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就提前開始看起病的樂瑤, 矇頭蒙腦地坐到了自己那張都落了一層土灰的醫案後頭。
本以為今兒也有半日閒,醫工坊的眾人除了樂瑤接診了個袁吉,各自外出回來後, 也都閒話著,慢騰騰地忙活些雜活。
孫砦領著杜六郎在廊下碾藥,悠哉哉地教他怎麼使碾船,武善能一大早顧不上自己吃, 就去掰豆餅餵馬,快要出發去甘州了, 得給馬和駱駝吃好些。陸鴻元則氣得冒煙,一回來就擰著黑將軍的翅膀,帶它去指認案發現場。
這頭鵝昨日把他晾在院裡絝褲叨爛了, 徹底成了條風吹屁屁涼的開襠褲。
但現在這麼多人湧了進來, 他們也只能被迫先撂下手裡的雜活兒, 跟著莫名其妙掛號登記、導診、抓藥, 忙了起來。
因來的人全是奔著樂瑤來的,陸鴻元和樂瑤今日的角色便自然而然調換了。
他暫且放過了毫不悔改甚至還想再叨的黑將軍, 淨了手去藥房抓藥。
熟練地包著藥, 陸鴻元有些心酸又有些認命地想:之前他就想過,以樂小娘子的醫術, 遲早會有今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樂瑤也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麼快。
她還以為要再多看幾個病人,積累一些病案, 再等病人們口口相傳, 來找她看病的病人才會循序漸進、慢慢多起來呢。
沒想到今天日竟然就一窩蜂來了。
但此時,頭一個病人已經在對面的足踵上跪坐了下來,容不得她多感慨了。
樂瑤翻開專門開處方的簿冊, 看了眼面前的頭戴皮弁的中年戍卒,蘸墨提筆,照例問了句:“叫什麼名字啊?幾歲了?”
每張處方上姓名、年歲、體種也是要記錄的,姓名是為了歸檔;年齡和體重則為了斟酌藥量。
“俺叫許壺,三十二嘞。”
許壺口音濃重,聽著像河東人。樂瑤一邊低頭寫一邊確認:“是老虎的虎嗎?”
他說話尾音總是上揚、長拖,樂瑤聽著便以為是許虎。
“不是不是,是許壺 ,是開水壺的壺!”許壺說話嗓門也大,大聲地糾正著樂瑤,“俺小時候沒有名字,俺娘都是老三老三地喊俺,後來大了點兒,俺娘又說俺笑起來跟那燒水壺開了一樣,剛好俺家又姓許,就給俺取名叫許壺。”
樂瑤筆一顫,埋下頭去,努力抿住嘴,很專業地憋了回去,記完了,才抬起頭,若無其事地問:“……哪……哪不舒服啊?”
“樂大夫啊,俺不知道咋回事,一吃就拉,一吃就拉,後來老陸給開了藥,完了!變成了一拉就想吃,一拉就想吃,俺實在是沒轍了,你給開開藥吧。”
許壺說著,熟練地把手腕伸了出來。
樂瑤又努力抿住嘴,抖著手把了脈。
脈象是左關弦滑如豆,右關虛浮似棉,指尖稍重按向尺部,可以察覺到腎脈沉弱無力。
樂瑤可算把笑忍過去了,示意他伸舌頭,苔是白膩中裂的,又看面色,面色較白,但兩頰浮粉,有些虛陽外越之象。
“之前陸大夫開的是不是酸澀收瀉的石榴皮湯?”樂瑤收了手,開始寫方,順帶問道。
許壺驚訝極了:“真嘞!樂大夫你咋知道嘞?”
樂瑤一笑:“你是肝鬱脾虛導致的飧洩,才會一吃就拉,食物入了胃,還未消化便被排出,故而吃啥拉啥,因此,我猜陸大夫自然會想為你收瀉助消化,本意是好的,方子也對症。石榴皮能止瀉健脾,但他劑量沒把握好,下得重了,才引得你食慾反常亢進。我給你改一改,石榴皮劑量減半,再合上烏梅丸,吃三日必好。拿著去抓藥吧。”
額滴乖乖,這麼快?這就看完了?他好似才坐下似的,怎麼就好了?
許壺頭一回沒怎麼折騰就看完病了,愣愣地接過方子,站起來還想說什麼,樂瑤卻已經喊下一個了。
他只好將信將疑地回去了,心想,吃吃看,這小醫娘能救那些人的重病,治他這點毛病應該也是手到擒來……的吧?
