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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子表裡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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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針鋒相對 吵架

明明已經入夜了, 可飄飄洋洋的鵝毛大雪將此前天地映照得並不黯淡,反倒透出一股慘淡的灰白。

客棧走廊點著微弱燈盞,噼啪炸響, 迸射的火星子似乎直接濺在雪梨眼中、心中、令她心悸之餘, 眼眸似乎也泛起了疼痛。

拐角之處的那點霜白不緊不慢、卻又不可退避地擠進雪梨眸中,一寸寸佔據她所有的目光。

她呆住了般, 一時之間只能僵硬地維持著跌坐在地的狼狽模樣, 望著頭, 目睹著那點霜白逐漸擴大,成了穿在來人身上的華裾氅衣。

青年從木梯下走上來,走出拐角,一點點露出真容。

清霜漱玉, 風骨難拓。

身後還跟著三兩個侍衛。

趙雪梨頓時生出一種心如死灰的絕望感,想要站起來, 往外跑,或者是回到屋子裡,將門閂插緊,亦或尋個窗子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她腿軟得地站不起來, 顫抖的身軀連呼吸都難發出,更遑論做別的了。

裴霽雲視倒懸著的屍體如無物, 緩緩步至雪梨跟前,垂下長睫,漆黑淡漠的眸光同她充斥著懼怕的眼睛相抵, 洇開一絲霜寒戾氣。

“不是很能跑?怎麼站不起來了?”

趙雪梨一言不發。

她沉默的姿態似乎激怒到對方, 他冷笑一聲,“現如今,連話也不會說了?”

趙雪梨忽然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冷靜, 她直視著裴霽雲,“你要聽我說什麼?求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馬?還是痛哭流涕地說自己錯了,再也不敢了?裴大人,難道我這樣說你就會滿意了?願意高抬貴手,饒過我了?”

她語氣不卑不亢,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鎮定,可細看之下,她身子明明抖得更厲害了。

裴霽雲伸手將她拎起來,壓在牆上。

他沒控制力道,力氣頗大,雪梨撞上房門時發出一聲巨響,門板劇烈震顫,侍衛們默默轉開身子,不敢再看。

雪梨吃痛,卻倔強地沒哼出任何聲響。

裴霽雲冷著眼,聲音不復從前一貫維持的無波無瀾,像難以覆雪、驟然折斷的松枝,尖銳刺人,顯而易見地被她方才姿態激怒了,“難道不該如此嗎?謊話連篇是你,薄情寡性是你,朝秦暮楚亦是你。”

“我待你如壁上珠、天上月,可你卻視我為蠍蠆毒蛇、洪水猛獸,三番四次地哄我騙我耍我,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現今,你又如何能這般理直氣壯同我對峙?趙雪梨,你本就應當哭著求我原諒你,指天發誓承諾再無下次,對我諂媚、求饒、討好、用上十分心計,寬求我能憐惜你!”

趙雪梨抬手推他,“我不要!”

她眼眶紅了,“可是我不要!我不要再求你,我也不要回京,做你的什麼璧上珠、天上月。是,你是待我極好,可那同對待一隻豢養的雀兒沒什麼兩樣,你給我流水一般的珠寶首飾,卻對我真正渴望的視而不見,你給我鑄造的金屋子再如何金玉滿堂,可我住在裡面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我敢同你置氣嗎?敢罵你打你嗎?我在淮北侯府住了四五年,卻連見自己親孃一面都難,你看得到我的如履薄冰,忍氣吞聲嗎?你在意過嗎?裴大人。”

裴霽雲氣極反笑,“原來你竟是這般看待自己,看待我的,若當真只是養了只雀兒,我又何苦費盡心思、千般謀劃?利用我時一字一句表兄,愛慕情話張口就來,現今姜依假死逃遁了,卻喚起了裴大人,趙雪梨,誰能有你善變無情?”

趙雪梨沒意外他能猜到姜依假死一事,不甘示弱地回擊,“我善變、薄情、水性楊花、寡鮮廉恥,還撒謊成性、居心叵測,裴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何苦痴纏著我這下賤之人不放?不若就此恩義兩絕,不復相見。”

他眼中凝著的寒冰越發尖銳可怖,“你如此激我?還妄想善了?”

趙雪梨也知自己此番行為並不明智,毫無疑問會將他激怒異常,或許同以前一樣求饒還可有一條生路,但她憋屈得厲害,有些話不吐不快,依舊刺道:“那裴大人要如何?殺了我一雪前恥、出出氣嗎?”

裴霽雲似想起什麼,很冷冽地勾唇笑了下,面若秋霜,“殺人出了鬱氣?倒是個好法子。”

話落,他竟鬆開雪梨,往後退開兩步。

失了他大手鉗制,雪梨腿軟得根本站不穩,她兩隻手死死扣住門扉,極力讓自己不要滑倒在地,失了氣勢,令裴霽雲看了笑話。

他打量她一眼,道:“驚蟄。”

原本面壁著的侍衛統領立刻轉身,恭敬地將將一幅玄鐵弓箭奉上,裴霽雲拿過弓,又取了一支箭,越過雪梨,走進她所在客房,侍衛們立刻上前推開緊閉的軒窗,風雪隨之一擁而上,吹得房中呼呼作響,空中那股凝滯氣氛不僅沒散,彷彿還被攪成了盛大風暴,懸在頭頂。

趙雪梨心臟突得一跳,視線跟過去。

裴霽雲掃了眼窗外兩眼,忽然道:“你從太液池逃出宮,是受了這四位宮女的恩惠,可惜你尚未報恩,她們就要身隕於此了。”

他拉弓搭上箭,沒再言語,利落地射出箭矢。

那股隔絕在門窗風雪外的哭嚎聲在頃刻間湧入趙雪梨的耳中,她不可置信地踉蹌著步子奔跑至窗前,正好看見雪地中緩緩倒下的一個青衣身影。

除了青衣婢子以外,窗外雪地中還縛著許多人,在雪梨南下途中,他們都或多或少對她給予過幫襯,如老船伕。

他們不知道經歷了什麼,驚懼地連哭都不敢大聲,只能壓抑地啜泣。

趙雪梨腦中一片空白,亂哄哄地彷彿一時之間難以思考了。

裴霽雲笑著道:“姈姈,你說下一個殺誰洩憤好呢?”

