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何瓊vs周矣辰（一）
周矣辰術後第四天才真的醒過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父母都在身邊，還有一個笑起來挺憨厚的護工大叔。
不過那次甦醒時間不久, 醫生過來做了一系列檢查, 周矣辰就在無邊的疼痛裡昏昏沉沉的時醒時睡了。
迷糊中並不太記得清楚時間，耳朵也被矇住了，只能聽到很輕的聲音，所以他迷迷糊糊的看到何瓊進來了，兩人對視，他嘴唇囁嚅著想說些什麼, 被何瓊一把捏住了嘴。
“休息。”她用口型很慢的跟他重複, “不說話。”
周矣辰迷迷糊糊的點頭，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的大腦幻覺, 就覺得何瓊的手指尖還挺燙的，她平時手腳都涼，是不是又發燒了。
也可能不是, 他現在看人都有些重影, 冷熱哪能感覺出來。
不過她連手指頭都瘦了，硌人。
就這樣不知道思緒飄在哪個空間的迷糊裡，他看著病房裡的人進進出出, 等蒙著耳朵的東西越來越輕薄，他可以聽到父母說話, 聽到童如酒說話, 聽到他偶像瞿神說話，偶爾能聽到何瓊說話。
他們聊案子，聊他的情況，童如酒還拿來一些梅乾菜說是她老家父母弄的。
他們也會納悶, 周矣辰甚至聽到自己娘在醫生查房的時候問醫生，這孩子是不是啞巴了，怎麼醒來以後基本都不說話了。
童如酒也挺擔心他，在他爸媽不在的時候湊過來偷偷問他是不是哪裡不太舒服，說話會不會頭痛。
他都搖頭。
頓了頓，童如酒又湊的更近，用耳語的音量跟他說：“徒弟啊，為師還是推了你一把，精神好些的時候再和何瓊聊聊吧。”
周矣辰眨眨眼，濃眉大眼一臉空白的，像是腦子真的受了很重的傷。
哪怕醫生查過好多次都說恢復得不錯，暫時沒有看出問題，而且手術也沒有動到前額葉的語言區，如果一直不說話，等他基本恢復以後可以再檢查。
躺了一週，他已經能被攙扶起身坐一會，臉色明顯好了很多，右手臂骨折的地方也消了腫，只除了不說話。
何瓊其實每天都會過來，但是不怎麼走到他床邊，更多的時候是陪他媽媽說話，和醫生諮詢治療方案，和護工交代明天要做的檢查，快走的時候，她會走到病床前，幫他理一下被子。
第二週，除了骨折的地方還沒恢復，腦袋上傷口的釘子拆掉了，大紗布換成了小的，周矣辰整個人看起來都清爽了很多，被護工攙扶下來坐著輪椅推到了病房外頭的陽臺曬太陽。
很久沒有曬到宜倫的太陽，周矣辰仰著臉眯著眼。
何瓊過來的時候他都沒有注意到，一轉頭看到何瓊靠在門邊看他。
她確實瘦了很多很多，不是他昏昏沉沉時候的錯覺，哪怕案子結束了，她睡眠似乎仍然不太好，眼底有青黑。
情緒也不高。
那種時刻神采飛揚精力十足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他有很久沒有看到了。
他讓她很疲憊。
這是他這段疼痛混沌的安靜日子裡第一件清楚看到的東西。
他們的感情不是不存在了，何瓊看他的眼神沒有那麼平靜無波，但是，他讓她很疲憊。
他不知道原因。
“今天怎麼樣？”最終還是靠在門邊的何瓊先打斷了對視，朝他走了過來。
周矣辰沒說話，仰著頭看她。
“應該沒有傷到語言區。”何瓊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我查了資料，也有可能是一過性緘默，過幾周就能恢復。”
周矣辰還是沒說話，只是伸手。
何瓊有些不明所以，卻仍然挺配合地把手放到了他手上。
兩隻手在空中交疊的瞬間，何瓊非常輕微地動了動，有一絲不太自在。
周矣辰把何瓊的手放到嘴邊，抓著她兩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嘴。
何瓊：“……”
何瓊：“…………”
何瓊瞪著眼睛一瞬間控制不住聲音：“你他媽……”
然後迅速看了眼病房，壓低了聲音：“是因為我捏了你嘴才不說話的？”
“你讓我休息……”周矣辰很久沒開口，嗓子啞得一塌糊塗。
“我……”何瓊瞪大眼，情緒從無語又回到無語中間轉了大概八百圈，最終還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評價。
“一開始是開口就會腦袋疼。”周矣辰壓低了聲音解釋，“後來……就有些不想說。”
“什麼意思？”何瓊其實有些想打他，他爸媽擔心了兩個禮拜，結果這人居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不開口。
“我不說話的時候，比較能聽得見你在說什麼。”周矣辰的嗓子已經沒有剛開口那麼啞了。
何瓊頓了頓。
“你很累嗎？”周矣辰看著她。
他似乎很久沒有這樣看著她說話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何瓊一發火他就別開眼，避免衝突或者乾脆討饒換話題。
何瓊一直覺得他怕她，這也讓她每次發火的時候都會變得意興闌珊。
她是他女朋友，他有時候卻跟在審訊室裡被審問一樣。
可今天，似乎有點不同。
