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瑤就正在喝驢肉湯, 就油饃頭。
初冬的張掖,風雖峭厲,天卻乾爽藍透, 遠山覆雪,原野未荒。這時候吃一鍋滾燙的驢肉湯,真是再美味不過了。
昨日蘇將軍父女病情穩定後,樂瑤便回了嶽峙淵的西營房, 幾乎頭剛沾枕就睡著了。
醒來時,嶽峙淵已讓猧子來請她和俞淡竹去用飯。
猧子還說, 李華駿請來了朱一針師徒,正守在蘇將軍那邊,讓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飽歇足再過去。
前兩日救人太累, 今日樂瑤一夜睡醒都還有些迷糊糊, 擦了臉刷了牙起來, 梳頭時都還打瞌睡。
捯飭完,掀開帳篷, 被西北的風一吹, 這才清醒了。
她裹緊了身上的皮襖,跟著隨手拔了個茅草, 邊走得蹦蹦跳、還要與空氣決鬥幾下的猧子,穿過連綿軍帳,便到了。
嶽峙淵身邊的其他親兵也在。
除了見過的猧子和被樂瑤“詐屍”嚇過的羊子, 還有看著老成卻愛嘮叨的雞子、總不知在樂呵什麼的鼠子與總板著臉不高興的驥子。
這幾人都是頭一回見, 但看著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樂瑤想到嶽峙淵說過,他們都是軍中孤兒,個個都是阿耶戰死後, 阿孃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頂替丈夫上戰場身死,留在大營里長大的孩子。
望著他們這十五六的歲數,心裡輕輕一嘆。
他們幾人忙活著,在自家都尉的營帳前頭搭了個大土灶,燒了牛糞與乾草,支了口大鍋。
嶽峙淵卷著袖子,竟親自在案前切驢肉,熬驢肉湯。
樂瑤攏著衣裳走過去,有些驚訝他熟練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湯給她吃,什麼也沒說。她還以為是使人送來的,原來也是他親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還會下廚?這也太難得了!
猧子一見嶽峙淵在切驢腱子肉與肋條肉,更是歡呼起來:“都尉做的驢肉湯最香了!比伙房那個胖庖廚燒得還好喝!那胖庖廚總偷懶,從不漂血水,喝起來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贊同,頭都快點斷了:“沒錯沒錯。”
嶽峙淵抬眼看了看樂瑤,請她稍坐,便將肉下了湯鍋。水寬火足,湯沸後撇去浮沫,只下幾片老薑、一撮花椒、兩粒八角。
這就夠了,別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奪味。
慢燉一會兒,等肉裡的鮮味兒,筋裡的膠,融到湯裡去了。直燉得肉爛如酥,用筷子一撥,肉絲能鬆散開來,湯色也呈現出清亮的淺褐色,浮著一層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裡,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給了樂瑤,還興奮地教她:“娘子先別急著吃肉,您這麼捧著碗,低頭,嘴沿著碗邊,呲溜地溜上一口湯,那才美極了!”
樂瑤被他連說帶比劃還咽口水的樣子逗樂,學著他的樣子,真溜了一口湯,確實鮮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湯,再夾起一塊肉,蘸點兒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質爛而不柴,筋絡糯中帶勁,嚼著嚼著,滿口都香。
“好好吃啊。”樂瑤驚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給每個嗷嗷待哺的小親兵添湯加肉的嶽峙淵。
他聽見樂瑤誇,也不吭聲,只是垂了眼淺淺一笑,又欲蓋彌彰般,鎮定地繼續低頭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兒嚷嚷著他要帶筋的肉,全都要帶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個說我也要,一個說不給他,一個說憑什麼,一個說別擠我,幾個差點圍著鍋打起來。
惹得嶽峙淵額頭青筋跳動,把手裡的鍋勺一轉,掉了個頭,用勺柄一個個敲他們腦門上:“再鬧,誰都別吃了!”
