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開始的開荒進行勞作告一段落的時候，第一組人員開始輪換返回廠區，接手車間的生產任務。
另一組工人則開始扛起農具，繼續留守荒坡。
在廠區之內，那熱浪滾燙的爐火開始重新熊熊燃起，機器的轟鳴聲再度響徹山峁間。
兩條戰線，一田一爐，遙相呼應，成了這片黃土高原上最動人的圖景。
車間之內，由於原料短缺的困境依舊嚴峻。周邊的封鎖線隔絕了外部所有物資輸入，煤炭、鋁礬土、生鐵依舊是稀缺品。
王滿堂按照此前商定的方案，全面推行廢料回收、原料複用、工藝改良三大舉措。
工人們分工協作，仔細清掃每一個車間、每一處窯爐角落，把掉落的耐火碎料、鍛造產生的生鐵邊角料、爐渣中尚未完全提煉的礦石一一分揀出來。
往日裡被當成廢棄物掃走的殘渣廢料，如今都成了珍貴的生產原料。
堆放原料的空場地上，工人們將回收物料分類堆放，重新研磨、配比、燒製。
一些使用多年的老舊窯爐，燃料消耗極大，幾位資深老工人湊在一起，反覆琢磨燒製工藝。
他們結合多年實操經驗加上沈硯提供的圖紙思路，調整窯爐火候、最佳化原料配比，在嚴格保障軍工產品質量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煤炭與礦石的消耗。
起初，幾位守舊的老工人心存顧慮，擔心改動工藝會讓耐火材料達不到前線使用標準，若是影響了工事修建、煉油廠生產，兵工廠製造的後果不堪設想吶。
為了打消大家的疑慮，沈硯和技工們連續多日守在窯爐旁，一遍遍開始試驗、取樣、檢測。
當爐火晝夜不熄，眾人頂著高溫反覆除錯引數，第一批改良工藝燒製出的耐火磚出爐後，經過硬度、耐高溫等多項測試，各項指標完全符合使用要求。
看著合格的產品，心存顧慮的老工人們終於放下心來，紛紛主動加入工藝最佳化的隊伍。
除了回收廢料、改良工藝，工廠還組建了數支短途採料小隊。隊員們趁著夜色或是清晨，結伴深入邊區深處的山峁溝壑裡，搜尋零星分佈的小型煤窯、淺層礦石礦點。
深山之中道路崎嶇，荊棘叢生，還要時刻提防國府軍封鎖線外的巡邏部隊。
隊員們只能輕裝簡行，避開大路，專走偏僻的山野小徑，每一次進山都像是一場冒險。
往返一趟往往要走上大半天，常常只能運回少量煤炭和礦石，可哪怕物資微薄，也能為生產線續上一分動力。
白日裡，車間爐火通紅，鍛打聲、機器聲不絕於耳；可那山野間，鋤頭起落，開荒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超負荷勞作，飢餓與疲憊時刻侵蝕著身體，可整座工廠的精氣神，早已和從前截然不同。
曾經斷斷續續的生產線，如今運轉得穩定有序，一批又一批合格的耐火材料、工業坯料被打包裝車，按照預定路線送往煉油廠與前線陣地。
前線也會捎回簡短的口信，告知後方黃土窯廠送來的物資解了燃眉之急，每當這個訊息傳開，全廠工人都會備受鼓舞，幹活的勁頭也更足了。
日子在勞作與堅守中一天天流逝，轉眼便到五月份，黃土高原的天氣說變就變，連日晴好之後，一場春雨驟然降臨。
細密的雨絲密密麻麻灑落，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狂風裹挾著雨水沖刷著整片山野。
正在山峁溝壑裡勞作的工人們來不及躲避，瞬間被淋得渾身溼透。黃土遇水便變得泥濘不堪，剛開墾出來的田壟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鬆軟的泥土順著坡地往下流淌，這辛苦整理好的地塊遭到損毀。
眾人顧不上躲避風雨，紛紛拿起農具、石塊，冒雨衝到田地裡加固田埂、疏通排水溝。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貼在身上寒意刺骨，腳下的淤泥深一腳淺一腳，每走一步都格外艱難。
有人腳下打滑重重摔倒在泥地裡，滿身黃泥，爬起來之後依舊繼續勞作。
「同志們！莊稼是我們的口糧，田地毀了，我們就真的沒指望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心都擰在了一起。
風雨之中，數百名工人並肩奮戰，用身軀守護著這片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地。
這場大雨，也給進山採料的小隊帶來了巨大麻煩。
這黃土高原裡山間土路被雨水沖垮，原本難行的小路徹底斷絕，外加國府軍的巡邏隊藉著雨天又加強了盤查，採料小隊被迫繞道更遠的深山，行程比之前計算足足增加了一倍。
等到隊員們滿身泥濘、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廠區時，已是深夜，每個人腳上都磨出了血泡，而且身上佈滿劃傷，帶回的煤炭和礦石卻少得可憐。
內外雙重壓力再度襲來。
連日晝夜不停的勞作，加上食不果腹、營養匱乏，不少工人的身體開始亮起紅燈。
有人勞累過度引發舊傷，有人手腳被農具、碎石磨得潰爛，還有人因為長期飢餓，勞作時頻頻頭暈眼花。
短暫的消極情緒又悄然冒了出來，有人坐在田埂上望著連綿的雨幕低聲嘆息：「天天累死累活，糧食還是不夠吃，這苦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面對這樣的情緒，沒有人嚴厲指責，工友之間自發開始相互幫扶。
身強力壯的年輕工人主動分擔體弱工友的重活，食堂的炊事員把每日限量的野菜優先分給進山採料、冒雨護田的人員。
王滿堂依舊省出自己為數不多的口糧，悄悄塞給那些體力不支的年輕後生。
這位飽經風霜的老把頭，話不多，卻用一言一行溫暖著身邊每一個人。
他常常坐在田埂上，給大家講過去陝州鬧年景那災荒年月裡，陝北百姓靠雙手開荒種地、熬過難關的舊事，說著那樸實的故事，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焦躁。
雨水漸漸停歇，天空重新放晴。被大雨沖刷過的黃土坡，空氣格外清新，藍藍的天空淡出來一道五彩彩虹。
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山野間，沒過幾日，播撒在田地裡的種子便破土而出。
星星點點的嫩綠，從黃褐色的泥土中鑽了出來，柔弱的青苗在春風裡輕輕搖曳像極了新生！
大家看著小米苗、蕎麥苗、蘿蔔苗、白菜苗，那一壟連著一壟，原本荒蕪死寂的黃土荒坡上，徹底換上了新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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