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延河爐火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章 第一章 滬上殘燼浮生淚,千里赴延求報國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上海),冬。

淞滬會戰落幕已月餘,上海徹底陷落在日軍鐵蹄之下。

蘇州河兩岸斷壁殘垣,往日這時候的十里洋場那繁華笑語已被炮火碾得粉碎,四處冒起來的黑煙交錯纏在這灰濛濛的天空裡,久久不散。

寒風捲著碎瓦胡亂飛著、塵土與隱約的哭喊聲,掠過空蕩蕩的街巷,冷得刺入骨髓。

蘇州河畔的工業土地,原本規整的恆昌耐火材料廠,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青磚砌成的廠房牆體被炸塌了一大半,木質房梁燒得炭化彎折,幾臺從德國慕尼黑運回的全新制料、碾磨裝置歪歪斜斜倒在泥水裡,金屬外殼被烈火烤得變了形,表面凝著一層黑垢。

地上散落著破碎的耐火磚坯、燒熔的鐵件,還有來不及撤走的工具,被瓦礫層層掩埋。

沈硯站在廢墟中央,一身半舊的黑色西式西裝沾滿灰塵與炭屑,領口鬆垮,原本整潔的短髮被風吹得凌亂。

他微微垂著眼,掌心攥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殘磚。

這是他親手配比原料、監督燒製出來的高鋁耐火磚,如今被彈片劃開數道深痕,邊角崩裂,再也派不上用場。

指節用力,指甲深深嵌進粗糙的磚面,傳來一陣鈍刺痛,可他渾然不覺,直到毛細血管破裂的些許鮮血染紅了磚面。

三天前,上海憲兵隊下轄的一支日軍搜刮小隊闖進廠區,見東西就砸,見人就抓,見好東西就搶,幸好廠子裡早已沒有了女工。

廠裡跟著他多年的老匠人周師傅,為了護住分給他使用的一臺進口研磨碎粒機,被日軍士兵用槍托擊倒,只聽砰砰二聲再沒能站起來。

聽到槍聲,廠房後頭的十幾名工人四散奔逃,有的死在流彈之下,有的不知所蹤。

他傾盡數年心血經營的工廠,一朝化為烏有。

「少爺,不能再待了!這夥鬼子隨時會過來,快過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呼喊,是跟著他從蘇州一路來到上海的夥計阿福,快步跑過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臉上滿是焦灼。

阿福身上也掛了彩,胳膊上纏著簡陋的碎布條,滲著暗紅的血漬。

沈硯緩緩鬆開手,將那塊殘磚丟在地上。

磚石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段過往在這一刻徹底落幕。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眼底沒有了初時的悲憤,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堅定。

他沉默了一會,「工廠沒了,手藝還在。」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滬上已然淪陷,華東半壁岌岌可危。

留在這兒,要麼淪為亡國奴,要麼就死在這炮火裡。」

阿福一愣:「少爺,那咱們去哪兒?回蘇州老家?」「不回蘇州。」

沈硯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彎腰撿起腳邊沾染了鮮血的一個帆布包,包裡只裝了幾本外文技術手冊、一疊親手繪製的窯爐圖紙,還有幾件換洗衣物。

阿福「去武漢,咱們去找八路軍辦事處(注: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舊址,位於HUB省WH市江岸區長春街57號,是抗日戰爭初期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管轄區內設立的一個公開辦事機構所在地)。我要北上去延安。」

「延安?」

阿福瞪大了眼睛,「那地方遠得很,聽說全是黃土大山,山溝溝苦得很!

少年您留洋歸來,在上海、蘇州都有根基,何必去那種窮地方遭罪?」

「遭罪?」

沈硯輕笑一聲,笑意裡裹著苦澀,「如今山河破碎,哪裡還有安樂窩?

日寇覬覦華夏土地,靠的是堅船利炮、完備的工業基礎。

我們守不住國土,歸根結底,是實業孱弱。留在這邊遲早要為日偽政府工作。

國府這邊除了花天酒地,人情世故再沒啥了,延安那邊,還在咬牙堅持抗日,他們缺工礦人才,缺耐火材料,缺能撐起後方的實業根基。

我學冶金、材料工藝,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身本事爛在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廠區:周師傅他們用命護住這一方廠子,不是為了讓我們苟且偷生。

國若不存,家又何在?

