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羽趕到公司樓下。
他拎著鍵盤和滑鼠走進去，等電梯的間隙，他看著鏡面。
最近高溫，程安羽一路頂著太陽趕過來，他的臉上都是汗，因為戴頭盔，頭髮也亂糟糟的。
程安羽不是個注意形象的人，比起時刻維持的形象，他奉行兜裡有沒有錢才是硬道理。
他是來送貨來賺錢的，又不是來當男模。
辦公室裡的大哥大姐好些都是三十多四十多，這要是看上他，那才是大患。
電梯門開啟，程安羽往裡走，他突然有些緊張，連忙對著鏡面擦汗、整理頭髮，低頭看著身上的老舊短袖，印花也有點發裂了，他有些懊惱。
早知道換件衣服。
他的頭髮有點長了，這兩天本來要去剪，太忙又給耽擱了。
程安羽對著鏡面，搗鼓來搗鼓去，以至於電梯停了都不知道。
電梯門一開啟，他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女孩兒。
她依舊化著精緻的妝容，身上穿著一件波點掛脖背心，露出白皙的肩膀，下半身是一條白色的長裙，性感的港風辣妹打扮。
程安羽一下覺得自己寒酸了，他快速收回正在折騰頭髮的手，笑得陽光：“鍵盤和滑鼠我拿來了。”
葉歆往電梯裡走：“你先去辦公室等等吧，我要去四樓辦點事。”
她手上拿著幾份文件，要去四樓另一家合作的設計院蓋章簽名。
程安羽快步走去：“好的，我等你。”
葉歆沒說話，電梯門關上了。
程安羽對著鏡面又抬手整理了幾下頭髮，慶幸自己早上颳了鬍子。
他往辦公室走的時候，趙大姐幾人看到他，臉上浮現笑容，開始調侃他了，時不時逗兩句。
帥哥嘛，年紀又小又陽光。
誰不喜歡呢？
程安羽的上門.服務態度很好，還給免費安裝。
鍵盤和滑鼠這種東西，網上也有，如今外賣更方便，但他們習慣找程安羽送，價格差距不大，多那麼十塊八塊是小事，反正走公司賬。
主要是質量好，還包售前售後。
趙大姐抱怨了一句電腦卡，程安羽安裝完鍵盤和滑鼠，試用了下沒問題，走到趙大姐電腦前，幫她清理電腦。
程安羽說：“姐，我幫你下個防毒軟體，沒事就清理一下，不然你這電腦太卡了。”
“行，謝謝啊。”
“客氣，應該的。”程安羽笑著說完，聽到玻璃門被推開，他第一時間抬頭望去。
葉歆走進來了，她手上除了圖紙，還提著一份外賣和一杯奶茶。
她往程安羽那邊走，把圖紙給趙大姐。
“葉歆啊，你又買了什麼好吃的？”趙大姐接過圖紙笑著問。
葉歆一邊開啟外賣一邊回：“蛋糕。”她說著，從那袋蛋糕裡拿出一小個，遞給趙大姐。
“不吃，我最近減肥。”趙大姐拒絕。
葉歆沒收回手，將那個小蛋糕遞給趙大姐旁邊的程安羽。
程安羽下意識要拒絕，他不喜歡吃小姑娘吃的這些零食。
他還沒開口，葉歆挑眉，把手又往前送了點。
程安羽伸手接下，勾唇道，“謝謝。”
葉歆沒說話，轉身又問辦公室的其他人了。
程安羽看著手中紙託的小蛋糕，表面焦黃，帶著香氣。
他又餓了。
這個小小的蛋糕，他一口吃完。
口感綿密，帶著黃油的香和乳酪的微酸，他感覺真好吃，是他吃過最好的蛋糕。
葉歆坐回工位上時，程安羽安裝好軟體，趙大姐讓他去找葉歆結賬。
程安羽剛走到葉歆那邊，她把旁邊的文件袋拿出來：“多少錢？”
“75塊。”程安羽說。
葉歆在記賬，程安羽沒話找話：“原來你叫葉歆啊？好聽的名字。”
葉歆沒說話。
“我叫程安羽。”
“我知道。”她抬頭。
程安羽想到他給她寫的紙張上，有他的名字，他轉移話題：“蛋糕挺好吃的，哪買的呀？我還沒吃飯呢，一會兒也去買一袋嚐嚐。”
葉歆開啟文件袋，正在找錢，沒搭他的話，反而嘀咕一句：“真貴。”
“？”程安羽湊近她，“哪貴了？一點都不貴。”
他送上門，幫忙安裝，還幫他們清理電腦安裝軟體，才賺20塊。
“進貨很便宜的。”葉歆說。
程安羽啞然。
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這個人工費很貴。
