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三日前, 樂瑤在苦水堡的日子漸漸走上正軌時,嶽峙淵原本閒適的日子卻很快到頭了。
或許是戰事將近的緣故,劉崇近來的動作愈發頻繁起來。
他先是往各軍安插眼線, 又借徵募糧草、盔甲、箭矢之名,層層盤剝,中飽私囊。
開拔之日雖已大致定下,可那些奉命執行外圍伏擊、遊擊與支援任務的小股部隊, 卻至今還未領到冬衣冬糧。
該發的軍餉也已拖欠半月,每每有人去催問, 那位劉崇親手提拔的甘州軍需官,總是滿面愁容,彷彿天大的難處都壓在他一人肩上, 冠冕堂皇地以關中欠收、備戰倉促為由搪塞、大做文章。
軍中不少中底層將領敢怒不敢言, 積攢的怨氣有如農人燒田時遺留在土地上的闇火, 悶悶地持續灼燒在營帳裡。
一打聽到這些糟糕的訊息, 李華駿幾乎是一刻也坐不住,當即便趕到了嶽峙淵的住處。
嶽峙淵腿傷未愈, 還不能騎馬, 立刻果決地將身邊幾名可信的親兵悉數先派往大營,親自督管後勤諸事。免得到了要開拔之日, 自己手下那八百甲士連刀槍劍戟、馬匹布甲都湊不齊!
李華駿也贊成,這樣的關鍵時候,大營裡不能沒有自己人。
否則被人坑穿了底, 都無人知曉。
為了這事兒, 李華駿也實在是氣得要冒煙,在嶽峙淵屋子裡拉磨似的來回轉圈踱步,怒罵不止:“劉崇這廝, 竟敢在戰備大事上使絆子!真是膽大包天!不就是仗著各地來議事的將軍們都已回去整軍練兵了麼?老虎不在家,他這個猢猻又開始稱大王了!”
“可恨!可恨!”
“王八羔子沒卵子!”
他盼這一仗盼了太久,眼看就能上陣殺敵,搏個功名,誰知臨門一腳,又生出這等齷齪事來膈應人。
嶽峙淵的性子天生便更為冷靜沉著,對這些懸而未決之事,既已定下對策,便不再過多煩悶,便只是平靜地看著李華駿發洩,還勸他:“我們的計劃也籌備得差不多了,劉崇必會自食其果,暫且先嚥下這口氣吧。”
但李華駿終究還是少年人心性,又是在鐘鳴鼎食的豪族中長大,何曾受過這等腌臢氣?
他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再想下去人都快氣死了!
當夜,他便披衣起身,連夜寫信,偷偷摸摸聯絡外祖父生前舊部,想繞過劉崇,直接向阿屈勒與蘇少將軍具實稟報、舉發其劣行。
可說實在的,他自個也知曉,他手裡也沒什麼確鑿的證據,就是寫了信也扳不到劉崇,只是為了出這一口氣。
嶽峙淵就讓他別做這白費功夫的事兒,李華駿偏不聽。
一連數日,他屋中的燈火亮到了天明,手邊的信箋也堆得厚厚一沓……順便,也把自己給累病了。
起初李華駿也不在意,以為是秋燥或是著涼,想著吃點秋梨膏便能好,誰知,他的病情加重得極快,才不過一兩日,夜裡便開始咳嗽不止,後來甚至還咳出血絲。
這就罷了,起來後又頭昏身乏,渾身關節像是被拆開又草草裝上,無處不酸,無處不痛。雖沒發高燒,但也摸著也是低熱綿綿,渾身都像泡在溫色的湯泉裡一般。
用飯時又覺著嘴疼,對著銅鏡一照,他舌上竟生了好些個瘡,再解開衣襟,脖頸、手臂乃至胸前,也浮現出不少小紅疹子。
這日清晨,他強撐著起身,想去尋嶽峙淵再商議一番,再去尋醫工診治,誰知剛走到屋門前,就一頭栽倒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嶽峙淵這個瘸子想過來攙扶都來不及,幸好他力氣大,單足發力猛地向前蹦了兩步,又一手扶著牆,彎腰下去,一手就把這人事不省的小子拽起來了。
掐了他人中,幸好沒幾下,把人掐醒了。
李華駿剛剛一頭磕在門檻上,他本就頭暈,現在是又疼又暈,被嶽峙淵掐醒後,差點眼淚也流了出來。
到了這時,嶽峙淵也看明白了,李華駿得的並非尋常風寒,不去軍藥院可不成了。
但轉頭一看,他這營廨本就偏僻些,這會兒更是清清靜靜,連只路過的野貓也沒有,只有刻漏點點滴滴落下來的聲響,就沒第三個人了。
