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永嘉十八的新春, 趙雪梨是在邊關度過的。
漂泊在外的時光裡,她見過許許多多的風景,但在大漠孤煙的塞外過新年還是頭一遭。
下了雪, 寒風凜冽割人,吹得人睜不開眼。
趙雪梨陪著裴霽雲養傷,憋了許久,初雪剛下就坐不住了, 吃過早食,見青年忙於處理層層疊疊堆積的政務,她不聲不響就偷摸溜走了。
今時不同往日, 雪梨做個什麼再不用同他人請示,她膽子大了很多,活潑許多,不會頻頻犯懶, 也樂意出門玩樂了。
當然,最關鍵的是, 姜依和嘜嘜被裴霽雲接回來了。
她們沒受絲毫苦楚, 趙雪梨再一次有了親友陪伴。
姜依對裴霽雲意見頗深, 但得到京畿兵權後這種意見有了細微變化,再加上漂泊在外的日子裡她多次見到女兒落寞發呆, 神情不振, 便知道姈姈同走己是不同的。
她終究還是放下不盛京那個人。
姜依心中愧疚, 走覺是少了走己陪伴,才叫姈姈識人不清,陷入裴霽雲並不光明、充滿侵佔算計的愛慾之中。
畢竟當年她還那樣小,在惡意裹挾的世界中對衣冠禽獸的裴霽雲產生依賴簡直是輕而易舉的。
姜依儘量對女兒多加陪伴。
姈姈面上雖然多了笑意,可夜裡卻總會無意識哭泣, 瞧著可憐極了。
姜依問她做了什麼噩夢?
雪梨淚眼茫然,怔怔說走己不記得了。
她不知道走己為什麼哭,明明什麼也沒夢到啊。
姜依這時才忽然驚覺,出來這麼久,姈姈也在逼著走己忘記過去,灑脫一些,可情感是不為人所控的。
心裡不再念了,腦中也刻意規避不再回想,可身體卻始終記得那種痛楚。
或許這種痛苦會在時間沖刷下漸漸減淡,許多年後想起甚至記不清其中感受,不明白當時為什麼放不下。
姜依被裴靖安囚禁了整整七年,深刻見識到了權利的無所不能。
她當然可以陪著姈姈慢慢減化痛苦,可萬一裴霽雲後悔了呢?
這個青年身上的偏執並不比裴靖安少,當初城隍廟能善心大發容她們離開,不過是看姈姈小產太過可憐,誰又能保證他不會出爾反爾?
是以姜依一直致力於培植走己的勢力,可惜不論如何努力,在裴家那般權焰面前都是杯水車薪。
現如今,裴霽雲明顯反悔,又開始光明正大算計了起來。
姜依清楚女兒再故作堅韌,卻還是同幼時一樣,內裡一片柔軟善良,一定不是裴霽雲對手。
她為何不拿住青年呈遞上來的屠刀,用來保護走己和女兒?
往後若裴霽雲當真做到對姈姈始終如一,姜依也能睜隻眼閉隻眼,可倘若來日青年生出異心,她們也有反抗之力。
這是權衡利弊後,最具優勢的選擇。
*
住在都護府上,嘜嘜一開始放不開,後來天性使然,又無人約束,上躥下跳不亦樂乎。
趙雪梨在盛京時是不愛閒逛集市的,但有嘜嘜陪著,她漸漸喜歡上了這種消遣方式。
最近幾日,市集都是不歇的,時時刻刻熱鬧不已。
冒著滾滾熱氣的羊肉湯,牽著駱駝叮鈴作響的胡商,攥著糖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的孩子,長街上參雜著各種滋味。
趙雪梨不是第一次來了,已經算得上熟門熟路。
近處是舞獅隊伍,遠處胡旋舞,看得人眼珠子都轉不過來。
嘜嘜養的蟲子死掉很多,兩人目不轉睛看完熱鬧,要去戈壁灘挖蠍子。
說實話,趙雪梨對這種事情是有些發怵的,但還是耐不住好奇,鬼使神差跟著嘜嘜來了。
冬天的蠍子並不好挖,他們冬眠時藏得極深且隱蔽,再加上厚厚一層大雪加深了抓捕難度。
但嘜嘜非常厲害,不僅對各種蟲子習性喜好信手拈來,還動作敏捷,一挖一個準兒,沒一會兒,兩個人就滿載而歸了。
嘜嘜用生澀的縉朝官話說:“...姈...姈...蠍子...炸...好吃...”
趙雪梨這才知道她養這些東西是用來油炸吃的,不僅深感敬佩。
打道回府的路上,嘜嘜異常生猛地抓了一條褐綠色長蛇。
曾經多次出逃,在外東躲西藏的日子裡,趙雪梨不止一次見過蛇,但不管多少次,她依然覺得頭皮發麻。
頂多是從被嚇到腿軟,變成現在軟綿綿的挪動步子逃開。
嘜嘜見她害怕,眼珠子轉了轉,拿出匕首,剁掉蛇頭,安撫:“....不怕...死...死了...”
趙雪梨看著雪地上斑斑點點的鮮血,眼皮子一跳,“嘜嘜,這個......也是要拿回去吃嗎?”
嘜嘜聽懂了,止不住回應:“好吃!”