葉歆找出了七十五塊，她拿出來時，沒有直接給他，而是看向程安羽問：“你今天為什麼沒叫姐姐？”
程安羽：“？？？！！！”
五分鐘後。
程安羽站在一樓走廊裡，望著不遠處他那輛小破電動遲遲沒動，他手上拿著七十五塊現金，還有兩個小蛋糕，神色有些複雜。
三四十歲的大哥大姐調戲他也就罷了。
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妞也調戲他啊？！
人在江湖走，他叫哥哥姐姐也是看人下菜好不好？
給他三個小蛋糕，就讓他叫姐姐？
程安羽撕開紙託，把小蛋糕往嘴裡放，咀嚼著。
越吃越甜是怎麼回事？
他離開時，往樓上看了眼，唇角止不住翹起一個弧度。
這小妞。
當天晚上。
程安羽騎著電動車，帶著買的菜回家。
他這裡是城中村，住著很多外地農民工，村民會把自家種的菜拿出來賣，沿途街上相當於一個小集市，價效比很高。
程安羽進了廚房，開始給自己做晚餐。
一個素菜，一個炒肉。
他做好後，端出來放在餐桌上。
傍晚了，天漸漸變黑，城中村的農民工下了班，附近逐漸熱鬧起來。
這棟樓只有程安羽一個人住，三樓還空著，其他村民會把家裡空餘的房間便宜租給農民工，還很搶手。
程安羽懶得這麼幹，他在一樓放了很多電腦配件，讓陌生人住進來，這些東西還要看管，一層樓一個月的租金也就幾百塊而已。
程安羽用手機開啟影片，吃著飯在看。
他看的都是維修的專業技能，現在網路上什麼都有，閒暇的時候，他就會學習，靠著這門手藝，他現在過得還不錯。
吃完飯，程安羽退出影片，一不小心開啟聯絡歷史，他看著下午兩點半那一串電話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很快點了複製，開啟微信，新增好友。
一張名片冒了出來。
頭像上是程安羽熟悉的那張臉，葉歆面對鏡頭嘟著嘴，笑得眉眼彎彎。
清純水靈又活力動人。
程安羽毫不猶豫點了新增，並且備註：程安羽，加個好友之後方便聯絡，隨叫隨到。
他經常會去他們公司幹活，有時候忙得沒接上電話，用微信留言方便。
所以，他新增她很正常。
程安羽還想著，這小妞要是不加他要怎麼辦。
算了，他先去洗澡。
程安羽剛把手機放下，螢幕就亮了起來，手機就彈出新的聊天頁面。
葉歆加他了。
程安羽一屁股又坐下來了，拿著手機就咧著嘴給她發了個打招呼的表情包。
葉歆沒回。
程安羽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句：【你吃飯了嗎？】
葉歆：【叫姐姐。】
程安羽嘴角一抽。
小屁孩還要裝大姐姐嗎？
【我今年二十二，你呢？】他提醒她。
葉歆：【你猜？】
程安羽：......
有什麼好猜？她長得那麼稚嫩，一看就十八九歲。
葉歆身上有一種小女孩硬要裝成熟的好笑感。
實際上，葉歆的穿衣風格，還有化妝，都是把自己往偏成熟打扮，但因為長得的確好看，怎麼穿都好看。
程安羽輕笑了下打字回她：【你永遠十八。】
葉歆看著他發來的訊息，真是油嘴滑舌，她含著笑，打字逗他：【謝謝小弟弟。】
程安羽：“？？？”
誰是小弟弟啊？
換了別人，程安羽指定是要逗回去的，他嘴皮子可一點都不賴，不然怎麼讓那些大哥大姐對他信任，還很照顧他生意。
可面對葉歆，他突然有些羞窘，無措撓了撓頭。
最後程安羽還是吃下了這個悶虧，轉移話題：【在家？今晚不出去玩？】
他清楚她們，三天兩頭要組局。
葉歆：【下雨了。】
程安羽這才注意到，外面下了細雨。
下雨天的確不適合出門，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鬆了一口氣。
她獨自去那種地方，不太安全。
程安羽想了想，又給她發了一句：【我也挺喜歡去酒吧的，下次組局叫上我。】
葉歆：【OK】
她答應得太乾脆，程安羽都沒反應過來。
葉歆又發來一句：【你買單。】
程安羽看到這句話，舒服了：【必須的。】
.....