他又叫回了姈姈,語氣緩緩平靜起來,仿若從未失了風度憤怒責問過她,眉目沾了細雪,比屋外寒夜更凍人。

趙雪梨撲在窗前,哆哆嗦嗦道:“你!你!”

裴霽雲替她說出未盡之語,“我以權迫人,濫殺無辜,人面獸心,禽獸不如。”

他學著她方才的語氣,冷笑一聲,問:“那你待如何?殺了我替他們報仇嗎?”

趙雪梨如鯁在喉,抖得不成樣子。

裴霽雲伸手,驚蟄又遞上一支鐵箭,他接過,拉開弓弦,“姈姈,早便告知過你,逃跑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不思悔過便算了,還口不擇言,故意激我。”

“害了他們的是你。”

趙雪梨極快地握住箭尖,語不成調,“不要!別這樣,他們是無辜的,同我沒有半點干係,你要恨、要報復、都只管對著我就好,是......是我利用你、又棄你於不顧......”

裴霽雲側眸:“你不是早知曉我對你下不去手,是故有恃無恐嗎?”

趙雪梨眼睛通紅,被眼下局勢逼得一點點沒了方才倔強氣節,她哽咽了下,“這是我們之間的恩怨,何必牽連旁人呢?你如此草菅人命,便不怕被人知曉,名聲盡毀嗎?”

裴霽雲冷臉,吩咐手下:“拉開。”

驚蟄聞言給另兩個侍衛遞過去一個眼色,他們硬著頭皮走上前捉住雪梨,架起來往旁邊拖。

趙雪梨急了,徹徹底底哭出來,能屈能伸地立刻求饒:“表兄表兄!我知錯了,你不要這樣,我求你了,不要,我長教訓了,再也不會同你頂嘴,再也不敢再逃了。”

裴霽雲置若罔聞,鬆開手,箭矢破空射出去,窗外又傳來慘叫,趙雪梨心神俱裂,亦是跟著慘叫一聲,不管不顧掙扎著往前撲,“你住手!住手!”

兩個侍衛不太敢用力抓著雪梨,怕僭越了,這一下還真被她憑著一股瘋勁掙開了手。

雪梨用力很大,大半個身子甚至探出了窗外,就像單薄的柳絮,即將掉下去了一般。

裴霽雲眉頭一皺,扔了弓箭,伸手將她拽回來,氣道:“你要尋死?”

趙雪梨眼淚直流,腦中一直迴盪著方才見到的畫面,又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被表兄射殺,倒在了雪地中,“那些都是假人,你拿來騙我的對不對?或者......或者你們串通好了,是在做戲逼我認錯是不是?”

她痛苦地看著裴霽雲,“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逃了,你讓他們站起來啊,別再做戲了,我認錯,該死,我罪大惡極,我應該被千刀萬剮,你讓他們站起來......”

裴霽雲心中那股煩悶的鬱氣不僅沒出出去,反倒越發脹大。

他手背漸起了青筋,喉結上下滾動幾許,“你錯在何處?”

趙雪梨眼神茫然了一下,淚珠滾落,“我...我不該激怒表兄的...也不該不自量力...逃出盛京,表兄...權勢真的可以殺死人,我再也不敢了...”

她在認錯,哭著求饒,看起來楚楚可憐,異常無措,但這並非是裴霽雲想要聽的,他沉默了下,極其罕見地有幾分失神,不知道為何突得又想到了將將入府沒多久的姈姈。

她受了下人欺負,一個人躲在屋子裡哭,咬著唇,明明委屈極了,卻也不好發出太大的聲音。

可那憋悶的哭聲裡又藏著股韌勁。

他聽了後,總生出憐惜之情,推門進去輕聲哄她,姈姈哭著哭著就哭到了他的懷中,睜著一雙水洗過的碧眼看他。

裴霽雲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幾分懷念那刻時光。

在他恍然的這麼一會兒功夫,驚蟄忽然急促出聲:“公子小心!”

裴霽雲極快從萬千思緒中抽離出來,頓覺右手一痛,他左手反應極快地制住雪梨雙手。

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一柄磨的鋒利的短刃,出乎意料,又狠心薄情地割傷了裴霽雲右手。

亦或者她要刺的並不是右手,只不過因為被驚蟄驚呼嚇到,所以偏了很多。

裴霽雲臉上發沉得厲害,眉眼比窗外風雪更令人膽寒。

他沒有搭理驚蟄,左手用了巧勁,將雪梨手中短刃逼掉在地。

她明明也痛極了,卻又沉默起來,不置一詞。

裴霽雲氣悶異常,尚且淌著血的右手扼住雪梨脖子,“你方才,是要殺我?”

趙雪梨的脖頸纖細極了,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大半,彷彿一折就斷,可她又偏偏硬極了,冷言冷語道:“是又如何?”

裴霽雲聞言,再次喪失君子風度,氣笑道,“好!好得很!”

他手中微微用力,想令她吃些教訓。

但她卻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好像覺得他真的會動手殺她。

裴霽雲一頓,心中湧上難以言喻的酸澀情緒,手中力道不自覺就軟得不成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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