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眸光在客棧之中掃過, 拿出一枚銀錠置於案桌之上,補充道:“十五六歲大小,身量約莫五尺三, 纖細單薄, 五官漂亮。”
店家聞言,腦中立刻浮現出方才那個女郎的面容。
縱然膚色黃了些, 總是低垂著頭, 但模樣著實漂亮極了。
店家道:“確實有一個, 瞧起來還穿著宮裡頭的衣裳,似乎走了很遠的路,進來後點了許多吃食,狼吞虎嚥吃完了。”
驚蟄聽了, 立刻追問:“人在哪間房?”
店家乾巴巴道:“她......她說要去碼頭看看有沒有南下的水路,已經走了。”
“走多長時間了?”
店家:“我......我方才睡過去了, 記不清,應當是才走的,你......你們是什麼人?她一個小姑娘犯什麼事了?”
驚蟄眉頭擰起,沒有理會店家的好奇之心, 先點兩個人去追,而後拿出一枚銀錠置在案桌之上, 接著問道:“她還說過什麼?”
店家見了銀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當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說還有個出門太急忘記帶衣裳的弟弟等在客棧外, 又買了身男子衣裳才走。”
驚蟄詳細問了這身衣裳的顏色布料款式, 還問清了雪梨走時的裝扮。
他詢問的檔口,進客棧搜尋的下屬也陸續一無所獲地回來了。
驚蟄上樓細細探查雪梨住過的客房,伸手觸到錦被之下, 還能感受到殘存的溫熱。
確定人沒走多遠後,他遣了一人回京上報,留下倆人守在客棧,這才帶著剩餘數人追出去。
卯時初,在客棧中稍作休憩的些許商人開始陸陸續續起床趕路。
被驚蟄留下的冷麵侍衛並非只是呆坐著,而是拿出銀子逐個檢查著裝了貨物的板車,甚至連車底亦不放過,凡是見了符合小姐身量之人,不論男女,統統都要勘驗一番。
商人們拿了銀子,倒是沒有什麼不滿之處。
卯時三刻,一對夫妻自客棧中走出,很是平平無奇的兩人,唯一有些令人多看一眼的不過是那婦人胖乎乎,圓滾滾的,挺著個肚子,似乎懷了身孕。
侍衛們此時正忙著搜查一輛裝滿了布匹的車輛,只看一眼,沒瞧出什麼異樣,隨即放了行。
夫妻兩人走出很長一段距離後,進了草木叢生,掩人耳目的林子深處,挺著肚子的婦人掀開蓋住腦袋的布頭,道:“多謝曹大哥相救,我們就此分開罷,免得你再受我拖累。”
曹大哥聞言,忙道:“那京中狗官欺人太甚,逼良為娼,姑娘何不隨我進京去狀告他?”
趙雪梨搖頭,“他權勢通天,就是告御狀,也沒什麼用處。”
曹大哥之前聽了雪梨被‘強奪做妾,艱難出逃’的經歷,對她很是同情,對強迫她的高官更是憎惡非常,還欲再勸。
趙雪梨迫不得已編造了謊話,藉助他躲過那些侍衛的盤查,現在既然已經暫時逃脫,無論如何也不該再拉他下水了,又言語懇切請了辭。
曹大哥見她堅持,也是不好再多說,兩人就此分開。
趙雪梨原本是定了南下之行的,但如今來看自己的所作所為必定被表兄猜透,她又躊躇了起來。
應當去何處為好?
還要繼續南下嗎?
若是南下,表兄的人會不會就在官道上守株待兔?
可是不去南邊,又能去哪裡?
趙雪梨不敢走官道,撿著山間小路走了沒一會兒,就有些迷茫無措了。
之前表兄說盛京會亂,欲送她去西邊,說明西邊有著裴霽雲不少勢力,絕不能去。
可北邊和東邊亦是去不了,縉國遼闊富饒的土地上,一時之間竟讓雪梨找不出一絲可去之處。
她左右衡量許久,最後向東而去。
東邊雖是宋晏辭的地盤,但此時他自保都難,必然無暇顧及查詢報復自己。
她向東走,那些侍衛發現在南邊搜不到自己,應該就會去別的方位,屆時她再向南邊折返,或許就能真正甩掉他們了。
可人的腳力到底不如馬力,雪梨當務之急應該是入了城,僱一輛馬車。
她嘆口氣,將綁在身上的布頭緊了緊,確認不會在走動間掉下來後,忍著痛繼續行走。
此處距離幹壹郡還有很長一段路程,走到日落時分,趙雪梨也不敢再隨意進客棧住一晚,幸好這附近也有許多住不起店、風餐露宿的行人,趙雪梨兩條腿累極了,選了塊兒婦孺多的角落裡悶聲坐下來,偷偷啃起從客棧帶來的乾糧。
她在這邊日子過得苦巴巴。
驚蟄領著人只追出十來里路就意識到趙雪梨一定沒有南下。
小姐並不愚鈍,甚至因為歷事太多,生出幾分聰慧了。
她既然不顧深夜離開客棧,必然是察覺到自己行蹤被發現了,可徑直逃跑不免太傻,兩條腿的如何快得過馬兒四條腿?