總覺著……嶽峙淵跟離婚帶五娃兒似的,樂瑤差點笑得噴出來,趕緊低頭把湯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這是她頭一次吃驢肉,沒想到這般美味。怪不得人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原來驢肉是這個味兒。
竟然沒有草腥味,也不羶,肉質清醇,餘香滿口。
有了湯,自然要有主食。嶽峙淵好不容易打發掉那幾個混賬小子,又把油饃頭熱了熱,盛了滿當當一大盤,一齊端過來,與樂瑤並肩坐著吃。
油饃頭其實就是揪一小塊發好的麵糰,也不用怎麼揉捏,就那麼隨意地拉長了,丟進滾油鍋裡。那面塊便在油花裡翻滾、膨脹,霎時間變得金黃蓬鬆,像個胖鼓鼓的小枕頭。
撈出來,擱在鐵絲笊籬上瀝著油,就能吃了。
這就是伙房裡現成的了。
猧子記吃不記打,又站起來教樂瑤怎麼吃了。
“小娘子,這可以趁熱吃,單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裡面卻是空的,軟乎乎的;但若是掰開了,泡進驢肉湯裡,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說,這油饃頭吸飽了湯汁,就會變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頭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幫你掰幾個您嚐嚐……”
嶽峙淵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沒瞧見,甚至熱心得很,還想幫樂瑤掰油饃頭,還是雞子有眼力見,一把將他拽回來,小聲呵斥道:“都尉在呢,輪得著你給小娘子掰饃饃?”
你個二狗蛋子,只怕還不夠格呢!
雞子不愧是雞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雞的敏銳。
猧子這才發現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聲跪直了,埋頭呼嚕嚕喝湯吃饃,再不敢耍寶了。
這孩子真逗。
樂瑤正憋笑,旁邊嶽峙淵卻已擦乾淨手,將掰好的油饃頭輕輕推到她面前:“猧子雖無禮,但卻是個貪吃的行家,這吃法確實不錯,小娘子嚐嚐。”
樂瑤一怔,側頭看他。
他卻沒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湯。
好似方才為她掰饃饃、遞過來油饃頭的人不是他。
樂瑤掠過一絲異樣,好似誰伸了把癢癢撓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撓了一下,撓得她心尖尖上又癢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視線,泡了饃饃,一塊塊、一口口吃了。
一碗湯,一碟油饃頭,吃得人額頭微微見汗,渾身的寒氣都驅散了,樂瑤只覺得通體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蘇將軍父女兩個。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問了嶽峙淵,為何蘇將軍會將這樣小的女兒帶在身邊,怎麼沒見蘇五孃的娘?
這一問,她才知曉,這一口濃濃中原雅音的蘇將軍家裡已沒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帶娃。
那時蘇將軍還不是將軍,他還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將,領著麾下百餘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韋氏與兩位妾室,育有兩子四女,一家十餘口,熱熱鬧鬧,原本過得也算其樂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場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餘部報復性屠戮,城破,蘇將軍家也是滿門盡滅。
那年聖人剛剛繼位,改元永徽。朝廷雖派高侃擒獲車鼻可汗,將其部眾安置於鬱督軍山,設單于、瀚海二都護府管轄,但漠南草原仍有潰散的突厥餘黨流竄。
九月深秋,車鼻可汗的殘餘部眾勾結狼山州附近的葛邏祿部落叛亂,趁唐軍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羈縻州防務時,突襲了狼山州。
彼時蘇將軍正奉命隨大部隊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殘兵與將士們的婦孺家眷,根本無力抵擋突厥人的猛攻。
這些突厥餘黨對唐朝滅其汗國懷恨在心,破城後便展開了血腥報復,燒殺搶掠,近乎屠城。
韋氏剛生下五娘不足一月,還在月子裡,聞聽城破宅毀,匆忙用厚氈將女兒層層包裹,抱著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則伏身其上,瑟瑟發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軀護住嬰孩。
當然……她沒能逃過。
蘇將軍率軍馳援回城時,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時,一把彎刀從背後貫穿她的身軀,鮮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許是氈裘太厚,或許是蒼天垂憐,那把刀穿透了母親的骨骼,卻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間,進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卻只扎進了五娘肩頭,並未傷及要害。
她奇蹟般在母親淋漓的鮮血中活了下來。