誰也沒料到李華駿會突然生病,兩人此時都沒留人在身邊打雜伺候使喚。事出緊急,他倆身邊更是所有靠譜或不靠譜的親兵、輔兵都被派往大營打點關節。
連那倆藥都煎不好的小親兵都派出城去,專門往來傳信。
至於都護府裡其他的僕從,全是劉崇派來的雜役,李華駿都不敢讓他們近身伺候,更別提嶽峙淵起居的營廨。
他倆平日寧願自己親力親為,也不想哪日莫名遭人毒手都不知緣故。何況,他們二人在都護府中,也就暫時滯留十幾日,要這麼多伺候的人,反倒人多眼雜,容易生事。
早已全都遠遠打發走了。
於是,在這寒意漸濃的清晨,甘州都護府中曲曲折折的平闊迴廊之間,便出現了奇怪的一幕:一個生得極高大的瘸子,單手撐著個幾乎要將肺都咳出來的少年郎,兩人一步三挪地往軍藥院去了。
瘸子的柺杖一步步點在地上,篤篤響。
幸好啊。
一路上,嶽峙淵每每使勁拖拽著李華駿時便在想。
幸好。
那一夜,終歸發了狠心讓樂小娘子正了骨,雖然疼得眼前都閃過了早逝的阿母的模樣,但她正得實在好,如今不過七八日,他腿上夾板已拆,他也能拄拐行走了。
若非如此,今日這般境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人終於挪到軍藥院外那高高的門廊前,望著眼前的數級石階,都感到一陣無力。還是嶽峙淵有魄力,深吸一口氣,一咬牙,拄著柺杖、單腳蹦著、手上拖著,真將使不上勁的李華駿弄了上去。
為了上這幾步臺階,他都出了一身熱汗。
但兩人剛喘口氣,還沒進門,就聽見軍藥院裡一陣比往常喧鬧數倍的聲浪透了出來。
掀開厚重的防寒氈簾,兩人蹦躂了進去。
一股熱乎乎的悶氣兒撲了他們全身。
軍藥院的外廳極寬敞,粗壯的朱漆立柱支撐著巨大的樑架,但因冬日嚴寒,兩側的直欞窗大多緊閉,只在高處支起幾扇小窗用於透氣,使得裡頭的光線有些晦暗,以至於晴天白日,各處都還點著燈。
燈影下,人流如織。無數人影交錯重疊。
今日,軍藥院裡是前所未有地擁擠與忙碌。
嶽峙淵拖著人,略一環顧才知曉,這幾日似乎正是各戍堡醫工上交醫案賬冊等文書的日子,才會這麼熱鬧。
平日裡總閒得打牙放屁的文書房小吏,現在一個個腳邊都堆滿了各地送來的木箱,還有不少風塵僕僕的醫工候在裡頭,以備問詢。
藥庫裡倒是一如往常,頂天立地的百子藥櫃三面合圍,無數個小抽屜上貼著藥名籤,兩名藥童踩著木梯,敏捷地上下取藥。
外廳是最擁擠之處,除了總不在軍藥院的上官博士外,兩側也有四五位坐堂的醫博士坐堂,他們的徒弟又多簇擁左右,加上各地戍堡來的生面孔,將整個廳堂擠得水洩不通、熱氣蒸騰。
今日如此忙亂,也沒有挑揀餘地了。嶽峙淵張目四顧,沒見著曾為他換過藥的鄧博士,只好也隨大流,選了位坐在東邊窗下、腦門鋥光瓦亮,一看便有五六十歲,模樣也十分沉穩靠譜的醫博士來為李華駿看診。
他趕忙架著李華駿,穿過人流。
他們二人今日匆忙,沒來得及換出門的衣裳,仍是一副家常打扮,不僅未著甲冑,也未佩代表官身的魚袋,嶽峙淵一身半舊的深褐色寶相花窄袖胡服,李華駿則依舊穿著他那花裡胡哨的袍子。
兩人混在人群中,除了李華駿通身錦繡看著有些扎眼,倒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們倆是什麼身份。
那位禿頭的博士姓劉,剛為幾個染了風寒的小吏抓完藥。把人送走後,正端起陶杯喝水。
一抬頭,見二人過來,那雙精明的眼睛便上下打量了起來。
第一眼,高大的那個,身形如此彪悍挺拔,不用說,必是武將,只是甘州城裡的武將數不勝數,也不知是誰;另一個滿身錦繡、花裡胡哨,生得一副小白臉模樣,估摸著是個小文吏。
嗯,都不認得。
第二眼,這兩人又讓他有點摸不透。
