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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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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蟲癘伏邪症 這小娘子……瘋了吧?……

蘇五娘, 七歲半,持續高熱、嘔吐、抽搐、意識模糊、唇紺、肢冷。高熱耗傷陰液,引動肝風則抽搐;邪陷心包則神昏;高熱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蘇將軍,四十出頭,咳嗽、抽搐、嘔吐黃水、乏力、譫語,這表明病邪不僅侵犯了氣分, 更嚴重的是損傷了脾胃陽氣,導致了氣隨津脫的危象。嘔吐黃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氣將絕、正氣潰敗的徵兆。

莫說樂瑤,便是上官琥見了這兩人的病情都臉色大變,這何止是危重症, 這是兩隻腳都快踏進鬼門關了。

先前涼州來的醫工已為二人行針急救, 在二人元氣將脫的關頭, 針灸是開竅啟閉、回陽固脫的唯一法子, 銀針如一道道細小的支柱,為二人強行吊住性命, 才有這一線生機。

哪怕這生機也如風中之燭, 實在太過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內關、百會、足三里等急救xue位, 又還加刺了少商、商陽等xue位,連大椎、合谷、太沖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銀針扎滿了全身上下幾乎所有能救命的xue位。

可見醫工們真的已想盡了辦法, 拼盡全力。

現下蘇將軍父女兩人的命幾乎全靠這一身銀針強吊著, 是真正的命懸一線。

“上官博士,我們兵分兩路,勞煩您為蘇將軍診脈, 稍後將脈象告知於我。”樂瑤也顧不上其他,飛快地回頭囑咐了一聲,便直接跪坐到蘇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脈。

這一聲吩咐讓素來好脾氣的上官琥都愣住了。

啊?她剛剛是在使喚他嗎?

“病人耽擱不起了,這是要救命,回頭我再與您請罪,現下快去把脈。”樂瑤見他不動,回頭又神色嚴峻地喊了一聲,“若是脈象瀕絕,立刻告訴我。”

她面容稚嫩,眼眸如被燈燭點燃一般,鋒銳炙熱。

上官琥被她目光一震,下意識便跪坐下來,把手伸出來給蘇將軍搭脈了,把上脈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個堂堂甘州軍藥院的醫博士,為何要聽她一個女流犯的?

而且……以他多年行醫的經驗判斷,蘇將軍父女兩個只怕是沒救了,再怎麼醫治也是徒勞無功,此刻插手,不過是徒惹麻煩。

上官琥心裡雖也有些不忍,但卻更加懊悔自己鬼使神差就伸手把脈,自己本不該牽扯上這樣的重病的。

如今把都把了,上官琥也只好閉上眼,仔細地把脈。

樂瑤這頭也在仔細檢視蘇五孃的症候,她雖處於昏迷之中,但身體卻是緊繃的,時不時便會劇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狀,抽搐時,還會不受控制地抖動著。

乍一看像傷寒,但她如今仔細看了……這不是傷寒。

怎麼有點像病原體感染引發的全身炎症反應?

角落裡,隨軍的塗、黃兩位醫工一臉菜色,既疲憊又忐忑。

他們已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棄,但因是大營隨行的軍醫,沒法像涼州的醫工那般說跑就跑,此刻只能頹唐地坐在一旁。

見樂瑤突然冒出來醫治,兩人都很震驚,不知這人是誰,又聽她膽敢使喚甘州軍藥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還真乖乖去把脈了,兩人更是驚疑不定。

甘州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

方才不過幾句話功夫,樂瑤便已主動擠了上去,度關山與嶽峙淵此刻也趕忙走上前來詢問情況。

塗醫工連忙拉著黃醫工起身相迎。

度關山是蘇將軍最器重得力的副將,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兩人不敢得罪,低眉順眼地縮起膀子低著頭,見度關山眼風掃來,便忙躬身道:“度千戶,蘇將軍與五娘子患的是極兇險的傷寒,我等日夜醫治,但病勢太兇,我們也是有心無力,正如涼州那幾位醫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孫神醫,才能有一絲機會……”