但蘇將軍兩個兒子、另三個女兒、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兒子年僅五歲,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時,小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胡餅。
從此,無論是調任駐守還是隨軍征戰,他都將五娘帶在身邊,親自教她習武練刀、拉弓射箭,並告訴她:“五娘,你要記著,你的阿孃、兄長、阿姊們,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將來阿耶不幸戰死,你定要練好本事,為全家報仇,也為狼山州的百姓報仇。”
樂瑤也想起昨日施針時,就注意到五娘與尋常官家女兒不同。她身上肌肉結實,很壯實,沒有細膩白皙的皮膚,她曬得黑黑的,手上、腿上還有不少跌打損傷的老傷痕,當時她還奇怪呢。
她甚至懷疑過蘇將軍這個當阿耶的脾氣暴躁會打孩子,都沒想到背後竟藏著如此慘痛的往事。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了大帳前。
樂瑤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驢肉湯味兒,她大驚:“還不能吃驢肉啊!”她不說交代了嗎,只能吃點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嚇得丟下嶽峙淵就跑了進去。
一掀開帳簾子,看清裡頭的狀況,她頓時又鬆了口氣。
大帳裡呼嚕嚕喝驢肉湯的是上官博士與另一個白鬍子大方臉……樂瑤還是頭一回見,應當便是嶽峙淵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頭一看,蘇將軍正摟著閨女歪在榻上,看著兩人吃驢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見樂瑤進來,連忙虛弱地問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兒來了,樂妮兒啊,俺和俺妮兒啥時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樂瑤:“……七日內都別想。”
聽著這濃重的鄉音,再想到這位將軍本名蘇大刀,樂瑤總覺得……畫面有些違和。
蘇將軍臉瞬間都垮了,連帶著蘇五孃的臉也垮了。
兩人真是親父女,生得模子印出來的似的,都是方臉丹鳳眼,連沮喪的神態都如出一轍。
樂瑤上前為二人複診,又讓他們活動腿腳。見他們竟能較有力地蹬腿,她詫異地咦了一聲。
蜱傳病是急性病毒性傳染病,人甦醒後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們父女二人都還有肢體乏力、麻木、頭痛、走路不穩等後續症狀,今日怎麼緩解得這麼快?
樂瑤囑咐他們多休息,哪怕睡不著也閉目養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識朝上官博士與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著湯,心領神會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針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讓他白來,早起便為將軍與女公子針灸過了。”
朱博士立刻謙虛道:“哪裡哪裡!其實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補陽還五湯得當,蘇將軍與女公子服後精神大振,氣血得復,這病又好了一層,才能如此見效。”
“朱兄過謙了!今晨我觀你施針,於神門一xue,輕撚淺刺,立見其效。你這朱一針之名,果然名不虛傳!我才是開了眼了!”上官琥也樂呵呵地給朱博士抬轎子。
“哪裡哪裡,上官兄謬讚!還是您遣方用藥,配伍精當……”
“哪裡哪裡,是朱兄針術通神……”
“不敢不敢,還是上官兄的方劑更好……”
“不敢不敢……”
“哪裡哪裡……”
樂瑤站在一旁,看兩位白鬍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語,謙讓中透著極為熟練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裡感嘆:怪不得這二位能穩坐甘、涼二州軍藥院的醫正之位,這般人情練達,她是真學不來。
得虧她沒入軍藥院,不然可能光說哪裡哪裡都能把嘴說幹。
就這麼聽了足足一刻鐘,蘇將軍和蘇五娘閉目養神養得都睡著了,兩位博士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結束了這輪漫長的寒暄。
朱博士也終於得空,能將目光落在了樂瑤身上,好生打量。他見到樂瑤第一眼也是驚奇,但沒有旁人那般誇張。
他撫須笑道:“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膽敢針刺神闕的小醫娘了吧?聽聞你這一手金針是家學?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膽識技藝,真乃天賦異稟,英雄出少年啊!”
樂瑤剛要點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連忙擺手,擠出生澀的人情世故的笑臉,現學現賣:“哪裡哪裡。”
朱博士愣了一下,隨即和藹地笑了起來:“老夫有個得意門生,也是個小姑娘,倒是能與娘子引薦引薦,不過,她如今剛剛入門,尚在認xue階段……咦?阿柳呢?”
柳約猛地從外頭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個油饃頭,小圓圓臉,憨憨地道:“師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嚥下去再說話。”
柳約趕緊多嚼了幾口。
樂瑤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這是她來到此世,見到的第一位女醫!還是隨侍在軍藥院博士身邊的!
