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的筆桿子齊刷刷抬頭。
“今年的繳稅工作,本官只說一遍。”
“第一,各省上繳稅銀的明細表格,格式統一,分門別類。田賦、商稅、鹽課、雜項,每一筆都要有出處、有數目、有經手人。少一項,打回去重做。”
蘇安趕緊湊過來看。
“第二,嚴禁出現遺漏。”
“今年是新政頭一年,全國基建鋪開,各地的稅基都有變化。以前沒收過的工程配套稅、以前漏報的商鋪營業稅,全給我補上。哪個省的數目跟我預估差太多,布政使自己來戶部解釋。”
“第三,各地前來繳稅的官員,每人領一袋糕點。”
蘇安眨了眨眼。
“糕點?”
衛安靠在桌沿上。
“皇后賞賜的。”
“每個繳稅的官員領一袋,帶回去分發給百姓。百姓交了稅,當場就能領到皇后娘娘親賜的點心。一個不落。”
蘇安張了張嘴。
“這”
衛安伸出一根手指。
“我已經安排了人去對接。品類不能少於六種,包裝用紅紙,印上皇后賜三個字。”
“這件事,交給吳飛全權負責。讓他今天之內把章程擬出來,明天各省官員進戶部交賬的時候,糕點必須備齊。”
蘇安的腦子轉了三圈,終於回過味來。
繳稅發糕點。
聽著荒唐,可仔細一想百姓最恨的是什麼?
是辛辛苦苦攢了一年的血汗錢被官府收走,卻連個好臉色都看不到。
現在倒好。
交了銀子,轉手就領一份皇后親賜的點心。
那感覺不一樣了。
不是被朝廷搜刮,是跟皇后互相給面子。
“大人高明。”
蘇安由衷吐出四個字。
衛安沒理他,已經轉身出門了。
三天後。
戶部大堂里人來人往,各省押解稅銀的隊伍排成長龍。
往年這時候,戶部門口最常見的景象是地方官苦著臉排隊,生怕數目對不上被追責。
今年不一樣。
山東布政使第一個辦完手續出來,手裡多了個紅紙包的方匣子。
開啟一看——六樣精緻的糕點碼得整整齊齊,有桂花糕、綠豆酥、棗泥餅、芝麻卷、核桃糕、雲片糕。
每一塊都精巧漂亮。
匣子底部壓著一張紅箋,上頭印著四個字:皇后賜福。
山東布政使愣了好一會兒。
“這真是皇后娘娘賜的?”
吳飛站在旁邊,笑呵呵點頭。
“千真萬確。每個繳稅州縣的百姓,人人有份。大人把這些帶回去,按戶分發。”
山東布政使捧著那個紅匣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當了二十年官,頭一回見繳稅還給發東西的。
更讓他心頭髮熱的,是那四個字,皇后賜福。
這不是戶部的打賞,不是衛安的恩惠。
這是皇后對每一個繳稅百姓的體恤。
這份體面,給到了每一個交出銀子的普通人身上。
“衛大人這腦子!”
山東布政使捧著匣子出了戶部大門,迎面撞上陝西布政使。
“老兄,你也領了?”
陝西布政使晃了晃手裡那個一模一樣的紅匣子,滿臉難以置信。
“我剛開啟嚐了一塊桂花糕,好傢伙!比京城最貴的那家鋪子做得還精細。這要是發到百姓手裡,他們怕不是做夢都能笑醒。”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衛安這人……”
“絕了。”
訊息傳回各省的速度,比驛馬還快。
各地官員帶著糕點回到治所,按照戶部的章程,在繳稅處設了專門的分發點。
百姓交完銀子,當場就能從吏員手裡接過一個紅紙小包。
開封府。
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漢,顫巍巍地把五斗糧食和二兩碎銀推過櫃檯。
往年這一刻他總是垮著臉,嘴裡嘟囔著日子難過、收成不好。
今年,他剛把銀子放下,櫃檯後面的吏員就遞過來一個紅紙包。
“老丈,這是皇后娘娘賞賜的糕點,拿好了。”
老漢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拆開紅紙,六塊精緻的糕點整整齊齊碼在裡頭,還帶著一股子甜香。
“這給我的?”
“給每個繳稅的百姓。皇后娘娘說了,大夥兒辛苦了一年,這是天家的心意。”
老漢捧著那包糕點,站在櫃檯前頭,半天挪不動腳。
後面排隊的人探頭探腦。
“當真?交了稅就有?”
“當真!白紙黑字寫著呢,皇后賜福!”
隊伍裡炸了鍋。
原本磨磨蹭蹭的百姓,突然開始往前擠。
“讓讓讓讓!我先交我先交!”
“別擠!都有份!”
吏員被這架勢嚇了一跳。
當了這麼多年的收稅官,頭一回見百姓搶著繳稅的。
同一天。
十三省的繳稅點前,全是同一副景象。
沒有爭吵,沒有推搡,沒有怨聲載道。
百姓們排著長隊,臉上帶著笑。
交完銀子領到糕點的,站在路邊拆開紅紙,跟身邊的人比誰領到的花樣好看。
“大哥,你那包裡頭有桂花糕沒有?我這包六樣全是酥餅,跟你換一塊成不?”
“換什麼換!自家攢著給娃吃!”
繳稅點門口,兩個漢子擠在一塊兒互相扒拉紅紙包,旁邊排隊的人急得直跺腳。
“你倆倒是讓讓道啊!後頭還等著呢!”
“急什麼急,老子交了一年的稅,領包點心還不許看看?”
主簿站在櫃檯後面,嘴張得合不攏。
他在這個繳稅點幹了整整二十年。
往年一到冬天收稅,衙門口比刑場還冷清。
百姓磨磨蹭蹭不肯來,來了也是一臉死了爹孃的架勢,銀子往櫃上一拍,扭頭就走,生怕多待一刻多被刮一層皮。
今年倒好。
沒到卯時,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排隊的百姓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前瞅,生怕糕點發完了輪不到自己。
更邪門的是後頭那幾個。
“大人!大人!我能不能多交一點?”
主簿差點把筆桿子摔了。
“你說什麼?”
一個莊稼漢搓著手。
“我家今年收成好,多攢了二兩碎銀。能不能多繳?多繳了是不是能多領一包糕點?”
主簿盯著他看了看,確認這人沒發燒。
“不行。繳稅按冊定額,多繳不收。糕點一戶一包,不多發。”
莊稼漢“哦”了一聲,有些失望,但還是樂呵呵地領了糕點走了。
主簿扶著櫃檯。
當了二十年稅吏,頭一回遇見主動要求多繳稅的百姓。
這事兒要是說出去,怕是沒人信。
訊息在十天之內匯攏到了各省布政使的案頭。
山東。
布政使把統計表翻了三遍,又讓師爺重新算了一遍。
“沒算錯?”
師爺搖頭,手都在抖。
“大人,沒錯。今年山東全省賦稅總額,是去年的三倍零二成。”
三倍。
布政使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半天沒出聲。
他在山東干了六年,年年為了那點稅銀跑斷腿。
催不上來的欠稅、賴賬的刁民、偷偷藏糧的大戶,哪一年不鬧出幾樁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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