就這麼一個又一個,樂瑤在診堂裡頭飛快地看著,尋常的小毛病,說幾句話的功夫就能送出來一個。
流水一般。
陸鴻元等人都驚呆了。
只覺樂瑤跟那殺豬匠似的,一刀一個,見血封喉,快得令人頭昏眼花。
他們不知道,她是後世的習慣,看病就得快準狠,不然看得太慢,午飯都沒得吃。
本來以為自己今日只要抓藥,會很悠閒的陸鴻元,震驚之餘,突然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閒了啊!
樂小娘子真的看得太快了!
她幾乎一盞茶就能完成一個病人從問診把脈到開方,看完了,便一個個往藥房送。
陸鴻元猛地一抬頭,就發現自己的藥房沒一會兒便開始大排長龍了,看起來比診堂裡還熱鬧,還有人從隊伍裡探出腦袋抱怨:“老陸啊,你怎麼看病慢,抓藥也這麼慢啊!”
這叫什麼話!他那是仔細!陸鴻元心都碎了,含淚加快了速度,他哪裡慢了!
他光扯麻繩打結,指頭都要抽筋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正掛號的孫砦突然大叫了一聲:
“妙娘!你這是怎麼了!”
陸鴻元被孫砦那淒厲的叫聲唬了一跳,手裡的麻紙都裁歪了。趕忙把腦袋一伸出去,就看到孫砦的親妹子孫妙娘被兩個人氣喘吁吁地架了進來。
孫妙娘早就已經疼哭了,捂著肚子,又哭又嚎又打滾,嚇得院子裡候診之人呼啦啦散開了一個圈。
又來個腹痛的?
難道又是一個袁吉?不啊,孫妙娘因是孫砦的妹子,陸鴻元對她也很熟悉。這姑娘體質很健旺,以前沒聽說有什麼腹痛的毛病。
而且她一頓能吃五碗飯、兩碗湯,再歇會兒還能塞倆大肉饅頭,人也生得極為豐腴,濃眉大眼,有團團一張滿月般的臉,是苦水堡公認的第一美人。
不少戍卒去軍膳監領膳,還要多看孫妙娘兩眼呢。
不知她今兒是得了什麼病。
陸鴻元有點好奇也有點替孫砦擔憂,但眼前已經又有戍卒不耐煩地催他快點抓藥了,他只能遺憾地收回目光。
最後一眼,瞥見的便是孫砦慌里慌張地問了孫妙孃的大致症狀,立馬給自家妹妹發個急症的甲籤,便不自量力要揹她進去找樂瑤看診,然後……
當即就很沒用地被妹妹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孫砦與孫妙娘還真不像親兄妹,孫砦生得又高又瘦,臉比驢還長,孫妙娘卻生得圓滾滾、白生生,活像個軟綿綿的白麵饅頭,還有雙盈盈亮亮的大眼睛,叫人看著便喜愛。
比孫砦不知貌美多少。
孫砦為此總辯解說妹妹生來便運道好,像他娘,他命苦,隨了耶。
他也知曉妹妹貌美,很以妹子為榮,即便孫妙娘已到了婚假年齡,他還是挑三揀四,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對這苦水堡裡的戍卒乃至小吏沒一個看得上的。
聽聞先前老笀替他兒子來說親,都被孫砦婉拒了。
孫二郎這下可得心疼壞了。
陸鴻元飛快地包著藥,心思都飄進樂瑤的診堂裡了,結果沒一會兒,估摸著也就陸鴻元邊包藥邊琢磨的這麼一會兒工夫,診堂那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又探頭,孫砦已經像一陣風颳進了藥房裡來。
他人也已不像方才似的那麼慌了,只是跑得急,氣喘吁吁對陸鴻元道:“老陸,快,給我抓藥。使君子肉二錢、苦楝根白皮一錢、鶴蝨一錢、蕪荑八分、雷丸一錢、烏梅肉三枚、生大黃五分、木香七分、生薑三片……”
唉?這不是使君子化蟲方嗎!
陸鴻元一聽就明白了:“怪不得疼成這樣,妙娘肚子里長蟲了?”
孫砦點點頭,又懊惱又心疼道:“總叫她不要貪嘴!不要貪嘴!說了嘴都長繭了也不聽!告訴她獾肉、鹿肉炙得全熟了再吃,她非說鹿肉帶血才嫩,全熟就老了,氣死我了,這回也算叫她吃了教訓了!”
陸鴻元也哭笑不得:“是這個理,你下回可得再說說她,否則她見了肉一定又忘了的。”
孫砦也知道自家妹子那要吃不要命的性子,嘆氣不已。
陸鴻元稱了藥,看了眼刻漏,一邊包一邊佩服道:“我看妙娘才進去一會兒工夫,樂娘子這麼快就看出來是生蟲了?”
