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安進了乾清宮偏殿時，朱元璋正陪著病榻邊的事緩過神。
朱標侍立在側。
衛安拱手。
“陛下。年關福利禮品的章程，得拍個板了。”
朱元璋撥了撥炭火。
“往年怎麼賞，今年照舊不就完了。”
“今年不能照舊。往年賞的是綢緞、茶餅、點心，南北一個樣。臣琢磨著，今年換個賞法。”
朱標側過身：“先生想換成什麼？”
“草原的牛羊肉乾。”
“朵顏部那幾片牧場，歸了大明之後，牛羊堆成山。做成肉乾，耐放，頂餓，運到哪兒都壞不了。成本壓得下來，比綢緞茶餅便宜一大截。”
朱元璋停了撥火的手。
“就為省錢？”
衛安往前半步。
“不止省錢。陛下，南邊人瞧不起北邊人粗野，北邊人嫌南邊人嬌氣。地域上的那點疙瘩，撕扯了多少年。”
“今年家家戶的年貨裡，都擱上一塊草原肉乾。南邊的吃著北邊的牛羊，北邊的用著南邊的工坊貨。一來二去，嘴上吃順了，心裡那點隔閡，慢慢就化了。”
朱元璋盯著炭火，半晌沒出聲。
衛安心裡有底。
這朱元璋最恨的就是天下不齊心。
地域抹黑、南北互掐，這毛病擱哪朝都是禍根。
一塊肉乾治不了根，可潤物細無聲，比下一百道禁令管用。
老朱要的就是這個，花小錢辦大事，還順手把人心往一塊兒攏。
朱元璋忽然一拍大腿。
“好！就這麼辦！標兒，這事你跟著衛安一塊兒經手。年貨怎麼發、肉乾怎麼調運、各地怎麼分，你都給朕盯著。”
朱標拱手：“兒臣領命。”
朱元璋又斜了衛安一眼，哼了一聲。
“你這猴崽子，朕早瞧出來了。一有差事就想往太子身上推，自己躲清閒。教導儲君的活兒，你一回都不上心。”
衛安當場就不樂意了。
“陛下這話冤枉人。火車工程那攤子事，臣天盯得眼睛都直了。鐵軌鋪到哪兒、枕木夠不夠、工人薪錢結沒結，樁件離了臣轉不動。”
“太子殿下理政都多久了？裁員、舉薦、移民、平亂，哪一樁沒辦漂亮？這本事早練出來了，還要臣手把手教？那不成了拿著雞毛當令箭，耽誤正經事。”
“歷練歷練，得在實事裡練。老把太子拴在臣身邊看臣幹活，那叫歷練？那叫圍觀。”
朱元璋瞪著眼指著衛安。
“你，你……”
朱標見勢不妙，趕在朱元璋那口氣憋出毛病前，搶上半步。
他笑著攔在中間，伸手虛扶了朱元璋一把。
“父皇，先生說得也在理。先生歷練我，是用真章。這火車的事正緊著呢，鐵軌鋪到哪一站都耽誤不得。不如讓先生先回戶部料理。”
朱元璋哼了一聲，把指頭收了回去。
“去。看見你這猴崽子的臉朕就心煩。年貨的事，辦砸了拿你是問！”
衛安巴不得這一句，拱手就退。
“臣告退。”
出了乾清宮的門。
這老朱，年紀越大越愛倚老賣老。
太子那點本事，早把滿朝勳貴耍得團轉，還要他手把手餵飯？
真把人拴在身邊圍觀，倒顯得太子是扶不上牆的草包。
趕緊走，能躲一樁是一樁。
戶部公房。
衛安官帽往桌上一擱，掃了一圈趕來的屬官。
“都坐。年關收尾，今天把章程定死。”
“頭一樁，退稅。早年補過房款差價的老住戶，憑舊收據，年底繳稅那日領雙份年禮。這事報刊已經登了，別給我辦岔。”
“第二樁，今年的年禮。往年是糖果、海鮮，南北一個賞法。今年添一樣，草原牛羊肉乾。”
吳飛抬頭：“衛大人，朵顏那邊的牧場，肉乾供得上全國的量？”
“供得上。朵顏歸了大明，牛羊堆成山。眼下不催著出貨，留著過年爛在草場裡？我讓阿青親自跑一趟北平，訂單當面交到族長手上。”
吳飛又問：“衛大人，年禮全免費發放，戶部這一年的工程開支……怕是填不平這個窟窿。”
衛安等的就是這句。
“誰說全免費。年禮拆開發。糖果、肉乾、海鮮各取一小份，免費領，讓家戶都沾上喜氣。”
“想多要的呢？”
“去平價超市。年貨按成本價上架，比市面便宜三成。百姓領了白食，嘗著甜頭，手頭一鬆，自然想多置辦些。買的越多，超市流水越大，稅銀跟著進國庫。”
吳飛愣了一下，隨即拍腿。
“衛大人高啊！白送一點點，勾著百姓掏腰包。這不是花錢，是放餌釣魚！”
衛安掃過滿屋人，
“記牢三件事。退稅、收稅、年貨籌備，半個月內全辦妥。誰敢在結算上動手腳，剋扣百姓一文、私吞商戶一兩，別等錦衣衛上門，我先把人扔出戶部。”
“明白！”一屋子齊聲。
“散了。各司領條子去辦。”
三日後，朝廷報刊發了頭版。
年關新政，白紙黑字印滿一整版。
免費年貨、平價超市、退稅雙份年禮，條條列得清楚。
訊息順著驛道飛遍各州府。
“免費領年貨？還能去平價超市低價買？”
“報上蓋著戶部的大印！糖果、肉乾、海鮮，白領一份！”
“走，回去翻收據，繳稅那天領雙份！”
街頭巷尾，提起年關二字，沒有不咧嘴的。
北平，永平府。
阿青打馬進城，沒歇腳，徑直往城外的朵顏部落奔去。
氈帳連成片。族長遠見著她的馬，迎了出來。
老族長一把扶住她的馬韁。
“阿青！可是出了什麼事？大冬天的，你怎麼從京城跑回來了？”
阿青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戶部大印的文書。
“父親好事。衛安讓我親自送來的。”
帳內的族人圍攏過來。
阿青把文書展開。
“朝廷今年的全國年禮，要採購咱們部落的牛羊肉乾。訂單寫在這兒全大明，家戶都要發。這個數。”
她伸出手，比了個手勢。
一個老牧民湊近文書，看著上頭的數目。
“多少？！這……這得宰多少頭牛羊？”
“整個部落的存貨，全包圓了還不夠！”
“得連夜開工，趕製肉乾！”
老族長轉身，朝帳外吼了一嗓子。
“傳話下去！所有壯丁，明天天不亮就上場子！宰牛宰羊，醃肉燻幹！誰敢偷懶誤了衛大人的大事，我打斷他的腿！”
帳外一片應和。
阿青看著亂中有序的部落，彎了彎腰角。
“父親，肉乾的成色不能馬虎。這是要送到全大明百姓嘴裡的，砸了招牌，砸的是衛安的臉。”
烏力吉拍著胸脯。
“放心！朵顏的肉乾，那是要讓南邊那些金貴人也挑不出毛病的！”
帳外，第一爐炭火已經升起。
牧民們牽著牛羊往場子裡趕，老人架起燻架，婦人支起醃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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