兩人都不敢說出那句死字,但眾人都已從他們的神色中看得出來了。

一旁的其他副將、參軍更是眉頭緊皺:“孫神醫神蹤不定,哪裡來得及去找!”雖有人傳聞孫神醫從雲州離開後,便往西北來了,但之後便也沒有誰聽說過他的蹤跡。

度關山已急得唇上長了好幾處燎泡,滿嘴生疼。

蘇將軍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測,立即去請任將軍接掌軍務,絕不能因他一人耽誤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涼州精銳盡出,勞損了多少民力人力,只為能在冬日出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你記得,一旦……咳咳……”

蘇將軍的話猶言在耳,可度關山畢竟是蘇將軍一力提拔,他捏緊了拳頭,還是不願就此放棄。

他將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與那小醫娘身上,當然,看向樂瑤時只是一略而過。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懷著最後一絲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這個……”上官琥向旁邊瞥了眼,樂瑤剛診了脈、查了體,此刻突然拉過身後的屏風,飛快解開了蘇五娘衣裳,貼近那孩子的身體,一寸寸不知在找什麼。

脈象都到這個地步了,她竟還未放棄?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訝異,轉頭迎向度關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終還是搖搖頭。

“蘇將軍的脈已呈微斷之象,若有若無,眼中渙散無光,這樣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時遇過一例,當時竭力強留了七日,最終也還是……束手無策,沒能……”

這番話讓度關山心中提著的那口氣徹底散了,他眼前發黑,身子忍不住向後晃了晃,被嶽峙淵沉默地抬手穩穩托住,才沒倒下。

上官琥見狀,小心翼翼地建議:“銀針暫且不拔,或許還能支撐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尋孫神醫,不論結果如何,總算盡了人事。另外,涼州的朱博士同樣是傷寒派傳人,一手金針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針即愈,人稱朱一針,為何不請他來?或許他會有辦法。”

一聽,度關山臉色更是絕望。

孫神醫,都說是孫神醫了!要是能找到孫神醫,哪裡還會拖到今日?那個朱博士也是不湊巧,前幾日被人請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馬去追,如今都還沒追回來!

難道真是將軍命數如此!度關山眼圈通紅。

這時,俯身在蘇五娘榻前的樂瑤突然頭也不回地喊了聲:“取鑷子和刀來!要最鋒利的小匕首,用火烤過,烈酒擦淨!再取最細的豪針!”

帳中眾人一時怔住,竟無人動彈。

唯有嶽峙淵反應最迅捷,錚地一聲拔出隨身匕首,快步走到燈前將刀刃仔細燎過,又取過酒囊淋灑消毒,這才遞到樂瑤手中。

直到這時,眾人才恍然想起帳中還有這麼個小醫娘。

針與刀?她要做什麼?

樂瑤接過匕首,見眾人仍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沒一個動的,一時氣得她腦門疼!

她攥著那把寒光凜凜的匕首,騰地站起來了。

“救命呢,你們發什麼呆!我要針!要刀!”

“人都還沒死!你們一個個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還有一線希望,別發愣了,動起來啊!”

上官琥呆了:“你說他們還有救?”

胡說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涼完了,這還怎麼救?

塗醫工與黃醫工又皺眉問:“你個小娘子是誰啊?”

心跳還有、血壓還在,為什麼不能救?樂瑤快急死了,氣得直想跺腳,見這些人一個個都指望不上,她乾脆立即轉向嶽峙淵,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嶽峙淵的衣袖:

“嶽都尉,你現在,立刻馬上飛馬回去,給我把俞淡竹抓過來,這些人腦子不好,使喚不動,我換個腦子好的來!快快快!”

她緊緊地望著他:“人還有救,真的還有救!相信我!”

