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輦緩緩停在大門前。
衛安早已換上恭敬得體的神情，帶著院內一眾官員，整齊站在臺階下等候。
他面對朝中百官向來傲氣十足，對太子也敢直言己見，但面對這位素有賢名、連帝王都能勸住的馬皇后，心中滿是由衷的敬重。
宮女攙扶著馬皇后走下鳳輦，她看向衛安那張看似溫和、實則藏著鋒芒的年輕面容。
二人走進正堂落座，下人奉上茶水。
起初只是閒話家常，閒聊北平的氣候，也問及徐妙雲的近況。
幾杯茶飲過後，馬皇后神色漸漸嚴肅。
“衛大人，你在北平行事幹練，就連深宮之中也有所聽聞，的確有治國之才。但今日你處置秦王一事，實在太過出格。”
“秦王駐守西安雖有過失，你身為宗人令，依律稍加懲戒便足矣。何必下手如此過重，傷其肋骨，還險些傷及雙目。他終究是陛下的皇子，你這般做法，不單折損了皇子顏面，更是讓皇家威儀，在金陵百姓面前失了體面。”
面對馬皇后的嚴厲斥責，衛安神色絲毫未變，挺身站直身形，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沒有半分畏懼。
“娘娘，臣冒昧敢問，大明律法面前，皇子是否與百姓同罪？”
不等馬皇后開口回應，衛安往前踏出半步。
“皇室子弟，同樣是大明臣子。秦王在西安強佔民女、草菅人命，所作所為皆是在損耗大明根基。他耗費百姓錢糧，欺壓世間黎民，丟的不只是皇家臉面，更是在有損陛下明君的聲名。”
馬皇后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衛安卻語氣越發懇切堅定。
“娘娘，從古至今，得民心方能守住天下。元朝之所以覆滅，便是因為貴族欺壓百姓，把百姓逼到絕境，才引得天下百姓起兵反抗。如今大明剛建立不久，百姓日子尚且清貧，秦王依舊肆意橫行，只會在百姓心中埋下不滿的種子。一旦民怨積攢爆發，動搖的便是大明的基業。”
“臣今日當眾嚴懲秦王，看似行事狂妄，實則是給天下百姓一個公道。臣只想讓世人知曉，陛下心懷天下，不會偏袒宗親。臣甘願揹負冒犯皇子的名聲，只為穩固大明民心。臣懲戒秦王一人，便能化解日後可能出現的朝堂與民間隱患，娘娘權衡來看，這般做法是否值得？”
馬皇后一時語塞，心中備好的訓斥話語，此刻竟無從說起。
衛安見狀，語氣稍作放緩，再度拱手行禮。
“況且秦王驕縱成性，娘娘比臣更清楚。他先前也曾受過約束，到了藩地之後，正事毫無建樹，惡行卻四處傳開。對待這種不知悔改之人，若是從輕處置，根本起不到警醒作用。唯有嚴加懲戒，才能讓他心生敬畏，收斂行事。”
“大宗正院交由臣掌管，臣領著朝廷俸祿，身負管束宗親的職責。依法嚴懲犯錯宗室，本就是臣的分內之事。倘若臣因對方是皇子就徇私縱容，才是辜負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負了娘娘的期許。”
正堂之內陷入長久安靜。
馬皇后靜靜打量著眼前這位句句在理的年輕人，內心心緒翻湧不停。
此人行事大膽，懲戒手段也頗為嚴苛，但能從表象看到江山根本，朝中能有這般眼界的臣子寥寥無幾。
他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甘願冒著獲罪的風險，替帝王承擔下不便出面的壓力，攔下皇室漠視百姓的非議。
他用強硬的方式，做成了帝王想做卻不能親自做的事。
馬皇后心中暗自輕嘆，臉上的神情慢慢柔和。
她實在找不出理由反駁衛安，雖說手段過於剛硬，但這份一心為大明江山考量的忠心，卻毫無虛假。
最終，馬皇后輕輕搖頭，再也沒有半分責備的心思。
“你這張嘴，比刀還要鋒利。”
“老二在西安做下的那些錯事，陛下心裡一清二楚。強佔民間女子，隨意害人性命，隨便哪一條，都夠關進詔獄問罪。”
“可他終究是我親生的兒子。陛下狠不下心處死他，又氣他禍害地方百姓，沒辦法，只好把他送到你大宗正院來處置。”
衛安掩住了她眼底閃過的心思。
“娘娘看得通透。想要平息西安百姓的怨氣，並不算難。查辦幾個貪財的官員，發放賑災糧食，再處置一批跟著秦王作惡的下人，表面的局面很容易穩住。”
“可問題的根本，還是秦王本身的性情。”
“人的本性很難改變。管教皇室皇子，不是幾句話就能辦妥的事。我的辦法簡單，先把他關進甲級天牢好好反省，磨掉他身上的蠻橫脾氣。”
“等他在牢裡靜下心，清楚認識到自己犯下的過錯，真正生出畏懼之心，我再慢慢教他守規矩、明事理。”
“往後每一步處置，我都會按時進宮稟報，絕不會辜負宗人令的職責。”
馬皇后扶著宮女的手慢慢起身。
“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這件棘手的事，滿朝文武只有你敢接手，也只有你能辦好。老二向來任性蠻橫，往後就全靠你來約束管教。”
走到大堂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靜靜看了衛安一眼。
“對了，你府裡徐家姑娘，還有那位草原來的阿青姑娘，整日待在宅裡難免煩悶。有空就讓她們多進宮，陪我解解悶。”
衛安心裡一動。
徐妙雲進宮還算情理之中，她是徐達的女兒，往後本就是皇家親近之人，入宮陪伴皇后理所應當。
但阿青只是草原部落的女子，不該隨意踏入後宮。
朱元璋和馬皇后這番安排，不知道是什麼用意，是想把人留在宮裡當作牽制自己的籌碼，還是另有別的盤算。
他心裡思緒翻湧，臉上卻不露半點異樣，彎腰躬身行了大禮。
“臣遵命，回去就安排她們進宮拜見娘娘。”
很快，皇后鳳輦起駕的傳報聲，從大宗正院門外傳了出去。
京城各處，不少暗中觀望的人全都愣住。
六部大小官員得知訊息，個個滿心震驚。
皇后的鳳輦後面，竟沒有秦王朱樉的身影。
這件事轉眼傳遍京城官場，所有官員互相對視，心裡滿是惶恐。
連皇后親自出面，都沒能把親生兒子從衛安手裡帶走。
這也就意味著，皇帝和皇后都默認了衛安在宗人府全權處置秦王，就算動用嚴厲手段也不會怪罪，更是無形中抬高了衛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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