孫砦一說也精神了:“是啊!太奇了!方才,胡庖廚、我、還有幾個熱心的兵卒,一起把妙娘抬進去,樂小娘子一看她面白中帶黃,肚臍處能按壓到蠕痛,腹中響動異常如雷鳴,且時痛時止,連脈都不用把,立刻便確診了。馬上開了方讓我來抓,她自個還順手開了你的藥箱,用丁香、肉桂、蓽茇加熱水搗成膏,避了人,拉了床簾,熱乎乎糊在了妙孃的肚臍眼上,眨眼間她便不疼了!人人都驚奇不已,如今等著服藥化蟲即可。”
陸鴻元聽了恨不得能在旁邊瞧。
孫砦得了藥,忙勞煩武善能拿去煎,孫妙娘方才路上疼得脫了力,還在診堂裡頭的小榻上歇息,他便乾脆留她在這裡服藥。
妹妹既然沒事了,他也不能耽擱醫工坊的事兒,又趕忙回來繼續掛號。
就剛剛耽擱一會兒功夫,院子裡都已經排了一長溜的人了。
之後,陸鴻元又聽過來抓藥的戍卒們津津樂道,說樂小娘子一看便看出有個老卒因上個月啃大棒骨啃得太用力,使得下顎輕微錯位,導致嘴抽搐的。
這病耳熟……陸鴻元好像經手過,他開了幾次藥那人都不見好,原來是下頜脫臼了!可那人能吃能喝能說話,臉頰也不腫脹,他實在沒想到他是掉下巴了。
不,他也不能說是掉下巴。
估計只是下頜極輕微脫出了關節。
這麼回想起來,好似那老卒臉突然抽抽的時候,張嘴時頜骨的確會發出很輕、幾乎不能察覺的彈響聲。
哎,原來如此,他當時怎麼沒看出來呢?
陸鴻元懊惱不已。
那人眉飛色舞地跟陸鴻元比劃:“別看那小娘子瘦,哎!她就這麼一抬手,扶住那兄弟的下頜,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著話,還閒聊一般問他成家沒有,父母可還健在,幾個孩兒都幾歲了,那人剛張嘴要答,她就咔嚓一下,就給人正回去了。”
“唉!就這麼一下,好了!”
陸鴻元心想,這不稀奇,這也算是樂小娘子的老招數了,她當初也是這麼哄嶽都尉的。
說要謝人家,結果咔嚓給人腿掰斷了,咔嚓又掰回去了。
那咔嚓掰個下巴又算得了什麼。
那人說了拿了藥包,還意欲未盡一般,還在和陸鴻元唸叨個不停:“哎呦,掰得太利索了,我眼都看直了。”
陸鴻元心想,他也好想看啊。
又隔了一會兒,胡庖廚與陶仙仙扶著面色已經好轉、還能自己走動的孫妙娘也進來了。
“老陸,你快來看看!”
胡庖廚興奮地跟他說起,孫妙娘是如何剛喝完藥,如何腹中雷鳴滾滾,又如何去茅房解了手後,屙下了好幾條細長細長的蟲,甚至有頭有尾,還是活的,現在人已經好了!
“一劑藥,就好了!太厲害了!太厲害了!”胡庖廚肚子裡沒丁點墨水,也想不出什麼詞,只能重複地嘮叨,還比劃,“妙娘說那是比小臂還長的蟲,咦呦,多可怕啊!”
孫妙娘被說得滿臉通紅,拿手扯胡庖廚袖子:“阿翁,低聲些,這難道光彩嗎?”
陶仙仙則倚著門框懶懶地繞指頭。
胡庖廚活靈活現的描述,聽得陸鴻元臉也皺起來了,趕緊打斷他:“快別說了,我還沒吃午時的點心呢。那既然好了,你們還過來作甚?”
“樂娘子說,讓再抓點丁香肉桂與蓽茇回去,和水搗成膏,熱熱地貼敷在肚臍眼上,一日一換,再貼上兩日,好溫養妙孃的腸胃。”
陸鴻元喔了聲,又道:“丁香可貴啊,這藥跟人參那些名貴藥一樣,製成貼敷可得全部自個出銀錢,一銖二十文,貼兩日起碼得五銖,那就得百文,抓不抓?”
因是官營的醫坊,陸鴻元這樣的醫工也算是官醫,是不收診費藥費的,光靠朝廷發的俸祿和自個額外做點藥膏掙外快。
這醫工坊裡的藥材與資金也多是甘州軍資庫按季分撥來的。
甘州近祁連,本就多產甘草、麻黃、秦艽之類的尋常藥材,也囤有藥田。堡中戍卒、匠人、官吏,抓取這些藥只需給付半價,但若是珍稀昂貴的藥材,或是打南邊才產的,可就全得自個花銷了,否則人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想著開人參吃,那還了得?