“好。”嶽峙淵對上她的眼眸,毫不遲疑,轉身如潑風般衝出大帳,急促的馬蹄聲轉眼便遠去了,如此雷厲風行,把度關山都驚呆了。

阿嶽何時改了脾氣,這麼好使喚了?

他先前都使喚不動他!

之後,樂瑤捏著那柄銳利的匕首,從上官博士、塗醫工、黃醫工的臉上一一掃過去,她一言不發,目光卻比這匕首還更銳利,竟令三位行醫多年的老醫工心頭一突。

“你們張口閉口都是孫神醫,可又有哪個記得孫神醫的話?《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讀得滾瓜爛熟了吧?還記得《千金要方》的開篇之作寫的什麼嗎?不記得了吧?”

“你們不記得,我卻記得。”

樂瑤抬起匕首,刀鋒搖指三人。

“凡大醫治病,必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無論晝夜、寒暑、飢渴、疲勞,但有一息尚存,必當一心赴救,如此方可為蒼生大醫!”[1]

她自學醫起,老師便讓她背孫思邈所著的大醫精誠。他說,這是我們中醫的南丁格爾誓言,要一輩子銘記於心。

孫思邈的仁醫之心穿越了千年,澤被後世,而這些與孫神醫同處一個時代的人,日日稱頌他的名號,卻將醫德都忘得一乾二淨!

樂瑤冷冷地將匕首收回,目光也隨之收回,她重新跪坐在蘇五娘榻前,只留下一句極輕卻又極重的話:“病人尚未氣絕,你們便已推三阻四、膽怯畏縮,還配稱大醫嗎?”

帳中幾盞油燈被風吹得忽地往上一跳,映得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

上官琥與塗醫工二人被樂瑤那番話刺得麵皮發緊、背脊也越繃越直,難堪得都快立正了,另一個黃醫工更是氣得嘴角直抽抽,不甘心地反駁道:“你倒是口氣不小,說得好像你個鄉野小娘們就能救活似的!”

一旁本就有醫工遺留在這兒的烈酒,樂瑤倒了些,已經在用七步法洗手,順帶將匕首也再澆淋一遍,聽到這話,她頭也不抬,只是堅定地應了聲:

“我會救活的。”

黃醫工發出一聲冷笑。

現在的小女子都這般能吹噓了麼?

度關山雖然聽嶽峙淵說過這小娘子醫術不凡,此刻卻還是很難相信,畢竟樂瑤生得實在不是病人信任的醫者模樣。

但環顧帳中,除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娃娃臉少女,又還有誰敢接手蘇將軍父女倆棘手的危重病症?

孫神醫行蹤縹緲,朱博士也不知幾時能到,再拖下去,蘇將軍二人只有死路一條。想到嶽峙淵對她如此信任,她一句話便能將他支使得團團轉,度關山咬了咬牙,揚聲命人立即取來乾淨的針盒、鑷子和匕首。

為何那幾個涼州的醫工要逃,又為何塗、黃二人忐忑不安,上官博士不敢動手,皆因蘇將軍的身份不同,一旦治不好,上上下下便是要擔責的,軍法可不講情面。

度關山起初沒把希望放在這小娘子身上,也有此等原因。

不知她的來歷底細,不知她醫術高低,如何敢拿將軍的命來試?

可如今……不管了,若將軍真被這小娘子治錯了、治壞了,他拿自己的一條命來賠將軍便是!正如那小娘子所言,瞻前顧後,思來想去,也於事無益!

死馬當活馬醫吧!

不過她要這些東西作甚?度關山心裡還是滿腹疑慮,難道要給將軍放血?他在軍中呆久了,沒吃過豚肉也見過豚跑,算是知曉一些大夫救命的手段的,無非就是行針、艾灸、湯藥或是放血……

可到了這個地步,放血還有用嗎?