個高那個,眉骨略揚、眼眸淺淡,生得極俊俏,模樣還像個胡人,且這冷臉、這體格,這周身氣度,實在不像尋常人,但河西僅有屈指可數的幾位胡人將軍,好似都已隨大軍開拔去大營了……再說了,若真是高品的武官,怎會親自過來?必會派人來的。
想來不是。
估摸著只是哪個身家富裕些的小兵小卒,兵卒裡的胡人可就多如牛毛了,也不值一提。
想到這兒,劉博士便理所應當地沒有起身行禮。
他起初還有些忐忑,但見那大高個也未對他的無禮面露慍色,反倒一心先扶著那小白臉在對面的蒲團上安坐,更是認為印證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心安理得了起來。
另一個嘛……劉博士沒看人,反倒仔細估量了一番李華駿身上那繡工精湛、用料考究、領口袖緣都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萬字如意紋的錦袍。
這身從料子到繡工,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加上他身上那一圈丁零當啷的佩玉,玉色純淨溫潤,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有。
這小文吏定是世家豪族出身,他心中一喜:怕不是肥羊來了。
要問劉博士最喜歡哪一類患者,必然便是士族子弟!他們出身好,吃穿用度無一不精,更別提看病。便宜的藥看不上,即便只是打個噴嚏也會要求開頂好的藥吃。
在劉博士眼裡,那些人就是人傻錢又多,還好忽悠。
認準了心儀的患者,劉博士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放下陶碗,又裝作若無其事,微笑著抬頭,將二人審視了一遍。
一個瘸了腿,一個咳嗽不止,也不知究竟是誰要看病。他心中盼望是那咳嗽的,面上卻看不出來一點兒,很和氣,客客氣氣地問道:“兩位大人來看什麼病啊?”
嶽峙淵指了指李華駿:“他看。”
李華駿勉強振作精神,咳嗽著,跪坐得直了些。
劉博士兩眼一亮,愈發和藹地撚須道:“請這位大人伸手,容老夫細細把脈。還望大人也將何時發病、病症如何,一一說與老夫知曉。”
李華駿伸出了胳膊,有氣無力地描述了自己的症狀,說著說著,又屢次被咳嗽打斷,他這會難受得更厲害了。
咳嗽咳得太久,他咳得胸口都疼了,喉嚨裡也是幹癢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羽毛在氣管裡搔刮,繼而引發一陣難以抑制的劇烈咳嗽。又因咳嗽得太用力,有種喉嚨被咳破的錯覺,只覺著滿嘴都是鐵鏽味兒,但幸好今日沒再咳出血絲了。
劉博士伸出三指,搭上李華駿的腕間。他閉上雙眼,眉頭微蹙,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
指下,那脈搏細弱而急促,顯然是細數脈。熱邪已深入營分,灼傷營陰,脈道不充而見細;熱邪鼓動氣血,執行加速,故見數。
“請大人伸舌。”
李華駿蔫蔫地照做。
劉博士眯著老花眼一看,舌質紅絳,舌上生有潰爛的白點。
這很顯然也是營分熱盛的緣故,熱邪蒸騰營陰,血液濃縮,故舌質必呈深紅色或絳色。
再觀面色,兩顴潮紅,目赤。
營陰虧虛,不能制陽,才會虛熱上蒸於面,故見顴紅;肝開竅於目,肝經熱盛,故可見目睛紅赤。
可確診了。
劉博士縮回了脖子,手也收了回來。
但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旁邊挪過一本處方簿冊,又取過一支筆,在硯臺上一下下舔著墨。
這是他進了軍藥院後的習慣,先擺出胸有成竹的姿態,再等耐不住性子的病人主動開口詢問,絕不老老實實先自報病情。
如此方能佔據主動,顯得高深莫測。
果然,李華駿見他要寫方了,也沒有多想,啞著嗓子問道:“劉博士,我…我這是傷風著涼了吧?”