以實業衛國,這是我現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阿福看著眼前這位素來溫文不善言辭,此刻卻渾身透著韌勁的東家,沉默許久,最終重重的點頭:「行!少爺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就算是那滿是黃土的溝,我也陪您走一遭!」

兩人不再多言,趁著天色昏暗,藉著斷牆殘垣的掩護,沈硯與阿福悄然離開了這座埋葬了無數心血的廢墟,他又在心中建構未來的一方世界。

沿著街道的哨卡、戴著大袖章巡邏的日軍士兵隨處可見。

他們專挑偏僻小巷穿行,一路提心吊膽,帶著簡樸的行李輾轉兩日,終於登上了駛往武漢的內河客船。

客船駛出黃浦江,江面之上,日軍的炮艇往來遊弋,那些米字旗、太陽旗在桅杆上迎風飄蕩。

江風浩蕩,吹起沈硯的衣角,他立在船舷邊,望著漸行漸遠的上海,這座遠東第一大城市成為了小黑點,

他心中暗下決心:此去陝北,不破敵寇,不歸故兮。

水路漫漫,行船數日,客船無事平安抵達武漢。

彼時的武漢,尚且是後方的安全重鎮,城內人流湧動,街頭隨處可見舉著標旗,奔走呼號的愛國學生、戴著德式裝備整裝待發的國府將士,抗日標語貼滿了大街小巷,激昂的口號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混雜著硝煙、汗水與熱血的氣息,整座城市都籠罩在同仇敵愾的氛圍裡。

沈硯按照事先打聽的地址,兜兜轉轉尋到了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

辦事處設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裡,門口有軍事素質極高的戰士值守,秩序井然。

長官好,給戰士大洋,戰士拒收,便進去向領導通報身份與來意之後,他很快被請進了辦事處的內堂。

接待他的工作人員是待人謙和的,還給他泡了茶水,聽完他的講述,又翻看了他帶來的技術圖紙與個人履歷,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沈硯同志,你好,歡迎你過來。」

看著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杯粗茶比起他家裡的倒是顯得糙了些。

工作人員語氣誠懇是說道,「如今陝甘寧邊區百廢待興,軍工、工礦領域正是用人之際。沿海、中原大批工礦企業淪陷,物資、裝置、技術人才極度匱乏,像你這樣精通耐火材料、迴轉窯爐工藝的專業工程師,正是我們迫切需要的。」

「長官,沈某隻求能有一方安穩場地,一套工具,讓我能用手藝支援前線。」

沈硯直言道。

「放心,延安不會辜負每一位愛國志士。」

工作人員當即開具了介紹信,紙面字跡工整,蓋著帶著五角星的鮮紅的印章,「從武漢出發,先前往西安,再由西安徒步北上,穿越黃土高原,便可抵達延安。

沿途有聯絡點,拿著介紹信,保管好會為你們安排接應。

路途艱險,關卡林立,你們務必多加小心。」

接過介紹信,薄薄一張紙,卻重若千鈞。

沈硯鄭重收好,深深頷首:「多謝長官的安排,我定不負所托。」

哈哈哈,我們這可不興長官嘍嘍,得叫同志,工作人員回覆道。(事後才知是錢老)

在武漢短暫休整一日,購買了一些乾糧、藥品與簡單行囊,沈硯與阿福便跟著一批奔赴陝北的愛國青年、進步學生,組團踏上了北上之路。

從武漢到西安,走陸路,時而搭乘民間商車,時而徒步趕路。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被戰火焚燬的村莊連片成片,田地荒蕪,流離失所的難民拖家帶口,沿著道路緩慢前行,老人的嘆息、孩童的啼哭不絕於耳。

隨處可見國府軍後撤的部隊,士兵們雖衣衫單薄,面帶疲憊,卻依舊握著鋼槍,眼神不曾黯淡,他們是這個孱弱國家的軍力。

一路行來,沈硯心中的信念愈發堅定。

他見過繁華都市的崩塌,見過黎民百姓的苦難,也見過無數人前赴後繼、以身赴國難。

他手中沒有槍,不能上陣殺敵,可他懂礦業、勘探、鑽井、窯火、懂材料、懂工業製造,那就把這些幻化變成他的槍。

別人在前線浴血拼殺,他便在後方點燃窯火,以一磚一瓦、一砂一料,一礦一油構築起另一條抗敵戰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前往延安的路上,避開沿途一帶土匪的盤查,躲過零星的日軍偵察小隊,憑著一股韌勁,一步步向著陝北前行。