樂瑤瞥他一眼,心想這人倒是沒這麼迂腐,手下動作也不停,飛快地挑選著合適的工具,繼續消毒。

這時,大帳垂下的門簾被嶽峙淵一把掀開,他胳膊肘下夾著被顛得在馬背上就哇哇大吐的俞淡竹,大步流星進來了,像搬一袋麥粉一般,將半死不活的俞淡竹往樂瑤面前一放。

“抓來了。”

好快,這就到了!

樂瑤很欣喜地回頭一看,一看俞淡竹站不穩、暈乎乎的模樣也是嚇一跳,連忙先給俞淡竹人中來了一針,差點死在馬上的俞淡竹一個激靈,終於緩過氣來。

“他他他他……”俞淡竹披頭散髮,風吹得舌頭臉頰都麻了,此刻指著嶽峙淵,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人瘋了!闖進他帳篷,一把把他從被窩裡薅起來,隨手扔到馬上,風馳電閃地就把他丟到這裡來了。

“這些細節不要管了,”樂瑤趕忙吩咐俞淡竹,“你去洗手,取一把匕首來,將蘇將軍全身衣裳都割開,一寸寸摸過去,摸到皮下有硬物的,就用刀將皮膚割開,把裡面的草爬子挑出來,一定要挑乾淨。”

上官琥剛剛被樂瑤一番話罵得心底生出了好些自責懊悔,此刻隱約聽到草爬子三個字,不由猛地轉過身來:

“什麼?草爬子?不是傷寒嗎?”

人病到這樣危重的地步,脈象微弱難辨,許多症狀都已與初發病時大不相同。塗、黃兩位醫工診斷這是重症傷寒,上官琥便也沒有懷疑,二人持續高熱、嘔吐、意識模糊的症狀其實也能對得上。

但……樂瑤竟然讓俞淡竹去找草爬子!

那這兩人必不是傷寒,而是……

“誰說他們是傷寒?”樂瑤正在教俞淡竹如何握刀,如何垂直進刀,傾斜出刀,不要來回拉切,就聽到上官琥震驚得變了調的聲音,便回頭看了眼,“他們是蟲癘入體,外邪深伏,發於血脈,才導致的陽氣暴脫。”

西北、草原、高熱、嘔吐,肢體抽搐、意識模糊,當開始質疑是否為傷寒之後,樂瑤便沒有單看病症了,張掖氣候比甘州溫暖許多,附近又有大唐最大的馬場,這些症狀更像草原上多發的蜱傳病,也叫森林腦炎。

這種病潛伏期長,病情發展迅速,蜱蟲作為傳播媒介,只要攜帶病原體,叮咬時就可能將病原注入人體,但樂瑤還是傾向有蟲在皮下,否則症狀不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在蘇五娘身上一番摸索,果然就找到了好幾處皮下硬膜,那蘇將軍體內必然也有!所以她才讓俞淡竹立刻找來。

樂瑤方才語氣很平靜,但上官琥聽得整個人都呆了。

怪不得她剛剛趴在蘇五娘身上不知找什麼,原來那時她就看出來了!

那為何塗、黃二人竟沒看出來?

再一想,他又明白了。

塗、黃兩位醫工之所以誤診,一是因草爬子叮咬的部位大多都十分隱蔽,冬日血脈緊縮,有時甚至看不到一點兒微小的紅腫,在病人已意識模糊、無法自述症狀的情況下,這些細微之處極容易被忽略,只怕塗、黃兩人也沒想到冬日裡竟還有草爬子,根本沒有仔細去查體。

二是病情發展太快。

從五娘先發病到危重不過五日,蘇將軍更是隻有三日,兩人症狀與重症傷寒又高度相似,加上秋冬時節本就傷寒高發,醫工們便極容易先入為主,這更是誤導了診斷。

三是當病人已四肢厥冷、脈微欲絕時,所有醫者都會本能地將全部精力放在回陽救逆、搶救性命之上,反而忽略了對最初病因的探究。

怪不得,針灸了一通,只能吊命,一點兒也沒有好轉。

原來根本就南轅北轍!