“不,截然相反啊,你這是溫病重症了。”
劉博士立刻搖頭,蹙眉嘆氣,飛快地一一列舉他的症候:
“你的體內熱邪過甚,已深入營分。熱傷肺絡,絡損血溢,故而咳血;熱邪耗氣傷津,清陽不升則頭昏;筋脈失於濡養,加之熱邪積滯,致關節痠痛、周身疲乏。心開竅於舌,脾開竅於口,營氣又通於心,營分熱毒熾盛,上攻口舌,則發口瘡。熱竄血絡,迫血妄行,溢於肌膚,則見斑疹隱隱;更有甚者,熱陷心營,擾亂神明,加之氣陰耗傷,清竅失養,才會猝然昏僕。”
劉博士如和尚唸經一般,又快又急地說了一大段李華駿和嶽峙淵都聽不懂的專業術語,最後,還詠歎般地總結了一句:“此屬危候,已是病邪深重啊!”
周遭人聲鼎沸,腳步聲、交談聲不絕於耳,李華駿和嶽峙淵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實在沒太聽明白。
聽不懂就算了。
李華駿咳了幾聲,拱手道:“既然如此,有勞博士費心醫治了。”
劉博士卻忽地雙眉緊蹙,臉上皺紋也跟著擠作一團,他長長嘆息一聲,聲音裡滿是惋惜:“唉!若是大人早兩日來,病邪初露苗頭,此病便極易治療。可惜,可惜啊!如今已見咳血、發疹、神昏之象,病勢兇險,傳變迅速!今日來治,已算是失治、誤治了。依老夫所見,大人體內恐怕已有熱陷心包、引動肝風之兆,只怕……只怕大人很快便會出現痙厥、閉脫之危象,那是真要危及性命了啊!”
李華駿一聽也驚了,他病得竟這麼重了麼?
有這麼嚴重嗎?他怎麼毫無察覺啊!
嶽峙淵也錯愕非常。
畢竟,一路上李華駿雖有些提不起精神,走道也沒勁,但人很是清醒,還能斷斷續續和自個談起各類戰備之需,言語十分周全。
最後,走著走著甚至還嚷著有些餓了,想吃東門的醬羊肉饃饃。
他……他竟已到了性命攸關的地步?
怎麼感覺哪兒怪怪的。
嶽峙淵雖然不擅揣度陰謀詭計,但卻有些野獸般的直覺,認為這劉博士有些古怪,心裡也略微警惕了起來。
劉博士瞥見兩人臉上的驚疑,再次痛心疾首地點點頭:“唉,你們真該早些來的。”
李華駿有些不安道:“那該如何是好?”
劉博士抬起眼皮,意味深長地睃了二人一眼,復又垂下目光,把手中的筆隔在了筆架山上,搖頭嘆息道:
“辦法嘛……倒也不是沒有。老夫家中有一祖傳秘方,名曰‘犀羚清營解毒丸’。此丸乃集犀角、牛黃、麝香等名貴珍藥精華所制,只需取一丸,以金銀花湯或溫開水化開服下,便能立刻直清營血、解毒散瘀,清心開竅,堪稱藥到病除!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又隱含期盼地看向嶽峙淵與李華駿二人,“唯有一點,此藥因用料極其珍貴,價格也略微有些昂貴,一丸需二十兩銀子。不知二位大人,可願醫治啊?”
李華駿、嶽峙淵:“……”
好嘛!聽到這裡,兩人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劉博士方才嘰裡咕嚕、雲山霧罩、危言聳聽說了一大堆,歸根結底,就是為了此刻推銷他這用料奢華的昂貴藥丸!
好個巧舌如簧的藥販子!
嶽峙淵面色一黑,當即便要扯起李華駿走了,沒想到,李華駿卻反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沒有動,只是嘆息著仰頭望向他。
半晌,他笑了笑,微微搖頭,低聲說:“都尉,算了。我實在累得慌,也懶得再折騰換地方瞧了。就吃他這個吧。”
嶽峙淵實在沒忍住,皺起眉道:“……你瘋了?你家那些金餅放在兜裡是會扎人麼?”
二十兩銀子一丸!
他明明可以去搶,卻還非要賣你一顆藥丸!