“這有啥的,你只管她哥子要錢就是!”不用孫妙娘說話,胡庖廚已大手一擺。
陸鴻元也猜到了,只是得與他們分說明白嘛,就給他們去抓了藥。
幾人便又回去了。
差不多忙到了吃午時的時候,陸鴻元包好最後一包藥,探頭一看,原本院子裡那烏泱泱的病人竟然就看完了!
他用手指頭蘸了蘸口水,數了數桌上的處方,然後就驚得手都顫了。
這這這……才一個多時辰,樂娘子就看了三十六人了!幾乎真就一盞茶看一個病人,怪不得他手都快包抽筋了!
這幾乎都是他一整天能看的人數!
等歇了晌起來,陸鴻元又更是頭暈目眩了,因為人更多了!孫砦的籤子都用完了,只能等著樂瑤每看完一撥,讓杜六郎馬上進去收回來,重新再發。
幾人忙得腳不沾地。
等到了天黑,一數,處方箋厚厚一沓,樂瑤一天看了近百人!陸鴻元、孫砦,乃至武善能、杜六郎都累夠嗆,連黑將軍都不叫了,人太多了,它嗓子都叫啞了!
唯獨最應該疲憊的樂瑤容光煥發,好似話本子裡吸食了陽氣的妖精似的。
見陸鴻元等人癱倒在東屋,樂瑤還有功夫把診堂打掃了一遍,歸類好了自個今兒接手的病案,把需要複診、幾時要複診的病人都單獨分出來了。
做好了這些,她還神采奕奕又不乏疑惑地問:“你們怎麼了這是?怎麼累成這樣兒?你們這身子骨不成哪!這樣兒,明兒早點起來,我給你們熬點枸杞黃芪太子參茶補補,再跟我一塊兒練練《易筋經》,強身健體。”
陸鴻元一聽,兩眼一黑。
這幾味藥都是補氣提神的,喝下去豈不是真成了那拉磨的驢?
還是孫砦聰明,忙道:“不成不成,小娘子,咱們明兒得隨曾監牧去接流犯的人馬一塊兒出發去甘州了,否則來不及了,要吃掛落的。”
他們幾人單獨揹著行李藥材出遠門,又沒有武善能在,實在是危險。
現在入冬了,不僅天冷,匪盜狼群也多,還是與押解官差一塊兒搭個伴兒安心些。
“又有流犯要來了?”樂瑤才想起來還要去甘州城這茬,還喃喃道,“哎,有病人看的日子總是過得這麼快啊。”
……樂小娘子饞病人都饞啥樣了。
眾人都不禁抹了抹汗。
怎麼看病也有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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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被樂瑤一手復位了下頜的戍卒張有志,正滔滔不絕地與同營房正熬藥的許壺說自己是怎麼被治好的。
他一路上見人就說,高興得不得了!
總算能安生吃飯了!
許壺聽得也信心大漲,吹涼了熬好的那碗藥,不再猶豫,仰頭就一飲而盡。
喝完,他就緊張了起來。
不管是喝藥喝湯還是吃飯吃肉,只要有東西下肚,他肚子很快就會咕嚕嚕響,然後他就要拉肚子了!
尤其是熱乎的東西,拉得更厲害。
但這回他等了又等,肚子竟然毫無反應,最後只去解了一泡尿,竟然真的沒拉了。
不,不僅是沒拉,他也沒有那餓得慌、燒得慌的感覺了,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張有志拿上自己的陶碗,喊他:“壺啊,你今個吃嗎?”
平時因為拉肚子嚴重,許壺都不太敢吃東西,一吃就拉,難受得很。
所以張有志才會這麼問。
許壺摸了摸格外安靜的肚子,眼睛都紅了,騰地站起來了:“去!今兒吃!”
兩人抱著碗直奔軍膳監,就看見和他們一塊兒去看病的孫妙娘又推著熱粥熱饅頭出來打菜了,面色紅潤,一點兒也看不出先前疼得打滾的模樣了。
許壺和張有志立刻舉著碗排上隊。
他倆都喜歡妙娘,妙娘可是他們苦水堡的饢餅西施!因為她力氣大,在軍膳監專門揉麵團、烤饢餅。
兩人又想起給他們看病的樂醫娘。
樂醫娘好似比妙娘年紀還小些,她可真是聰慧,年紀輕輕便有這等醫術了。
就是太瘦了,不如妙娘風姿綽約。
兩人輪到前頭後,還笑眯眯和孫妙娘寒暄:“妙娘,你肚子不疼了吧?”
