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北平城外。
朱元璋微服私訪，穿著粗布衣服，戴著斗笠，站在田埂上。
旁邊的孫烈也打扮成普通人的樣子，默默保護著他。
放眼望去，以前荒涼的塞外原野，現在被整齊的田壟分成一塊一塊。
很多百姓光著膀子，流著汗揮舞著鋤頭，一邊幹活一邊哼著歌。
小孩在田裡玩耍，婦女們挑著井水在田間走動，整個北平都顯得很安穩、有生氣。
沒有官員用鞭子催促，沒有地主剝削，一切都很有秩序，充滿活力。
朱元璋彎下腰，抓起一把溼泥土，眼神很複雜。
他拍掉手上的泥土，轉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北平府衙的內堂，門窗都關著。
衛安斜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玩著兩個核桃，看到朱元璋推門進來，沒有起身行禮，反而笑著指了指對面的空座位。
“老朱，一路辛苦，坐吧。”
朱元璋大大咧咧地坐下，冷冷地看著這個膽子很大的布政使。
“信裡說的生意，要是不能讓我滿意，今天錦衣衛就會動手。”
衛安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寫得很密的契約，拍在桌子上。
“很簡單。我想和你合夥，把土豆賣到全國。朝廷戶部的官員太死板，經過他們的手，十成利潤會被剋扣九成。我們私下做，不走朝廷的賬目，賺來的錢我們兩個人分，直接放進你的賬上，怎麼樣？”
朱元璋皺了皺眉，剛想發火，衛安卻收起了笑容，身體往前傾，認真地看著朱元璋。
“老朱，只要讓百姓有一塊寫著自己名字的土地，只要讓他們能吃飽飯，能有安穩的日子過，他們就會安守本分。百姓安分了，大明的江山自然就穩固了！”
這番話讓朱元璋心裡受到很大觸動。
他一直覺得自己愛護百姓，卻整天忙著用刑罰和殺戮維持統治，反而不如一個看重錢財的布政使看得明白。只要百姓有土地、有糧食，誰還會想著造反！
朱元璋緊繃的下巴慢慢放鬆下來，心裡的怒火也消失了，反而覺得一下子想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住眼裡的讚賞。
“算你有點眼光。土豆的生意，我接了。”
衛安笑了起來，一拍大腿站起身，湊到朱元璋耳邊，壓低聲音說：“老朱，土豆只是小事。我私下在北境建了幾個高爐，造了一批鋒利的刀劍和精鋼盔甲。”
朱元璋的動作頓住，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衛安嚥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和你合夥，把這些兵器高價賣給草原上的韃子！我們用武器換他們的好馬和上等皮草，再把皮草透過海路，高價賣給海外的國家。這樣一買一賣，利潤能有上百倍！”
朱元璋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滾燙的茶水濺到他的靴子上，他卻沒感覺到。
他心裡又氣又震驚，覺得這件事很荒唐，根本不敢相信。
朱元璋當年驅逐韃虜，最痛恨的就是北方的遊牧部落。
現在衛安不僅私自造盔甲兵器，還想把能殺死大明士兵的武器賣給敵人！
他盯著眼前這個眼裡只有錢的人，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卻又停住了。
殺了衛安，北平一定會亂；不殺他，衛安又敢私通塞外！
朱元璋最後只能憤怒又無奈地大喊：“衛安！你小子……真以為我的刀不夠鋒利嗎！”
“衛安！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你這是在通敵！你這是在背叛大明朝！”
朱元璋拔出半截鋼刀，刀身倒映著這位皇帝充滿殺意的面龐。
“你這混賬東西，哪怕你貪財、你狡詐，咱以前只當你是愛撈偏門的奸商，至少心裡還裝著這天下的百姓！可你今日竟敢把刀槍賣給那群胡虜！你可知道通敵的下場是什麼？當年那胡惟庸權傾朝野，下場難道你不知道嗎！還是說，你做了北平步政使，就真以為自己翅膀硬了，想造咱大明的反！”
衛安跟看白痴一樣翻了個白眼。
“老朱啊老朱，你這人哪點都好，就是長了個豬腦子！脾氣比炮仗還急，別人話都沒說完你就開始亂髮脾氣，能不能安靜聽人把話說完？”
堂堂皇帝，竟被一個大臣指著鼻子罵豬腦子。
朱元璋只覺得腦門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握著刀柄的右手強行壓下那一刀劈死這王八蛋的衝動。
“好！咱今天就給你個狡辯的機會！”
“你倒是給咱解釋清楚，給韃子遞刀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衛安滿不在乎地彈了彈衣角，身子往太師椅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其實也沒啥大事，我打算納個妾。對方是草原朵顏部落族長的親閨女，叫阿青。我尋思著，既然要跟老丈人攀親戚，總得準備點像樣的聘禮。這賣兵器嘛，就是正經的走親戚。”
朱元璋愣了一會，緊接著，一股比剛才更加洶湧的怒火轟然爆發。
他眼神中原本的憤怒此刻全變成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就為了一個女人？”
朱元璋指著衛安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
“咱原以為你是胸懷大志的奇才，沒想到你竟是個被黃湯灌了迷魂藥的蠢貨！為了區區一個蠻夷女子，你連祖宗的臉面都不要了，竟敢拿大明將士的命去討胡女歡心！你太讓咱失望了！”
“我說你是個豬腦子，你還真喘上了是吧！”
衛安忍無可忍，一拍大腿站起身，指著朱元璋的鼻子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以為我衛安是那種為了女人連錢都不賺的草包嗎！動動你的榆木腦袋好好想想，北邊馬上要出事了！我這哪裡是通敵，我這明明是在給大明築一道防風牆！”
朱元璋被罵得一愣，正要發作的怒火被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出事這個詞，身為馬上皇帝的軍事直覺被喚醒。
他一把揪住衛安的衣領。
“給咱說清楚，北邊到底怎麼了。”
衛安嫌棄地拍開朱元璋的手，理了理領口，走到牆邊一把扯下罩在上面的一塊黑布。
一幅詳盡的塞外勢力分佈圖赫然展現在兩人面前。
“最近大半個月，朵顏部落的行為極其反常。他們不僅瘋狂加大與咱們北平的物資貿易，幾乎掏空了部落裡的金銀，甚至還派人暗中在山海關內重金購買大片牧場。”
衛安抓起一根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草原人在關外有大把的豐美草場，為何要傾家蕩產往關內擠？他們這是想把整個族群的根基遷到大明境內。老朱，你打了一輩子仗，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在躲避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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