上官琥眼皮直跳,下意識便看向了塗、黃二人。

黃醫工一驚,與塗醫工交換了一個驚惶的眼神,不好,傷寒之症是他們最先診斷的!這些時日一直按傷寒醫治,竟是誤診了?

完了,這下全完了!

黃醫工用餘光瞥見度關山在聽到“蟲癘入體”四個字後,便彷彿整個人都被怒火點燃的模樣,連忙顫抖著提出異議:“不、不對吧!如今已過冬至,天寒地凍,哪來的草爬子?這毒蟲早早早……早就鑽土休眠了!不都說冬月蟲蟄,草澤無噬人之物啊!”

“愚昧!冬日雖少見草爬子,卻並非絕跡。”

這回連上官琥都能駁斥他。

“草爬子也被稱為蜱蟎、跗骨蟲,冬日雖少見,卻並非絕跡。其生於草澤,附於獸身,卵藏溫舍,在冬日並非徹底沉眠,而是滯育,一旦有風和麗日之時,便會活過來。”

上官琥說著沉思了片刻,轉向度關山:

“草爬子雖會因天寒蟄伏入土,但更愛藏匿在積滿乾草的倉庫、馬廄欄舍縫隙,乃至野獸洞xue之中。冬月若遇晴朗無風之日,此蟲便會爬出覓食,極容易叮咬人畜。更有甚者,秋日霜降前被其叮咬,蟲毒可就此潛伏於經絡之中,待冬月陽氣漸衰時才發作,故而此病也稱為冬日伏邪……將軍可曾去過這些地方?”

度關山一下就想起來了,喃喃道:“蘇將軍發病前約莫半月,為籌措糧草曾親自率部深入山谷草場,還親去檢視過所有戰馬的馬廄。我記得當時他還責罵了馬廄的廄卒,命他們務必將牲畜棚和舊草料清理乾淨,免得營中戰馬患病。”

聽聞草爬子會攀附衣物、潛伏於毛髮間,而蘇將軍歸營後時常將五娘抱在膝頭,親自餵飯逗玩,莫非是將軍先在山谷中被蜱蟲叮咬,蟲毒沾附於衣袍毛髮間,帶回大營,又傳入五娘體內?

可……為何是五娘先發病?

彷彿能聽見他心中疑問般,樂瑤一邊用艾草汁仔細擦拭五孃的頸項與耳後,一邊按壓確定蟲體埋伏的深度,才接過話頭:“蟲癘伏邪,在幼兒身上往往潛伏期更短,且來勢更急更兇,常比成人更早發病。”

上官琥怔怔地看著樂瑤在蘇五娘耳後髮際線處按到一個微小的皮下硬結,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她果斷下刀,精準地劃開表皮,鮮血湧出的瞬間,她迅速將鑷子探入,穩穩夾住硬結核心處一個褐黑色的細小蟲體。

夾穩後,她動作反倒慢而小心,直到連帶著草爬子那幾根半露的口器一併取出來,才大大鬆口氣。

口器若是斷在裡面就遭了,容易再次感染。

眾人都圍上來看了。

那是一隻芝麻粒大小的蜱蟲,軀體因吸飽血而膨脹,飽血後雖已脫落休眠,卻還是活的,未免其又落到旁人身上,樂瑤將其丟在一旁的燈油裡浸泡,使得它不得動彈。

一會兒得拿出帳外焚燒,才能避免病原體汙染環境。

“真是草爬子!”

