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
衛安披著外衣被錦衣衛從家裡拎出來，進了坤寧宮。
他還沒站穩，朱元璋的話就砸過來了。
“衛安！你身為戶部尚書，不好好辦公反倒做生意，為何刻意瞞著朕？”
衛安愣了兩息，掃了一眼馬皇后的臉色，又看了看朱元璋鐵青的臉。
完了，這事兒捅到一塊兒去了。
“陛下息怒。”
朱元璋上前一步。
“朕問你話！”
“那糕點的買賣，是不是你一手操辦的？”
衛安吐了口氣，拱手道：“回陛下，確實是臣安排的。但這不是做買賣。”
“不是買賣？一百七十萬份，六十八萬兩白銀，你管這叫什麼？善事？”
衛安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陛下，臣做這糕點，是為了配合全國徵稅。百姓交了銀子心裡不痛快，容易鬧事。給他們一包皇后賜的點心，心氣兒就順了。這不是生意，是安民之策。”
朱元璋冷笑。
“安民之策？那你跟朕解釋解釋，這安民之策為什麼能賺六十八萬兩？”
衛安張了張嘴。
朱元璋逼上一步。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著這個算盤？拿皇后的名頭做招牌，拿繳稅當推廣，五十萬兩本錢撬出幾百萬兩的買賣——全天下就你賺了！”
“陛下，這錢全進了國庫！”
朱元璋的嗓門又拔高了三分。
“朕問的不是這個！”
“朕問的是，你為什麼瞞著朕！為什麼繞過朕去找皇后！”
衛安垂下頭，沒吭聲。
這問題不好答。
說實話就是，找馬皇后比找朱元璋好辦事。
皇后心善，不問那麼多。
朱元璋？
五十萬兩銀子要從他手裡掏出來，得寫三千字的報告，附帶投資回報率分析。
但這話不能說。
“臣是怕耽誤陛下批摺子的時間。”
朱元璋盯著他。
這理由爛得他自己都不信。
馬皇后坐在旁邊，沒開口。
朱元璋忽然轉了個方向。
“好。糕點是為了安民。朕暫且信你。”
“那朕再問你一句。”
“皇后給了你五十萬兩。這糕點做出來總共花了多少銀子？”
衛安的喉結滾了一下。
“回陛下三十餘萬兩。”
三十餘萬兩。
皇后給了五十萬。
還剩將近二十萬兩。
朱元璋的手指豎起來。
“衛安。”
“皇后給你五十萬兩，成本只花了三十多萬。剩下的銀子，你是不是私吞了？”
馬皇后的手停了。
她抬頭看向衛安，那雙平日溫和的眼裡頭一次帶了些銳利。
五十萬兩，是她從內帑裡掏出來的。
她信他，沒多問一句用途。
現在告訴她，其實只需要三十多萬就夠了？
多出來的二十萬兩呢？
馬皇后的聲調平得沒有波瀾。
“衛安。”
“你可想好了再答。”
衛安一臉委屈。
“冤枉！天大的冤枉！”
“臣跟著陛下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貪過一文錢？鳳陽、福建、北平，數億白銀從臣手裡過，哪一兩是進了臣的口袋？陛下要是不信，現在就讓孫烈去查！把臣的家翻個底朝天！”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
馬皇后也沒接話。
兩個人的沉默比任何訓斥都重。
這兩位不說話比發火可怕。
發火說明還有餘地，沉默說明在考慮要不要真查。
衛安繼續裝作痛心疾首。
“陛下，娘娘，那二十萬兩。”
“臣沒拿。一文都沒拿。”
“那銀子去哪兒了？”
朱元璋一字一頓。
衛安直起腰，拱手舉過頭頂。
“臣把多出來的銀兩，全部追加投進了糕點工坊。”
朱元璋眉頭一皺。
“作為皇后的入股資金。”
“什麼？”
馬皇后和朱元璋同時開口。
衛安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
“糕點工坊要名正言順地掛皇后賜福的招牌，就不能是戶部的產業，也不能是國企的下屬。它必須有皇后的股份在裡頭。否則百姓一追問——憑什麼打著皇后的旗號賣東西？那不成了欺君？”
“臣用那二十萬兩替皇后入了三成股。工坊賺的每一文錢，三成歸皇后私庫，七成歸大明農業集團。有了這層關係，招牌才立得住，百姓才信得過，往後年年繳稅都能用這個法子安民。”
朱元璋想了一下。
三成股。
按今年的銷售速度，年利潤三百萬兩，三成就是九十萬兩。
五十萬兩的本金，一年回本翻倍。
馬皇后緩緩抬起頭，盯著跪在地上的衛安。
朱元璋也盯著他。
那兩道目光擱在任何一個臣子身上，都夠跪到腿軟。
衛安腰板倒是直得很。
朱元璋開口詢問。
“你弄這些個小生意，難道就是為了賺這點銀子？”
“就算皇后入了股，這麼大點生意，一年才能拿到多少？”
這話裡的殺氣不在表面。
衛安聽得分明，皇帝在意的不是銀子，是為什麼繞過我。
“陛下容臣說完。”
“糕點只是開頭。一包四錢銀子的點心，賺不了大錢。但陛下想過沒有——今年十三省徵稅，一樁鬧事的都沒有。百姓排著隊交銀子，交完了笑嘻嘻領點心走人。往年呢？催繳隊下鄉，跟打仗一樣。”
朱元璋沒接話。
衛安繼續：“這一包糕點背後，是朝廷對百姓的善意。百姓覺得自己不是被搜刮。這份心理認同，比催繳官管用。”
“臣做這小生意，不只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朝廷手裡多一條線，一條直接通到百姓心坎裡的線。”
“朝廷把控多家國企小產業，皇后入股經營，每年徵稅時給百姓發福利。今年是糕點，明年可以是布匹、鹽巴、茶葉。花樣年年換，百姓年年有盼頭。他們不光願意交稅，還盼著交稅。因為交了稅就能領東西。”
這話說到這兒，馬皇后心頭微微一動。
衛安趁熱打鐵。
“後續北方牧場建成，牛羊肉乾、皮毛製品，都能走這條路子。朝廷自己生產、自己定價、自己分發。中間沒有商人盤剝，成本壓到最低。花小錢，收大心。”
“這些小產業加在一起，一年能給國庫添三五百萬兩進賬，但真正的價值不在銀子。在民心。”
馬皇后忽然開口了。
“說得在理！”
朱元璋扭頭看她。
馬皇后站起身，走到廊下。
“給百姓們一點福利，讓他們也知道，朝廷、皇家，那是把他們百姓放在心上的。”
“既然還要做其他的生意，那銀子還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讓人準備一些。”
衛安立刻擺手。
“夠了夠了！夫人那五十萬兩綽綽有餘。後續有需要，臣一定提前稟報，絕不再自作主張。”
他利索地站起來。
“陛下、夫人，臣告退。”
人影一溜煙地出了院門，跑得比兔子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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