葉歆把手機放在一邊，聊天的第二個頁面是姚娟娟，她約她去酒吧，她婉拒了。
下雨只是一個藉口，正好能成為不去的藉口。
葉歆知道那不過是一個用酒精麻痺自己的地方。
她的人生是渾噩的，沒有目標沒有方向，隨波逐流，自暴自棄。
葉歆現在不想成為這樣的人，更不想過那麼悲慘的一生。
桌子上的影片電話響起。
葉歆看了眼，是王秀珍，她的媽媽。
她沒猶豫，接了起來。
王秀珍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手上還端著藍色的飯碗，正在喂四歲的孫子吃飯。
小孩子正在沙發上含著飯看電視機。
王秀珍喂著孫子，抽空道：“明天你回家吃飯，你爸買了點牛肉，明天做火鍋，你嫂子和你哥說要吃火鍋。”
“最近忙，不想回。”葉歆一口回絕。
換以往，她肯定是要回去的，巴不得葉家人開口，讓她回去。
每一次回去，還要被王秀珍提醒買點東西，要給侄子買個玩具，就好像一個到訪的客人。
哪怕心裡再不舒服，葉歆都會這麼做，也要去吃那一碗夾生的飯。
不為別的，就是想回自己的家，她到底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還做不到和父母完全割捨。
乞求、渴望那一點點關注和微薄的愛。
王秀珍聽到她拒絕，舀飯的手頓了頓，看向葉歆：“公司的活很多嗎？”
“還好吧，就是太累了，不想跑來跑去。”葉歆說。
這話是王秀珍跟她說的，葉家人說她租房子離公司近也好，省得回家住跑來跑去。
王秀珍早就忘記自己說過的這話，喂孫子吃了口飯，勸她道：“就是吃個飯，離得這麼近，吃完就回去了。”
“這還近啊？當初我要住家裡，你們都說離得遠。”葉歆把話挑明。
王秀珍被一噎，“不回來就不回來吧。明天十五號你該發工資了吧？到時候就給媽轉一千，剩下的你留著花。”
葉歆聽到她這話，心裡覺得諷刺意味十足。
王秀珍根本不是想讓她回去吃飯，而是想讓她上交工資。
實習那年，葉歆被學校安排去大廠，包吃包住，一個月三千，王秀珍讓她打兩千五回來，說家裡揭不開鍋了，就這樣打了一年。
現在對方一個月只要一千塊，相比之下，真是大發慈悲。
葉歆擰眉，不悅道：“媽，我賺的錢都不夠花，哪來一千塊打回家？”
“怎麼就不夠花？你要把錢都花完啊？一點都不存嗎？”王秀珍說著放下碗，一頓輸出。
她列舉鄰居誰誰誰，親戚誰誰誰，每個月給家裡多少多少，突出葉歆不孝，白眼狼。
葉歆根本不想聽她扯那麼遠，直接道：“她們吃住在家啊，我們家裡又不夠住，我要交房租，要吃飯，這些不都是錢嗎？我又不吃住在家，難道也要交伙食費？”
她說完問：“哥嫂一個月交多少伙食費？”
葉勳那一家三口，肯定是一分夥食費都不交，靠葉父打雜工當生活費。
啃老啃得理所應當。
王秀珍答不上來，聲線拔高道：“這些不是什麼伙食費，你工作了，總不能把錢全部花完，一點都不孝敬父母。而且，你以後要結婚、要準備嫁妝、要辦酒席，這些可都需要錢，你現在不給我點錢存著，到時候丟臉的就是你，婆家也沒人看得起你。”
這話就更搞笑了。
葉歆以前也相信。
後來，她結婚的時候，彩禮錢要全扣，嫁妝就是幾床被子，還得她自己出錢買，所有的錢，都得她自己出，哪怕只有幾百塊的茶具碗筷，也是要她出的，葉家人說是嫁女兒不能虧本。
葉家人忘了葉歆實習一年打回去的三萬塊，忘了她彩禮八萬八，還有訂婚給的紅包以及各種藉口從她這裡拿的錢。
