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腦子裡翻了一遍,傳旨,面聖,奉天殿。
那地方不是隨便去的,去了,不是賞就是罰。
但今天這架勢,賞的可能性不大。
他從榻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吧。走。”
孫烈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戶部大堂。
穿過戶部大門,外面停著一頂小轎孫烈掀開轎簾:“衛大人,請。”
衛安彎腰鑽進轎子,轎子晃了一下,抬起來了。
他歪在轎廂裡,把牙籤從嘴裡拔出來,擱在手心看了看。
奉天殿,朱元璋,寧王。
他閉上眼,後腦勺靠在轎壁上。
猜到了,一準是朱元璋和朱標處理不了寧王的事,又把爛攤子全甩給他。
寧王那攤子事處理輕了,朱元璋不放心。
處理重了,朱元璋又捨不得殺親兒子。
燙手山芋,誰接誰倒黴。
轎子往前一傾,停住了。
衛安把手裡捏著的半截牙籤折斷,隨手丟在腳踏板上。
轎簾從外面掀開,孫烈站在外頭上。
“衛大人,奉天殿到了。”
衛安彎腰鑽出轎子。
奉天殿的大門敞著。
平時站崗的錦衣衛退到了十丈開外。
臺階上一個太監都沒有,連灑掃的宮女都看不見人影。
清場了。
衛安心裡又開始盤算開了。
清場意味著不想家醜外揚,朱元璋這是拉不下臉。
親兒子造反,當爹的下不去死手,又咽不下這口氣。
叫他來,就是找個拿刀的人,砍輕了,皇帝不滿意。砍重了,皇帝心疼,以後還得記恨他衛安。
橫豎是個坑。
他跨過門檻,走進大殿,殿內空曠。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身子往前傾著。
朱標站在龍案左側,腰背挺直。
寧王跪在正中央的。
衛安走到離寧王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臣衛安,叩見陛下,太子殿下。”
朱元璋沒叫起。
“衛安。”
“臣在。”
“寧王的事。你查出來的。現在人在這兒。你來處置。”
皮球踢過來了,衛安直起腰。
他沒看朱元璋,低頭掃了一眼跪在旁邊的寧王。
寧王的背抖得更厲害了。
這小子之前在封地囤鐵收糧,膽子大得很,現在到了他老子面前,到底還是個毛孩子。
衛安把兩隻手攏進袖子裡。
“陛下。臣敢問一句。今日這樁事,論的是朝廷公事,還是皇傢俬事?”
朱元璋的腮幫子繃緊了。
“朕讓你處置就處置!哪來那麼多廢話!”
皇帝不想定性,定了公事,就得按律法辦,定了私事,皇帝的臉面往哪擱。
衛安一步不退。
“若是朝廷公事。藩王預謀造反,按大明律,十惡不赦之首。死罪。”
寧王猛地打了個哆嗦。
“不光寧王要斬。寧王府上下屬官、三萬駐軍將領、周遭知情不報的州府縣令,統統連坐。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斬草除根,震懾天下藩王。”
這幾句話扔出來,朱元璋的手指在龍頭上頓住了。
他是殺人如麻,但他不想殺朱權,那是他親兒子。
朱標趕緊往前邁了半步。
“先生。十七弟犯錯,終歸是朱家人。這是家事。”
太子把臺階遞過來了,朱元璋順勢接住。
“對。就算是家事。家事怎麼處?”
衛安兩手在袖子裡揣得更緊了。
“若是家事。臣姓衛。大明朝的家事,臣一個外人,哪有資格管?”
朱元璋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這小子在耍無賴!
逼著他下旨,逼著他承認不敢殺兒子,現在又拿身份來堵他的嘴。
朱元璋怒吼一聲。
“衛安!”
“你跟朕在這兒裝什麼清高!福州港的抽成!國企分號裡的爛賬!你以為朕瞎了?你貪了多少銀子,朕一筆一筆全記著!”
衛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賬冊。
朱元璋大口喘著氣,逼近衛安。
“你非要逼朕殺親兒子是不是?啊?你今天不給朕拿出一個章程來,朕先砍了你的腦袋!”
真急了。
衛安腦子裡盤算著,火候到了,再逼下去,這老頭子真能拔刀。
名分這東西,得皇帝親自給,給了,以後辦起事來,誰也挑不出理。
衛安慢吞吞地彎下腰。
“陛下息怒。”
“臣不是不管。是名不正,言不順。臣以戶部尚書的身份管皇家的事,明天御史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臣淹死。”
朱元璋咬著後槽牙。
“大宗正院院令!太子的老師!皇子的老師!這三個名分,夠不夠你管這樁家事!”
衛安的脊背彎了下去。
“臣,領旨。”
衛安轉過身,面向跪在地上的寧王。
“寧王殿下。你囤鐵器,收糧食,有謀逆之心。這是大錯。天大的錯。”
“但造反,你算未遂!”
“未遂,就意味著沒見血,沒動刀兵,沒給大明朝造成一兩銀子的實質損失。”
“這三年,大寧府的商貿稅收年年上漲。你治理封地,安撫百姓,是有功的。”
寧王終於抬起了頭,眼眶通紅,盯著衛安。
這不僅是寧王沒想到的。
朱標也愣住了,衛安這番話,句句都在給寧王開脫。
“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寧王跪在地上,肩膀的顫抖停了一瞬,隨即抖得更厲害。
衛安往前邁了半步,官袍的下襬蹭過寧王的手背。
“但活罪難逃的前提是,殿下得交代清楚,誰在背後給你喂的熊心豹子膽。”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寧王后脖頸上。
朱標看著衛安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腮幫子的線條收得很緊。
“四十七萬斤鐵器,三百二十萬石糧食。殿下自己攢的?從什麼時候起的心思?”
寧王的額頭還貼在磚上。
“本王十四歲就藩,十五歲整訓邊軍……”
衛安打斷寧王的話。
“沒問你這些。問你誰教你這麼幹的!”
寧王撐在地上的指頭鬆了,又扣回去。
那人在大寧府藏了兩年,那人說,朝廷虧待藩王,邊塞苦寒,軍餉不足,父皇根本沒把他們這些兒子當人看。
“是一個叫韓絮的儒生。”
朱元璋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韓絮?誰的人?哪個府的?什麼時候到大寧的?”
“回父皇。韓絮是兩年前自己找上門的。他說他是遊學的儒生,路過大寧,見邊軍辛苦,心生感慨。”
衛安蹲了下來,蹲到寧王面前。
兩人視線平齊,衛安的瞳孔在光線下黑沉沉的。
“遊學的儒生,能教你囤鐵器?韓絮跟你說什麼了?讓你覺得朝廷在害你?”
寧王的嘴唇抖了兩下。
“他說父皇推行的水泥路、國企都是在折騰百姓,是在與民爭利。他說朝廷把商稅定得那麼高,把鹽鐵都收歸國有,是在刮百姓的骨頭。他說,若不反抗,百姓遲早要反,到時候大明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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