這樣的人容他作甚?就該抓起來治罪!
李華駿唇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側頭再看那劉博士,只見對方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耳朵突然聾了,根本沒聽見他們這番低語,依舊穩如泰山地坐著,不由得在心底歎服此人臉皮之厚,演技之精。
此人如此有恃無恐,李華駿心下飛快回轉了過來。
這種勾當,恐怕是軍藥院裡心照不宣的常見把戲,甚至可能是某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了吧?
這個劉博士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推銷貴价藥,難道其他博士就清白的不成?若此刻憤而離去,再尋他人,焉知不會遇上另一個張博士、王博士,對他上演同樣的戲碼。
不過是白白耗費他所剩無幾的氣力罷了。
再看周遭,人來人往,嘈雜紛亂,好些小醫工的診案離劉博士這頭也不遠,卻無一人對劉博士的言行露出驚詫或鄙夷之色,更無人出面制止。可見,此等行徑已是司空見慣。
再細想,這劉博士很有把握啊,好像吃準了他們即便去找別的醫工,對方也會或因顧忌同僚情面,或因同樣利益牽扯,也不敢或不願接手診治。最終,他李華駿折騰一圈,恐怕還得灰頭土臉地回到他這裡來。
更何況……此人姓劉。
李華駿一個念頭閃過:這位劉博士,不會和劉崇,有什麼瓜葛吧?這不會又是那陰損老頭設下的陷阱吧?
他對於這樣勾心鬥角的事兒想得很快。
再看劉博士,他這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他的錯的樣子,反而也讓李華駿斷定他得的病一定是真的,只是沒有這劉博士口中那麼嚴重。而這藥丸,想必也非假藥,軍藥院縱然腐敗,也絕無膽量公然售賣假藥。
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劉崇沒那麼傻。
況且,藥庫也不歸軍藥院管。
既然是真藥,想必也是對症的,不鬧大,也無非是讓他多花些冤枉錢罷了。
那便吃吧!
早吃藥早好,也能早回到建康軍大營,以後再不來這烏糟糟的甘州都護府了!在劉崇轄下,有這樣的事兒,也沒什麼稀奇。
李華駿這般想著,甚至都懶得再與這劉博士多費唇舌,伸手便要往懷中摸索,準備掏一塊金餅來,買上個十幾丸來,以備不時之需。
他旁的不多,唯獨錢多。
可就在他抬手時,身後忽而傳來個略有些耳熟又清如泉水的聲音。
“溫病而已,說白了不就是上火嚴重嘛?算什麼了不得的重症?又怎至於就危及性命了?要我說,用不著吃這什麼犀羚清營解毒丸,用點地黃、金銀花之類清熱的藥材,熬碗地黃降火湯喝喝就是了。至多再隨症加減,添點滋陰的玄參、潤肺的麥冬、清涼的竹葉……我算算啊,約莫花上個百文錢,就能開五日的湯藥,嗯,沒錯,這等小病吃個五日足夠了,怎麼也能治得好了!”
劉博士刷地睜開了眼,面色難看。
李華駿和嶽峙淵則齊齊轉頭,循聲望去。
在看清說話之人的那一瞬,兩人都吃驚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是她。
眼前的女子已不如先前那麼枯瘦狼狽,胖了些,白了些,但還是個頭嬌小、面容稚嫩。
她今兒穿了一身暖和乾淨的淺青色翻領胡襖,底下是灰白間色褲,褲管整齊地塞進了翹頭的小烏皮靴裡,頭上還戴了一頂毛茸茸的兔毛護耳寬簷帽,雪白的絨毛尖兒攏著她額頭與臉頰兩邊,將她整個人都襯得格外清爽、乾淨又柔軟。
嶽峙淵低頭望著她,也怔忪了半晌。
沒有那麼多瞻前顧後、也無懼任何陰私詭譎、更不怕人心叵測難防……她好似全沒見到周圍因她這番話而投射過來的各種驚詫、好奇、不善的目光那般。
就這麼一身青衣、背脊筆直地立在那兒,眉眼彎彎,真像一杆臨風的小竹,勁勁的、明媚的。
她又仰起臉來,輕快地對嶽峙淵與李華駿叉手行禮道:
“果然有緣呢!”
“又見面了!”
“嶽都尉、李判司。”
作者有話說:[哈哈大笑]終於第二次見面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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