她怒火中燒，卻因為周矣辰身體情況強行忍了沒有當場發飆，而周矣辰也沒有縮回去轉移話題，他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我……”何瓊居然有些接不住這個問題，“還好。”
“好什麼啊……”周矣辰笑了笑，低頭，因為動作太大咧嘴嘶了一聲。
何瓊又有些想發火，想讓他動作不要那麼大扯到傷口，卻在看到周矣辰低頭後頸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紅色燒傷後再次閉了嘴。
“你瘦得連手指頭都沒有肉了。”周矣辰放開了一直捏著的何瓊的手，頓了頓才再次開口，“是……因為我嗎？”
何瓊想說跟你有什麼關係，話到嘴邊她看到了周矣辰的眼睛。
她其實是因為周矣辰的眼睛注意到周矣辰這個人的，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是那種壓過他臉上其他五官的漂亮，像是小孩子的眼睛，又圓又大還黑白分明。
她很喜歡看人的眼睛，人眼睛洩露出來的東西會比人自己想象中的要多，而周矣辰的眼睛，特別特別清透。
他的人也是，一眼能看到底，喜怒哀樂都可以，她覺得這樣的相處起來舒服，於是就走近了一點。
走近了一點，發現這人看起來不怎麼靠譜，可是不管遇到什麼，他都是笑呵呵的，她工作受阻，他笑呵呵的安慰她這有什麼關係，來日方長，起碼你今天還能安穩的坐在這裡吃紅燒肉，她和家裡人吵架，半夜把人約出來喝酒，喝醉了的周矣辰還是笑嘻嘻的，唱著荒腔走板的歌，也不勸人，就是看著她笑。
問他看什麼。
他笑呵呵地說，何瓊，你真好看啊。
再後來，何瓊一有不開心的低落的事情就會去找周矣辰，他其實安慰人的方法很爛，但是他笑得特別乾淨，乾淨得會讓何瓊從自己那些註定接觸黑暗的工作裡短暫逃離。
她覺得自己就是為了護住這樣的乾淨澄澈，才選擇了現在這份幹起來又累又髒還糟心的工作。
所以，他們在一起得非常自然而然，聖誕節平安夜，周矣辰蹲在公安局大門口等她下班，手裡捧著個紅色的大蘋果，很甜，何瓊接過來啃了一口問周矣辰：“你明年還送嗎？”
周矣辰傻乎乎的啊了一聲，並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喜歡我？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何瓊把話說得更加直白。
周矣辰一愣，張著嘴。
“如果不是，這蘋果就還給你。”何瓊遞出啃過一口的蘋果。
“……你啃過了啊，還給我幹什麼！”周矣辰還在愣，愣完以後一下子跳了起來，結結巴巴的，“是是是是……”
“是什麼？”何瓊啃著蘋果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
“是是是是是！”周矣辰一邊跺腳一邊吼。
她最初和周矣辰在一起，是因為周矣辰輕鬆，和他在一起很放鬆，再後來，處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發現周矣辰核心很穩，他不怎麼動搖，認定的事情就埋頭做，他是一個不算聰明也不是有天賦的人，可他不急，也從來不躁。
她在他身邊，其實是有安全感的。
那種世界崩壞，但是她身邊仍然有定海神針的安全感。
但是這種感覺隨著時間逐漸消失了，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和周矣辰這樣對視是什麼時候，也完全忘記了周矣辰有一雙那麼好看的眼睛。
憤怒卡在喉嚨口，何瓊沒有說話。
“我讓你很累了。”周矣辰垂眸，“我以前都沒有發現……”
他以前以為累的是何瓊的工作，她在用自燃的方式在做這份工作，生活健康都拋掉了，有案子的時候，她累得一回家坐在玄關都能睡著。
他很心疼，一邊心疼一邊抱怨她的領導不像人，把人壓那麼緊，等何瓊不耐煩了，他就會開始懷疑何瓊和他在一起其實是因為懶，懶得找人了，就找了他，現在不耐煩了，可能真的會走。
於是糾纏，吵架，車軲轆一樣來回迴圈。
但是那時候的何瓊，也沒有瘦到現在這個樣子。
起碼那時候的何瓊，眼底不會那麼……寂寥。
“何瓊……”周矣辰深吸了一口氣，吸到他還沒有完全好的肺都生疼。
“我們之間……”
“如果你真的想算了……”
“我也不會來糾纏你了。”
“爸媽那邊我去說，你爸媽如果有意見，等我出院了我去找他們，婚禮的那些事，我一個個打電話過去跟他們說明，你不用管了。”
“我們……”周矣辰抬頭，眼眶通紅，“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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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馬上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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