“妙娘,你怎麼不多歇歇?”
“妙娘……”
孫妙娘嘻嘻一笑,她解完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如今肚子上還貼著那丁桂肚臍貼,暖烘烘的,被蟲子爬過的腸胃也不發寒抽抽了。
想起之前背扶著趕去醫工坊的路上,雖然她還替她阿兄說話,但其實心裡一點兒底也沒有,害怕得都要哭了。
知兄莫若妹,別說孫砦了,她連陸鴻元是何等醫術也知曉,就怕自己這毛病治不好,要一直這樣疼下去。
結果才進了診堂沒一刻鐘,就不疼了。
那小醫娘給她拉上簾子熱敷肚臍貼時,手一圈圈輕揉她的肚子,還溫柔地對她說:
“妙娘是嗎?原來你就是孫大夫的妹妹,多謝你前幾日借我的衣裳了。我昨日已洗淨了,晾乾了便給你送來。”
孫妙娘聽了一怔,看向她,第一眼便落入了她的眼睛裡,是像海子一樣烏黑又深邃的眼瞳,令她慢慢便安心了下來。
那時,她就覺著,自己得救了。
孫妙娘回想起來都覺得滿心柔軟,但又想到那陶仙仙說她中邪,又有些牙癢癢。
這賊妮子也是流犯,自打分來了軍膳監便不知足、不安分,總是偷懶、耍心眼,實在是可恨!
她給張有志和許壺分了熱粥熱饅頭,便刻意拔高聲音說:“好了自然得幹活兒,我可不像別人,就曉得躲懶、吃白食!”
說著還瞥了眼裡頭,陶仙仙又蹲在那兒舂米,只是舂一下便揉一下腕子,慢騰騰的,人家都舂完一袋了,她半袋都還沒完呢。
孫妙娘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到底沒有跟胡庖廚告狀,只是在心裡又給她記了一筆。
許壺和張有志都覺著孫妙娘又美又勤快,更是打心眼裡愛她,但兩人都頗為守禮,畢竟妙娘曾一拳將個登徒子打得鼻樑骨都折了,之後所有人對她都變得有禮有節了起來。
他倆分到了飯菜,又與她多說了幾句閒話,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與此同時,袁吉關在自己屋子裡,緊閉門窗,正紅著臉扭曲地自個灌藥;黑豚也終於喝完了雞食粥,熬上了正經的湯藥,蹲在藥爐子前差點喜極而泣。
被燻得厲害的陳大郎摟著嘯月的大毛腦袋,也差點喜極而泣了。
袁吉和黑豚兩人雖分屬南北營房,並不認得對方,但兩人此刻,他們各自的營房外頭卻都在流傳著各式各樣的、樂瑤治病救人的奇術,隔著窗都能聽見,聽著聽著都入迷了。
樂小娘子果然名聲鵲起了!
只是短短一日接診,苦水堡裡的人們便都扭轉了心中對樂瑤的印象,從前嫌她是女子又嫌她年輕,現在可完全改了口風!
畢竟他們真是急需一位高明的良醫,而不是把人往死裡治的孫大夫與治不好乾脆提前超度的武和尚啊!
什麼年輕,人家是年輕有為。
什麼女子,治病救人的事情分什麼男女?
什麼流犯,會看病的就是好醫!
何況,今日來找樂瑤就診的病人,大多是拖延了很久的頑疾,才會壯著膽子來找她試試。這些人飽受病痛折磨,一旦治好,回去都是大肆宣揚,讓原本將信將疑、固執不肯相信女醫的另一部分人後悔不疊。
那些今兒沒來的人,本打算明日也早早來醫工坊看看自身那些毛病,沒想到隔天一大早就來了,卻見醫工坊裡只剩那酒肉和尚和一個半大豆丁,在濃濃的晨霧裡,一高一矮,詭異地掰胳膊掰腦袋,嚇得好些人拔腿就跑。
其他人,包括醫工坊的馬和駱駝,都不知所蹤!
有膽大的一問,簡直晴天霹靂!
陸鴻元和那新來的小醫娘,竟然都出遠門巡診巡田了,要看病,得等他們回來!
若是天氣好,這一來一回,約莫要六七日,若是天時不好,起風下雪了,耽擱十幾日也可能。
天塌了!怎會如此?
早知道他們昨日也去了!
悔啊!
作者有話說:以後醫工坊的清晨……一個個,站成一排掰脖子[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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