“天吶,又一隻……”

帳中頓時譁然,眾人這才真正相信是蟲癘之症。

樂瑤動作極快,接連在五娘腋下、腰側又發現兩處叮咬,利落地劃開取蟲,用滾沸的水和艾草汁沖洗傷口後,隨即吩咐取金瘡藥來敷藥包紮。

幸好這些草爬子入體不深,否則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另一邊,俞淡竹雖然動作稍慢,但他學得極快,他只瞥了幾眼樂瑤的動作,立刻便能憑藉過人的記憶力照著做出來。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這躺著的是個大將軍,但樂瑤一開口,他便立刻動刀。

他手也極穩,一刀下去血液飛濺,卻面不改色。有時甚至不用鑷子,直接用刀尖就能精準地挑出蟲體。

蘇將軍身上的草爬子更多,僅在後腿彎一處便取出五隻。

度關山看俞淡竹面無表情、揮刀如殘影般飛快挑蟲,看得眉頭直跳。

怪不得這小娘子非要找此人來,當真如臂使指!

好生利落!

就是這動作太狠了些,度關山看得只想嚷輕些啊輕些啊,這刀下的可不是豚肉,是蘇將軍啊!

他緊緊盯著樂瑤和俞淡竹挑完所有蟲,仔細包紮好每一個傷口,這才舒出一口氣。此刻他再不敢對樂瑤有半分輕視,恭敬地朝她微微躬身:“小娘子,如今蟲已取盡,可是就能大好了?”

“還早著呢,如今還沒脫離生命危險。”樂瑤雖這麼說,但神情也輕鬆從容了些,先擦了擦手,抬眼對對俞淡竹道,“多謝你了,俞師兄,你請先去洗手稍歇歇,一會兒我再請你來幫忙。”

俞淡竹點頭應道:“是,師父。”

度關山聽得一頭霧水,這輩分怎麼還各論各的?

“上官博士,”樂瑤又指了指一旁的針盒,“你來為蘇將軍針灸。”

上官琥還沒來得及答應,倒是度關山先看了眼都快成刺蝟的兩人,難以置通道:“這這這……這還要針灸嗎?”

這哪裡還有下針的地方?

他自己都沒發現,當樂瑤將蜱蟲盡數取出後,他焦躁的情緒竟漸漸平復。雖然仍很急切,卻不再像方才那般無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如今,他更是緊緊地跟著樂瑤,生怕她要什麼,自己沒能及時給。

樂瑤平靜道:“先前是按傷寒施治,沒多大用,一會兒全拔了。”

這群庸醫!!

度關山立刻對旁邊的塗醫工和黃醫工怒目而視,就要發作。

嶽峙淵忙按住他的肩膀:“莫要打擾樂娘子救治。這些瑣事容後再說,眼下救將軍父女要緊。”

度關山這才按捺住了滿腔怒火。

塗、黃二人垂著頭,滿頭虛汗,根本都不敢說話。

他們不僅自己誤診,更誤導了後續診治的醫工,這會子已經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琥順手接過針盒,下意識又給蘇將軍把了一回脈。

指下脈象若蝦遊屋漏,氣息奄奄如殘燭將盡,這分明還是陰陽離決的危候,蟲雖已離體,但毒已入體太深,此時二人竟沒有絲毫好轉。

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轉頭看向樂瑤:

“小娘子,蘇將軍這脈息還是太弱了。”上官琥心裡真的沒底,“即便蟲毒已除,但邪毒已然深入心脈,病入膏肓,你……你確定真能救回來嗎?若是……”

“能。”樂瑤高高挽起袖子,看向上官琥,“上官博士,我與你不一樣,我在救人之前,不會權衡利弊,也不去想該不該救、要不要救、到底救不救得活,只要遇上了,只要病人尚存一息,就絕不放棄。即便氣息已絕,也要再試一次能不能拉回來!”

“我的老……我阿耶曾對我說,治病便是上戰場,是與死神對壘,與病魔交鋒。若無與病魔死戰到底的勇氣,若不敢竭盡全力救回病人,若沒有勝天半子的膽魄,終有一日,你會因怯懦錯失良機,枉送患者性命!為醫者,就是要敢打,才能必勝!”

老派的中醫,幾乎都是從那個一窮二白的年代走過來的,個個敢拼敢救,樂瑤也被老師教得極為老派。

“今兒就算是黑白無常真來了,勾魂索都戳我眼前了,我也要梆梆給他兩錘子,讓他倆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樂瑤叉著腰,氣勢洶洶地瞪著上官琥,“拔針!”