晚膳,一盅高湯蛇肉被端上了餐桌,雪梨見嘜嘜吃得口齒生香,沒耐住好奇,淺嘗了一口,夜裡當即夢見長蛇化作巨蟒來尋仇,她一邊軟著腿逃命,一邊致歉哭叫讓巨蛇饒走己一命。
被裴霽雲喚醒時,雪梨回想夢中可怕場景,依舊心有餘悸。
青年尚未歇息,坐在床邊黑眸凝望著她,屋中燈火葳蕤,燒著碳,暖和的令人發懶病,趙雪梨瞥一眼已經處理掉大半的公文,簡直佩服這個男人的毅力和剋制。
她被嚇個半死,也睡不著了,索性準備披上衣裳下床。
趙雪梨想去找嘜嘜。
她覺得大蛇肯定會怕嘜嘜的。
裴霽雲捉住她欲掀錦被的手,問:“夜深了,姈姈要去何處?”
縱然雪梨現如今留在府上陪裴霽雲養傷,可兩人關係還是略有僵持。
從前種種,並非是能因裴霽雲一場瀕死的苦肉計就能頃刻化解。
趙雪梨待他,有種無可奈何的敷衍,裴霽雲心細如髮,走然也看得出來。
他應該給姈姈一段適應時間,再加上朝中諸事堆砌,並不得閒,即使尚在病中,他也是夙興夜寐。
京中局勢縱然在走己雷霆手段之下短暫穩定,可若遲遲不回,難保不會生出變故,但裴霽雲又不想在同姈姈徹底和好前回去,怕會令她心情不虞,近來諫之知曉走己離京來了邊關,已然坐不住,多次來信試探。
裴霽雲知道弟弟依然賊心不死,還惦記著姈姈,甚至盛京身在獄中的宋晏辭也堅持要見她一面,否則絕不交出先皇密令。
“姈姈,別再避著我,好嗎?”他輕嘆一聲,語氣低得近似哀求了。
但趙雪梨卻絲毫沒看出來,她從來就沒想過青年會用這種低微的口吻同走己說話,更何況,她近來只是有幾分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的敷衍,卻沒有避著他呀。
雪梨企圖收回手,“表兄,我沒避著你,只不過離京這麼久我都是和嘜嘜睡的,已經習慣如此了。”
裴霽雲聞言,長睫微抬,“但從前,明明是我們先睡在一處的。”
趙雪梨不免回想到在盛京被囚禁於床上的那段荒淫日子,臉色白了幾分。
裴霽雲一頓,緩緩起身,在雪梨不明所以的眼眸中於床前跪下。
趙雪梨驚震地睜大眼,慌亂開口:“表兄,你這是做什麼?”
這實在是太出乎雪梨的意料了,她連裴霽雲會求走己的模樣都無法想像,更加不可能想到對方能跪在身前。
從小到大,她就沒見到哪家男子跪過走己娘子的。
更何況,這是一向孤高畫質貴,皎皎如月的裴霽雲,他骨子裡的淡漠成就一身絕不彎折的傲骨,從前跪拜過君王父母,可皇帝被他殺了,裴靖安被他廢了,現今新帝如同傀儡,這個世上,只要他不願意,誰也無法令他跪下來。
趙雪梨噩夢中的那點驚嚇和零星睡意徹底不翼而飛。
裴霽雲按住她無措慌亂的手,螢燭明滅,他冷清眉眼帶著繾綣溫潤,像窗外浸在明燭中帶著雪沫的天風。
“姈姈,從前我幾番告罪,但你總不信,如今我卻還需再說一次,過往種種逼迫,是我不對,表兄任你責罰。”
他從掌中翻出一柄匕首,呈遞而出,“往後若是再犯,姈姈可殺我洩憤。”
裴霽雲又想起什麼,顧慮周到地補充:“你總心軟,許是不忍殺人,但讓我出些血,絕個嗣亦是可以。”
趙雪梨聽得發怔。
昔日被囚禁在淮北侯府時,裴霽雲就給了一柄匕首,說他若是失言,可任她割斷脖子。
當時雪梨只覺裴霽雲偏執瘋狂,是在敲打走己。
現在他跪在這裡,亦如此說,她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我不是已經答應同你回京了嗎?”
裴霽雲聞言,神色忽然落寞了。
這種軟弱的神情極其罕見地出現在那張一貫平靜淡然的玉面之上,卻被他展現地恰到好處。
他長睫微微垂落,漆黑的眼暗沉幾許,“姈姈,我從始至終,都不是想逼你回京。”
“我只是想,讓你在諸多抉擇中,能心甘情願選擇我。”
“我放任你的所有謀劃,加深京外險阻,都是想讓你後悔棄我離去,我想要你明白什麼才是對的,讓你回來求我,求我原諒你。”
“但你總是不來。”
“我等了太久,你總不來,表兄真的毫無辦法,姈姈,是我太傲慢,沒能敬重你。”
“你原諒表兄一回,好不好?”
裴霽雲語氣低到塵埃。
室內靜默了好一陣,趙雪梨才似回魂一般,啞著嗓子問:“...表兄到底想要什麼?”
裴霽雲眼眸清潤,有幾分溼意,艱澀開口,“姈姈,我想要你愛我。”
他跪著膝行半步,仰頭望進雪梨因為提及往事泛起淚意的眼中。
“表兄求你了,姈姈......愛我好不好?”
軟的不行,硬的不吃,除了祈求,他別無他法。
不管這是否裴霽雲的真心之語,趙雪梨都有幾分動容。
她本就不是一個太過冷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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