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的手，慢慢收緊。
這小子……又來了。
每次都這般輕描淡寫，把滿朝文武的無能，襯得淋漓盡致。
可偏偏，他每次都能拿出真章。
朱標眼裡亮了。
“先生有何良策？”
衛安站起身，慢悠悠踱了兩步，把案上那堆文書撥開，露出底下那張山東的輿圖。
“殿下。給臣兩個時辰。午朝之時。臣必給殿下，給滿朝文武，一個完美的解決法子。”
朱標盯著他，慢慢綻開了笑。
“好。本宮等你。”
李善長的臉，沉了下來。
他往前挪了半步，話頭髮澀。
“衛大人。兩個時辰，解決困擾戶部半月之久的難題。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滿了些？”
衛安轉過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半點波瀾。
“李公要是不信。午朝之時，親眼看著便是。”
他轉身，朝朱標拱了拱手。
“臣先告退。兩個時辰後，殿上見。”
說完，衛安沒再看滿屋大臣一眼，徑直朝暖閣外走去。
留下滿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衛安讓馮通套了輛不起眼的馬車，往京城裡最熱鬧的東市拐了一趟。
兩個時辰後。
奉天殿。
午朝的時辰到了，文武百官依序入列。
山東、九江、黃州、漢陽……好幾個州府流民的訊息，昨夜已經遞進了東宮。
誰都知道這事棘手，牽扯寶鈔、牽扯民生、更牽扯聖心。
誰碰，誰倒黴。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
他掃過底下那片烏紗帽，一個個垂著腦袋，沒一個吭聲。
“都啞巴了？”
幾位侍郎、郎中，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袍子裡。
朱標立在御階下，眉頭擰著，偷眼往殿門口瞄。
衛大人說午朝見，這都快到時辰了，人呢？
李善長立在文官班列最前頭，老神在在。
他心裡頭那桿秤，穩得很。
兩個時辰，解決山東半月都理不清的亂麻？
他等著看，看這衛大人，今兒怎麼把這牛皮吹破。
殿外，傳來腳步聲。
衛安跨了進來。
手裡沒拿笏板，反倒捏著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蘆。
他嚼完最後一顆山楂，把竹籤往袖中一塞，拍了拍手，站到了戶部班列前頭。
戶部那幾個主事，後背都冒了汗。
這位爺，上朝揣著糖葫蘆？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朱元璋盯著他，沒立刻發話。
朱元璋終於開口。
“山東、九江、黃州、漢陽……多地流民四起，活不下去。根源在哪兒，你們心裡清楚！”
滿朝文武，脖子又往下壓了壓。
根源？
根源就是寶鈔。
可這寶鈔是殿下欽定，是朝廷錢袋子，誰敢提？
“戶部尚書！你給朕說說，這寶鈔，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釘在衛安身上。
李善長眼皮掀了掀，等著。
衛安往前挪了半步。
他沒看朱元璋，也沒看百官，反倒扭頭，掃了一眼身後那群恨不得鑽地縫的戶部同僚。
“殿下。不是寶鈔的毛病。”
“寶鈔推行這幾年，信用穩，大局穩。制度本身，沒毛病。毛病在人心。”
“大明寶鈔，最低面額，一百兩。”
這幾個字，他說得慢。
滿朝文武裡，好些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點恍然的神色。
“一百兩。夠尋常百姓家，吃用幾年。可窮苦百姓手裡，有什麼？有銅錢，有碎銀子。買一斗米，扯一尺布，人家不收零錢，只認寶鈔。”
“百姓手裡的錢，花不出去。買賣做不成，活路斷了。不是他們不想活，是朝廷這錢袋子，把他們活路堵死了。”
話說到這兒，幾個戶部官員互相遞著眼色，心裡頭那點堵著的東西，有點鬆動了。
對啊，面額太大，窮人用不了，可不是要出亂子？
李善長也微微頷首。
這道理，山東那幫人議了半個月，翻來覆去就是這個。
他等著，等衛安提出那些不痛不癢的法子。
朱標眼裡卻亮了一下。
他了解衛安，這人絕不會只說出個面額太大就完了。
朱標往前傾身，急問：“那依衛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衛安慢悠悠說道：“要解這困局，光改面額，是揚湯止沸。得釜底抽薪。”
“怎麼抽？”
朱元璋追問。
衛安撂下話。
“另設一家國企。專管錢糧銀鈔，與國庫對接。寶鈔發行，市場物價，都歸它調停。”
一個戶部侍郎失聲道。
“另設國企？國庫、戶部還不夠，還要再設？”
另一個文官接話。
“這……這豈不是疊床架屋，徒增耗費？”
淮西班列裡，一個老將按捺不住，粗聲道。
“不止。衛大人，你手上研究院、鐵路、好幾個國企，如今還要再加一個錢糧衙門？你這是要把大明的錢袋子，全攥你一個人手裡？”
質疑聲，湧過來。
衛安任由那些話砸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心裡頭那點預判，絲毫不差。
一說動錢袋子，這幫人就怕我攬權。
我若真想攬，用得著等今天？
李善長挪了兩步，朝御座一揖。
“殿下。衛大人所言，老臣有疑慮。”
“寶鈔乃國之重器，發行調停，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權本在戶部，再設新衙，是否……過於兒戲？況衛大人身兼數職，再攬此權，是否……過重了些？”
這話，點到了根子上。
也是好多人想說，不敢說的。
朱元璋沒吭聲。
他盯著衛安，那雙老眼裡，精光閃動。
李善長的話，未必沒有道理。
這小子，手伸得是太長了。
研究院、鐵路、國企……如今再加個管錢的衙門，這滿朝文武，還有誰製得住他？
衛安等那議論聲稍稍平息。
“李公。您說疊床架屋，徒增耗費。那我問您，如今山東流民四起，戶部束手無策，這算不算耗費？寶鈔制度若亂，朝廷根基動搖，算不算耗費？”
“至於權責……陛下，臣要的不是權。臣要的，是把錢袋子，從人治，變成法治”
“什麼意思？”
朱元璋追問。
“戶部管錢，靠的是賬本，是人。賬可以做，人可以變。今天殿下信得過的戶部尚書，明天呢？後天呢？換個不靠譜的，寶鈔濫發，物價飛漲，這亂子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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