“哦哦哦……”

上官琥被她氣魄猛地一震,唯唯諾諾,下意識跪坐下來開始起針。

一連起了數針,才猛地又回過神。

他怎麼又聽她的了?

他聽她的幹什麼啊!

但此刻上官琥也不敢撂挑子了,因為度關山正在他身後大肆叫好、擊節讚歎:“說得好!敢打才能必勝!此言深得我心!”

這位猛將立刻轉身對親兵高喝:“來人,傳令各營,讓每個將士都知曉,所謂敢打必勝,就是要有這等橫刀立馬、捨我其誰的氣魄,方能立下不世之軍功!”

嶽峙淵也聽得眉眼動容,他遠遠望著燈火搖盪之下的樂瑤,久久的,無法挪開眼。

上官琥只能默默地把蘇將軍身上原來的針都起了出來,起針也是個精細活兒,可不是一拔就了事,出針貴緩,太急傷氣,尤其扎的許多xue位還是性命攸關的重xue。

他先以左手拇指按針孔旁的經絡,右手持針柄輕輕撚轉,待針下氣感消散,再緩緩提針,提至皮表時還要疾按針孔,防邪氣復入。

他年紀大了,慢慢地起完了,人都出了一腦門子汗,也緊張得口乾舌燥,忙命僕役端來一杯蒸青煎茶,小口飲下。

那邊,樂瑤也給蘇五娘起了針,忽又說了一句:

“上官博士,你先前說,涼州有個朱一針,往往一針便能為患者退症痊癒。那麼,今日我們也來做樂一針和上官一針吧。現下,你我分別在蘇五娘與蘇將軍身上的同一xue位各扎一針,一針即醒。”

“什麼?”上官琥端著杯子,疑惑地側頭一看,這是說什麼夢話呢?如此重症,還想要使得二人一針即醒?

但樂瑤已取了一枚銀針,在燈下炙烤,對他道:

“上官博士,取毫針,以火溫針,以透刺法刺神闕。”

“噗——”

上官琥聽到一口茶噴出來,幸好他及時轉過臉了,不然差點全噴到躺著的蘇將軍臉上,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樂瑤:“你說什麼xue?”

他沒聽錯吧?

樂瑤複述道:“神闕。”

連剛剛淨手回來的俞淡竹也把眼睜大了,但他沒說話,只是緊走兩步,似乎想看看樂瑤要如何行針。

反倒是原本生怕被問罪、瑟縮一旁的塗黃兩位醫工忍不住叫嚷起來:“神闕禁針!你……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簡直胡鬧!你是哪兒來的野醫啊!”

“你你你……你個奶娃娃,針灸學明白了嗎?”

神闕xue所在之處,便是肚臍。

肚臍之所以會被命名為神闕,顧名思義,神指的便是人的元神,闕指門戶,神闕便是“元神出入和居住的門戶”,是人體全身上下,極為重要且脆弱的一個xue位。

中醫認為,神闕是先天之本,皮薄、筋膜直通腹腔,是決不能針刺的,一旦刺傷,腹中極容易出血,還不易止血。

因此,自打有針灸之術起,便有一條規定:“神闕禁針”,神闕xue一向只能按揉、隔灸,絕不能行針。

所以,這小娘子……瘋了吧?

樂瑤沒有看其他人,其他人或是質疑或是驚愕,她都只當沒看見,只把目光定定地落到上官琥的臉上,因為在場這麼多人,或許僅有上官琥的醫術水平,才能理解她。

即便他膽怯、懦弱、謹慎過頭。

她只問了上官琥一句話:

“若是不針必死,唯有金針破闕,或有一線生機。”

“你敢不敢針?”

作者有話說:是蟲子!你們又猜到了![加油]

啵一口所有寶子們。

注1:出自孫思邈《千金要方》中的《大醫精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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