給裴霽雲。
裴霽雲立在太清樓的廊簷下,冷眼看著宮門內外血流成河。
驚蟄躬身道:“晟殿下著人假扮小姐,傳令威脅停戰,二皇子扣住了訊息,不欲讓您知曉。“
“皇宮內外搜過三次,確實沒有小姐身影,城中亦是沒有尋見,但凡通了宮中的護城河段也全數圍起來細細查過,均未見人。”
“南邊傳來訊息,說姜依在觀潮時不慎墜河,隕了,侯爺親眼目睹,打殺了許多下人,在河中撈了三日,才撈起一具浮腫女屍。”
裴霽雲冷不防問:“你覺得姜依之死是真是假?”
驚蟄不敢妄言,“屬下不知。”
裴霽雲轉動著手中茶盞,低低嗤笑一聲,“驚蟄,你養過貓兒嗎?”
驚蟄知道長公子這句話並非是真的在問自己,但他仍然恭敬回道:“未曾。”
裴霽雲道:“父親想來也是沒養過的,不知一味圈禁,只會越發激得她們逃向府外,好似去了外面,就一定會稱心如意,自在快活了,所以傾盡全力,不惜魚死網破。”
“我同父親是不一樣的。”
“圈禁追逐是斷不了她們心思的,只有在外面吃了痛、長了教訓,才會知道哪裡是好的,知道真正該依賴、離不開的是誰。”
驚蟄垂著腦袋,一句話也不敢接。
裴霽雲涼涼道:“上一次的痛沒吃夠,這一次就多吃些,吃到長教訓為止。”
“她既然在京郊置了宅子,又買了那麼多下人,豈有不回的道理,讓人不必再找,直接扮做匪徒去京郊守著,見到人後,當著面將那些下人都殺了,好教她認清,這些人能否真的護住她。”
驚蟄從沒見長公子在自己面前說過這些,他知道此次長公子是真的生了氣,或許這番話也是在氣頭上。
小姐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這群做下人的怕是也活不長了。
不過小姐確實很會選逃跑時機,趁長公子近來忙於政亂,暗自回宮甩掉喚雲清明的監視不說,還膽大到選了這一日逃走。
長公子原是要息事寧人,只將小姐抓回來就好,可現在動了怒氣,不抓人,反倒改了主意,欲讓小姐吃苦頭了。
驚蟄領了這條命令,躊躇一番,又問:“二殿下那邊——”
裴霽雲眼底溢位點嘲弄之色,“暫且不用管,讓他再得意幾日,護好太子即可。”
“那侯爺那邊?”
裴霽雲冷笑:“昔日御書房中父親傳信送我大禮,做兒子的豈有不回之禮”
“將姜依昔日衣裳首飾快馬加鞭送給侯爺,好令他睹物思人,聊解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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