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沒人說話。
幾十個大臣都愣住了。
六部尚書互相看看。
一個草原漢子，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千里迢迢跑來驚動皇帝開早朝，就為了買套房。
朱元璋臉上的殺氣定住了，眼角抽搐。
他看了看滿臉糊塗的戶部尚書嚴賀。
嚴賀反應過來，趕緊出列跪下。
“陛下。微臣查過案卷，朵顏部落雖然早就依附衛安，實際上歸順了，但地方官府與禮部一直沒有正式交接，也沒有把他們的部落名錄編進黃冊。所以在律法上，他們確實是沒有戶籍的人，不符合新城購房的規定。”
這話說清楚了。
不是人家不肯做大明子民，是大明的行政效率跟不上衛安做生意的速度。
滿朝文武都傻眼了。
誰能想到，一場差點惹出事的告御狀，根源竟是衛安把北平的房子賣得太火，連剛歸順的韃子都忍不住要砸鍋賣鐵來買房。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龍椅上。
奉天殿裡本來安安靜靜的，突然有人冷冷哼了一聲。
朱元璋往龍椅上一靠，後背總算不繃著了，不過臉上還是沒什麼好臉色。
“嚴賀說得在理。沒有大明黃冊，那就不算大明的人。衛安那小子做事是有點荒唐，但這規矩守得沒錯，沒給朝廷丟臉。”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大明律法不是鬧著玩的，不能聽你幾句委屈就破了例。沒戶籍就是沒戶籍，這房子就是不能賣給你這黑戶。”
底下的大臣們趕緊點頭，心裡那塊石頭也落了地。
合著折騰半天，就是個誤會。
跪在地上的烏力吉這下真急了。
他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烏力吉往前跪著挪了幾步，仰著腦袋，眼裡全是盼頭。
“皇上！那要是俺們入了這黃冊，有了大明戶籍，是不是就能買那帶後院的水泥房了？”
“俺們整個朵顏部落，幾萬號人，就盼著能當大明的人！皇上要是點頭，俺們立馬把帳篷燒了，世世代代給大明放羊牧馬，該交糧交糧，該納稅納稅！”
這話一出來，奉天殿裡炸開了鍋。
滿朝文武全傻了，就跟大白天見了鬼似的。
大明開國都十五年了！
這十五年裡，朝廷軟的硬的都試過，花了不少銀子絹綢，就想把草原上的遊牧部落招安了，可回回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那些韃子拿了賞錢，轉頭就跟著北元的騎兵南下搶東西。
可現在呢？
草原上有名的朵顏部落，就為了在永平新城買套房，主動跪到奉天殿裡，哭著喊著求皇上收編？
這哪是天上掉餡餅，簡直是掉金山啊！
戶部尚書嚴賀眼珠子都紅了，滿腦子全是幾萬新人口帶來的賦稅和牛羊，趕緊邁步站出來。
“陛下！老天保佑大明啊！朵顏部落要是全族歸順，咱北邊的邊防就等於多了一道鐵牆！人口一多，生意也就活了，這可是開疆拓土的大功勞啊！”
大臣們這才回過神來，呼啦啦跪了一片，喊著萬歲，好話往皇上那邊湧。
“慢著！”
兵部尚書突然大吼一聲，硬是把熱鬧給壓住了。
他皺著眉頭，冷冷地掃了一圈。
“各位大人別光顧著高興。蒙元二十五萬大軍就在關外，朵顏部落早不降晚不降，偏這時候來要入大明戶籍？”
他轉過身，盯著地上的烏力吉。
“不是咱族的人，心思就不好說。萬一這是北元的幌子，想騙個路引好跟外敵裡應外合。這幾萬騎兵要是混進關內，北平防線一垮，直接就打到中原來了！”
朝堂上一下子涼了半截。
剛才還滿臉喜色的官員們，這會兒全閉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兵部尚書這話不是沒道理，要是真引狼入室，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誅九族都擔不起。
嚴賀蹦起來反駁。
“胡說！你當衛大人是吃乾飯的？人家朵顏部落族長的閨女阿青姑娘，現在就在衛大人手底下做事，這明擺著是結了親家的鐵關係！”
“衛大人那個人，做事是看著離譜，可你見他哪回吃過虧？他在北地搞新政，建新城、賣鋪子，一步跟著一步。要是沒把朵顏人的底細摸清楚，他能讓這牧民帶著銀子跑去售樓處鬧事？能讓他一路跑到應天府來敲鼓？”
大臣們一聽，又覺得很有道理。
衛安那小子一肚子鬼主意，坑商人坑官員，可對大明的江山社稷，還真是沒含糊過。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奉天殿裡亂成一鍋粥。
龍椅上，朱元璋半眯著眼。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
招降朵顏部，收到大明的地盤裡，那等於砍掉北元一條胳膊！
這可是能讓自個兒名垂青史、比得上漢武帝唐太宗的大功勞。
可這老皇上生性多疑，兵部說的那些顧慮他也犯嘀咕。
幾萬在馬背上殺慣了的人，要是反了水，那就是幾萬把刀直捅心窩子。
朱元璋透過檀香的煙，盯著底下吵成一團的大臣，腦子裡忽然閃過衛安那張欠揍的笑臉。
不對勁。
以衛安那小子的脾氣和手段，要真想按住一個牧民，這烏力吉連永平府城門都出不去，還能讓他爬山涉水跑到京城來告狀？
這小子是故意的。
朱元璋心裡冷笑一聲。
好你個衛安，自己把攤子鋪大了，碰上歸化異族人這種要命的事，不敢自己做主，乾脆把人塞進京城，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到朕的桌子上了！
想讓朝廷替你擔風險？
做夢！
朱元璋忽地站起來，明黃龍袍一甩，大殿裡頓時沒了聲音。
他低頭看著烏力吉，聲音不大但很沉。
“你叫烏力吉是吧？回去告訴你們族長，大明什麼人都容得下，只要真心歸順，朕準你們入大明黃冊，做大明的百姓。”
烏力吉高興得眼淚嘩嘩流，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謝皇上！皇上萬歲！俺這就回去買房！”
朱元璋眼裡閃過一絲狡猾，抬手攔住他。
“別急。國有國法，要入大明，就得守大明的規矩。具體怎麼造冊、怎麼安置、怎麼分真假，還得按章程辦。你先回北平，老實等著。”
烏力吉哪懂這些啊，他覺得皇上金口玉言答應了能買房，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謝了又謝，爬起來跟著禁衛，美滋滋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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