抵達中途轉站西安後,眾人稍作休整,人員也有一些分流,互相便依言告別,也是對揮手告別最後的城鎮繁華的致意,正式啟程踏入黃土高原。

腳下再也不見平整的石板路、柏油路,取而代之的是蜿蜒崎嶇的黃土山路和一陣字便呼嘯而來的龍捲黃風,不由想起吳承恩著的西遊記裡的黃風嶺......

再放眼望去,連綿起伏的土山溝壑縱橫,漫天黃土真的是隨風飛揚,天地間盡是單調的土黃色。

山路狹窄,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便是深不見底的溝壑,行走其間,步步驚心。

同行的青年大多是學生,從未吃過這般苦頭。

不過這短短數日,不少人腳底磨出了血泡,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黃土裹上一層泥垢,行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都很狼狽但充滿幹勁。

沈硯自幼求學海外,常年待在大城市,當著少爺,同樣難以適應這般艱苦環境。

他的皮鞋早已被山路磨得變形,雙腳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嚨幹得冒火。

可他從未喊過一句苦,白天就充當大哥大帶頭趕路,夜晚就宿在荒廟、有人家了就借宿土窯或是紮營露天山野,便藉著月光翻看技術手冊,或是和眾人聊起沿途見聞,就這樣鼓舞大家計程車氣。

阿福一路悉心照料,好幾次勸他歇上幾日或是去其他城市,都被他婉言拒絕。

「早一日到延安,就能早一日開工復產。」

沈硯總是這樣說。

白日翻山越嶺,夜晚席地而眠,餓了就啃幾口在西安城買的那不知用什麼做的硬邦邦的粗糧餅,渴了就喝點山澗的冷水。

整整一個多月,他們穿越層層山巒,爬過不知多少個梁。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末。

風雪初歇,一輪殘陽就這樣斜掛在西邊的山頭上,將連綿的黃土溝壑的山欒染成一片暖紅色,古道,蒼山如血。

隊伍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爬完最後一道山樑,前方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矗立在延河之畔的城池,出現在眾人眼簾。

望著遠處巍峨的寶塔山屹立在城南,塔身古樸土黃色與周邊景色融為一致,歷經歲月風雨,依舊挺拔。

蜿蜒的延河水繞著城池緩緩流淌,河面結著一層薄冰,在夕陽下泛著微光。

城牆上、街道旁,抗日標語醒目亮眼,隱約能聽到遠方傳來的喊嗓子陝北民歌下歌聲與歡喜的笑語。

「到了!我們到延安了!」

隊伍裡有同志就這樣激動地高聲呼喊。

歡呼聲瞬間響起,一路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所有人停下腳步,望著那座黃土高原上的城池,眼中滿是憧憬與激動。

沈硯獨自佇立在蒼茫的山樑之上,腳下是千溝萬壑的黃土脊樑,眼前是被歲月與風沙細細雕琢過的延安城。

他望著遠方那座在暮色中輪廓漸顯的城池,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這一路千里輾轉,跨越數省,踏遍了多少險山惡水,歷經了無數個日夜的顛簸與風霜,如今雙腳終於真切地踩在了這片魂牽夢縈的土地上。

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掠過山樑,無情地捲起他略顯破舊的衣角,發出獵獵聲響。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拂去肩頭那一層厚厚的黃土,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目光卻愈發沉靜而熾熱,彷彿兩簇在寒夜中跳動的火苗。

回望來路,滬上的繁華與喧囂已然遠去,那曾經寄託著他無數心血的窯火也早已熄滅在歷史的煙塵之中。

但此刻,站在這片厚重深沉的黃土高原上,沈硯的心中並沒有絲毫的落寞。

因為他知道,舊的火種雖滅,新的希望卻正在這裡孕育。

在這片被革命熱血浸潤過的土地上,新的窯火,即將由他親手點燃,燒出屬於這個時代的新材料助力延河石油提產擴能,也將照亮他餘生要走的漫漫長路。

如果您覺得《延河爐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14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