結婚後，葉歆沒了收入，困在婚姻裡，連節日都沒辦法給他們發紅包，買像樣的禮物。
葉家人張口閉口說，養她虧本，沒給過家裡什麼錢，也沒給家裡什麼幫助，更沒給侄子金飾和大紅包。
沒什麼貢獻。
這句話，是壓垮葉歆對親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這個人是沒什麼貢獻的，榨乾她最後價值的彩禮錢，都被葉家拿去給葉勳換車了，她怎麼就沒貢獻的？
葉歆沒認知、沒本事也沒文化，但她作為一個子女，最大的願望，也是希望家裡能過得好，父母能過得好。
他們拿了她的錢，轉眼又說她沒用。
葉歆已經不再心軟，也不再乞求愛。
有些父母就是這樣，心底分明知道女兒心軟孝順，拐彎抹角逮著薅，卻不承認你的貢獻，反而覺得生下你，就是欠了他們一輩子。
“我沒錢啊，沒錢我怎麼給？”葉歆知道道理說不通，煩躁道，“我都不夠花，我怎麼給？我花唄都欠了一千幾，還要交房租。”
“還不是你大手大腳，你——”
“對對對，我花錢大手大腳，我沒出息，反正這些錢就夠我生存，我也不想什麼結婚生子，我不婚不育，你也別給我攢錢，我沒婆家，沒誰會看不起我。”葉歆說。
王秀珍一聽她說不嫁，立刻瞪眼：“不行，你怎麼能不嫁人？會讓人笑話一輩子！”
他們也要跟著被笑話。
葉歆：“嫁人要被婆家看不起，我為什麼要嫁人？”
王秀珍：“你一個人沒兒沒女，以後怎麼辦？”
葉歆：“我到老了，我活不下去就去死。”
王秀珍聽著她漫不經心的態度，氣得臉色通紅。
讓葉歆每個月上交一千塊的工資已經不是重點，葉歆要是不結婚，她要丟光臉，沒有彩禮這一筆大錢，不能一次性回本。
王秀珍還想說什麼，葉歆不耐煩道：“別說了，死有什麼可怕的？到時候我跳河，上吊，死了還管身後事？我舒服了幾十年，最後幾年痛苦也賺了。”
“我就不要結婚生子，我連我自己都養不活，我就要這麼過！”
葉歆這個年紀，其實還處在叛逆期。
這種話能把王秀珍堵得啞口無言。
葉歆說完直接把影片電話掛掉。
對待葉家這種人，越是聽話，他們越不會覺得你懂事，還要不斷吸血，覺得你傻好欺負，最後嫌棄你腥。
葉歆直接把桌子掀掉，無須顧及別人。
她也不會去哭鬧。
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也得有點愛，實際上，不被父母疼愛的孩子，嗓子哭啞了，也不會有糖吃。
就像葉家人知道鄭明盛出軌和前女友方靜糾纏不清，他們還是會為了自己的利益，逼她含淚嫁人。
次日。
工資準時到賬。
葉歆還了網上的欠款，看著剩下的錢，她打算犒勞自己吃一頓大餐。
所謂的大餐，就是去程安羽家附近的那一家快餐店，人均要50，而葉歆平時吃一頓飯不超過十五，除非別人請客。
那一家快餐店味道很不錯，當然，她最大的目的是等某人。
葉歆算準時間，出現在快餐店門口，她沒有往裡走，而是選了一張外面的桌子，坐下來開始看選單。
她奢侈了一回，點了兩葷一素，店家端來一碗免費的木瓜花生湯。
葉歆正喝著湯，一輛電動車在她面前停下來，程安羽長腿撐地，身子稍微往前，眉宇間盪開笑意看向她：“好巧啊，又見面了。”
葉歆抬頭，看到他挑眉：“你跟蹤我的吧？”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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