倒不如留在客棧中,虛晃一槍。
驚蟄想通這點後,急急帶著人調轉馬頭,又回了客棧之中。
結果留守的兩人都紛紛說細細搜查過了,還是未見小姐人影。
驚蟄一顆本就冷硬的心此刻像沉進了寒水中一般,越來越涼,從未覺得小姐滑得像泥鰍一般,這般會逃。
他遣人分了四個方位逐一排查追尋,硬著頭皮親自回了盛京覆命。
裴霽雲聽完下屬稟報在南邊客棧中發現小姐蹤跡後,就一直在御書房中靜靜坐至天亮。
等到驚蟄披星戴月走進來後,他眸光看去,沒見到人,執著硃筆的手略微發緊,但還是開口問:“不是已經發現蹤跡了?人呢?”
驚蟄連忙跪下請罪,“小姐狡黠,屬下未能找到人,請公子責罰。”
他將之後的所有事情全部陳述出來,不敢漏掉絲毫細枝末節。
裴霽雲聽完,緩緩笑了下,眼中勾出涼薄意味:“姈姈本事見長。”
他失去了耐心,轉頭吩咐候在一旁的清明,“時刻留意二皇子動向,若再生變故,無須在乎陛下安危,只需護住東宮。”
清明領命。
裴霽雲擱下硃筆,站起身,道:“備馬,去幹壹。”
驚蟄一頓,應是。
裴霽雲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漫不經心開口:“你以為她之前逃走在幹壹被抓,此次就不敢再去了嗎?”
“驚蟄,你低看了她的膽量。”
他清楚姈姈的性子,自覺不會算錯,可下屬們三番兩次都沒抓到人,只能是他們粗心大意,太低看她了。
她明明一身犟骨,還膽大得厲害。
既然如此,他親自去接她回來。趙雪梨還渾然不知裴霽雲已經拋下朝中事務,親自來抓她了。
她露天席地迷迷糊糊睡了半夜,再加上連連奔波,擔驚受怕,不出意外有幾分起了熱。
待到天色將明睜開眼皮時,此處空地只剩下幾個不修邊幅的男子了。
趙雪梨一個激靈,心中發寒,顧不上疲軟的身子,強撐著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向幹壹而去。
又走了數個時辰,快要午時了,遠遠看見人流如織,大大敞開的城門,昔日噩夢接踵衝上腦海。
趙雪梨摸了摸越來越燙的額頭,再次變了主意。
她此番模樣,實在不適合趕路,而是應該抓藥休息幾日,否則病情嚴重,恐會徹底拖累了身子。
若是進城,一時之間又走不了,豈不是任由表兄甕中捉鼈?
趙雪梨想了想,索性不再往前走,而是靠在官道旁的樹下,分析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她仔仔細細看了一個時辰,尚未找到什麼可以借宿之人,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女聲,“姑娘,可是遇見什麼難處了?”
趙雪梨轉頭看去,見到一張笑著的圓臉。
圓臉丫鬟身後,靜靜立著一輛黃花梨木的馬車,馬車中有個姑娘半掀簾子,正望著這邊。
“你莫怕,我們小姐心善,見你一個姑娘家這般落魄,十分不忍,特意遣我來問問可有什麼能幫得上忙嗎?”
趙雪梨張開嘴:“......不用了,多謝你家小姐好意。”
她好幾日沒怎麼說話了,再加上起了低熱,嗓子啞得厲害。
丫鬟似乎對她的不識好歹有幾分不滿,嘟囔一句回到馬車旁。
也不知那小姐說了些什麼,沒過一會兒,她又來勸說趙雪梨不要逞強。
雪梨心中已經起了戒備,她連連搖手,不得不往遠處走了些。
結果不知是否因為病情加重了,她剛走沒兩步,眼前就陣陣發黑,一陣天旋地轉,直接摔倒在地。
那圓臉丫鬟伸手扶起她,摸到一手布料,心裡訝異,向馬車中走去。
趙雪梨長睫顫抖,頭昏昏沉沉的,半響睜不開眼皮,徹底失去意識前,朦朦朧朧間聽見:
“小姐,她暈過去了,這可如何是好?她身上還綁了好多布料。”
“且先放進馬車中罷。”
趙雪梨被扶進了馬車中,衣著鮮亮的小姐絲毫不嫌棄雪梨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模樣。
她伸手撥開雪梨圍住腦袋的布頭,仔細端詳起來。
半晌,嘆道:“確實是晟皇子妃,盛京亂成那樣,她想必是一路逃出來去投奔晟殿下的。”
丫鬟聞言驚訝萬分,“小姐,你說這是......?”
小姐道:“我自幼眼力極好,不會錯認的。”
丫鬟臉色都變了,像遇見什麼天大的事了一般,“那那那那,我們要將人送至晟殿下處嗎?”
小姐思量一番,緩緩搖頭,“晟殿下在朝中失利,現在向他投誠,並不明智。”
“那是要送回盛京,向二殿下邀功嗎?”
小姐還是搖頭,“先帶回府中,待我稟了父兄,再細細商議罷。”
只不過待她回到郡守府邸時,府中正好有貴人做客,父兄具是忙得空不出手,恭敬在前廳招待客人。
範鳶尋來人一問,才知是盛京那位權傾朝野的裴大人來了,欲意封城搜捕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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