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著跪在地上的朱標,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衛安。
良久,朱元璋鬆開了扶手。
“蒙古人佔了中原九十年,從沒把漢人當自己人。百姓是牛馬,是工具,是四等人裡最末等。所以朕舉旗那天,一呼百應。不是朕有多大本事。是元朝把民心丟乾淨了。”
“朕不能走他們的老路!”
“賞。百姓出了多少力,減多少稅,發多少銀。你擬章程,朕批。”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全軍封賞事宜,也一併交你。逐條核算,按兵部條例辦。”
衛安拱手:“臣領旨。”
“至於藩王和藍玉。朕自己定奪。你不必操心。”
衛安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戶部後堂。
衛安把聖旨往桌上一丟,還沒坐穩,吳飛和三個主事就推門進來了。
吳飛拱了拱手。
“伯爺,聖旨的事下官聽說了。賞賜百姓,功在千秋。可這執行,中間隔著省、府、縣三級衙門。這銀子過一道手,就得被刮一層。等到了百姓手裡,十兩剩三兩都算良心。”
一個主事點頭:“淮西一系的人,在地方上根深蒂固。這筆錢一旦下撥,他們有的是法子截留。到時候百姓拿不到賞賜,反倒以為朝廷說話不算話,豈不是弄巧成拙?”
衛安靠在椅背上,這擔憂不是多餘的。
老朱砍了那麼多腦袋,也沒根治,得換個思路。
不讓銀子過他們的手,他拿什麼貪?
“誰說要逐級下撥了?”
衛安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刷寫了幾行字,推到吳飛面前。
“第一步。《大明官報》,全國刊發。把這次獎賞的標準、數額、領取方式,寫得清清楚楚。捐了多少糧對應多少賞銀,出了多少工對應減免多少稅。一條一條列明白。”
“第二步。百姓當初捐糧出工,手裡留著收據吧?”
吳飛接話:“留著!當時籌糧章程裡寫了,所有物資交割必須開具三聯收據。百姓一聯,衙門一聯,戶部存檔一聯。”
“好。百姓拿著收據,去當地衙門兌換賞賜。衙門核對收據編號和戶部存檔,數目吻合就發放。不吻合那就是有人貪了。百姓手裡有報紙,知道自己該拿多少。衙門敢少給一文錢,百姓第二天就能把狀紙糊到縣衙門口。”
吳飛拍了一下大腿:“妙啊伯爺!公開透明,誰敢伸手就是找死!”
衛安沒搭他的話茬,提筆繼續在紙上補充細節。
“官報的稿子你來擬。三天內送到各省分號。”
“是!”
三天後,《大明官報》加印了四倍。
頭版頭條,四個大字,全民記功。
下面是密麻麻的細則。
捐糧一石,賞銀二錢,出工一日,減稅三分,運糧超額者,額外補貼,附帶憑證核驗流程。
報紙底部,蓋著戶部大印和衛安私印。
訊息炸開了鍋。
河南,開封府。
一個賣豆腐的老漢蹲在茶攤前,手裡攥著那張報紙。
他不識字,旁邊的教書先生給他念了。
“……凡持三聯收據者,可至當地衙門按數兌領賞銀及物資,不得剋扣、不得拖延、不得以任何名目折抵……”
老漢愣了半天。
“先生,這……真的?”
教書先生也有些恍惚:“白紙黑字,戶部蓋章。假不了。”
老漢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齊齊、邊角已經發黃的紙片。
收據。
三個月前,他把家裡存了一冬的二十斤黃豆捐了出去。當時圖的是什麼?
是那個收糧的小吏說給你減半年的豆腐攤稅。
他覺得划算,就捐了。
現在朝廷告訴他,你立功了。
老漢嗓子發緊。
“我……我一個賣豆腐的。立什麼功?”
茶攤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老張頭,報紙上寫了!有你那二十斤黃豆,前線將士就多吃了一頓飽飯!這就是功!”
老漢把收據攥在胸口,半天沒說話。
江南,蘇州府。
織坊的女工們圍在一塊兒,七嘴八舌。
“真賞銀子?不是騙人的?”
“你瞎啊?報紙上寫得明白白,拿收據去兌!”
“我當初就縫了三十件棉衣……能領多少?”
“三十件,按細則算……一件折銀三分,你能領九錢銀子!”
“九錢?!我縫一個月棉衣才掙五錢!”
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忽然沉默了。
她低著頭,把手裡那根針線纏了又纏。
“當初……我縫那些衣裳,是因為坊主說多做一件多給半文工錢。我沒想過前線。沒想過那些兵……穿著我縫的衣裳,是去拼命的。”
然後另一個女工開口:“朝廷不嫌咱們是圖錢的。朝廷還給咱們記功了。”
“……以後再有這事兒,我不要工錢也縫。”
訊息傳開的第七天。
各地衙門前排起了長隊。
百姓拿著收據,對照著報紙上的標準,一筆一跟衙門的書辦核對。
銀子和物資一手交一手,按了手印就領走。
沒人敢剋扣。
因為每個排隊的百姓手裡,都捏著一份報紙。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若實領數目與細則不符,可持收據及官報至府衙或布政司申訴,一經查實,涉事官吏革職查辦。
開封府衙門前。那個賣豆腐的老漢領了銀子,攥在手心裡,站在衙門口沒走。
旁邊有人問他:“老張頭,你還杵著幹嘛?”
老漢張了張嘴,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大明萬歲——!”
旁邊排隊的百姓先是一愣。
然後不知道誰跟了一句:“陛下萬歲!”
“衛安萬歲!”
半月後,京城。
北伐大軍班師回朝。
十萬將士鎧甲染血,列隊入城。
百姓夾道歡呼,鞭炮聲從正陽門響到奉天殿。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整齊列隊。
朱標立於御階,手持明黃卷軸,展開。
“北境之戰,論功行賞。”
“首功——衛安衛安。統籌戰時後勤,保障全軍供給無虞。又為百姓請功、凝聚民心,使天下歸附。功在社稷,列為首功。”
“二等功——燕王朱棣、晉王朱棡。領兵牽制北元,趁勢拓土,擴大戰果。”
“三等功——前線全軍將士,及參與糧草支援之百姓商戶。”
話音剛落,然後——
“殿下!”
淮西出身的都督僉事出列,抱拳一砸。
“末將斗膽!藍帥親率八萬大軍,正面硬扛北元十五萬主力,覆滅王庭、活捉皇子!如此滅國之功,怎能排在後勤……排在衛安之後?”
另一個武將緊跟著跨出一步。
“對!衛安運籌帷幄,末將佩服。可沙場搏命、刀口舔血的是藍帥和弟兄們!功過簿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功勞,不該被筆桿子壓一頭!”
淮西一系的武將接連出列。
文官佇列裡,幾個與藍玉交好的御史也跟著附和,措辭雖然文雅些,意思一模一樣。
衛安一個搞後勤的,憑什麼壓過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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