柳約生的圓臉,有個可愛的肉鼻子,眼睛也圓,一笑就彎,看著性子很憨厚軟和的模樣,身量卻比樂瑤高壯許多,正是時下最推崇的豐健之美。
她雖身子骨看著高大,但那一張臉明擺著是孩子的臉,年紀應當比樂瑤還小得多了,約莫才十二三歲。
連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時收了個女徒?我竟不知。”
“這孩子是我的徒兒也是我外甥孫女,今年六月才接來身邊。”朱博士招手喚她近前,“你們看看這雙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願收女徒,奈何這雙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讓柳約伸出雙手,展給眾人細看。
上官博士低頭看,樂瑤也好奇湊過去。
柳約的手的確與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遠節指骨較長且粗壯,食指、中指的中節指骨略長,無名指、小指的掌指關節旋轉度特別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魚際、小魚際肌群明顯隆起、厚實有力,這兩個肌群異常發達可以使手腕在各種角度操作時都能保持穩定。
腕掌關節、掌指關節、指間關節也都非常柔韌鬆弛。
這簡直是一雙為針灸而生的手!
樂瑤羨慕極了,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論是前世還是此時,論起這先天根骨,她還真比不上眼前這小娘子。有這般名師指點,若她再肯勤學苦練,將來未必不能也成為一位“柳一針”。
“確實是難得的好苗子,老朱啊,還是你有福氣。”上官琥也很羨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沒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帶徒弟真的會折壽,出師之前,教導他們就差點沒被他們氣死!出師之後,還動不動就送信來求援。
每封信一開啟,滿滿都是:“師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為何頻頻出外診?還不是徒弟們治不好人把他搖去了!他為了不身敗名裂,一把年紀了,還在給徒弟們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撓頭,真是一把辛酸淚。
“哪裡哪裡。”朱博士撫著自己圓圓的肚皮,嘴上又開始謙虛,其實心中格外受用。
樂瑤又仔細看了上官琥新開的方子,見無需調整,且有兩州軍藥院的博士在此坐鎮,便沒有繼續守在此處了。
這兩日見他所擬藥方,樂瑤幾乎已可以肯定,這精明小老頭,表面脾氣好,任由她差遣,實則就是為了明哲保身,驢她呢!不過也能理解,謹慎了一輩子,到了這個年紀,誰又想晚節不保呢?
她掀簾出帳,見度關山正拉著嶽峙淵在外說話,似乎是在商議如何處置塗、黃二人,他們險些將蘇將軍治死,在此時是必要擔責的。
樂瑤在門口等了等,打算與嶽峙淵商量今日便開始推行她的推拿講座。救蘇將軍是順手,她可沒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擬好了隨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備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驅蟲的雄黃避穢丸、止血丸、止痛丸、止瀉丸等等,都製成綠豆大小,封蠟,便於攜帶,又極為實用。
唯一的缺點就是……費錢。
這這時,度關山瞧見了樂瑤,笑著迎上來:“樂醫娘,這幾日忙亂,竟還未好好謝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瀾,將軍才能轉危為安。你回去歇息時,將軍特地命我傳話:你是他與五孃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滿足!”
說這話時,度關山悄悄瞥了眼嶽峙淵。
他已知曉樂瑤的真實身份,當知道她還是個流犯時,他差點一頭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這裡來的流犯!
嶽峙淵不僅告訴了他樂瑤的身份,還把樂瑤救了他、救了李華駿等等仁心仁義之事都告訴了度關山。
“她是世上難得的良醫。”
度關山耳邊彷彿還能聽見嶽峙淵的聲音。
不過他也知嶽峙淵為何會特意向他點明這些,無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請蘇將軍助她脫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這麼說,就是給樂瑤搭一個梯子,只要樂瑤順勢開口,即便有挾恩圖報的嫌疑,他也必在將軍面前全力周旋。
雖說樂家捲進的風波不小,但時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聖人正是能大展拳腳之際,應當也不會揪著不放。
頃刻間,度關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將待蘇將軍他日擊退吐蕃,凱旋奏捷時,在勝表中添一筆樂醫娘之功,呈至御前,這事兒不就成了?說難其實也不難,不過時機而已。
嶽峙淵聞言也是心頭一動,轉眸望向沉吟的樂瑤。
但沒想到,她一抬頭便彎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貫錢,再加一面大大的錦旗?”
度關山一呆:“……啊?”
錦旗?那是何物?
嶽峙淵也微微睜大了眼,驚訝地看她。
樂瑤低頭掰著指頭細細算了算,先將自己關於急救包的構想說了出來:“度大人,可否勞煩您向蘇將軍請示撥一筆款項?我估算著,首批至少需四千貫。待藥丸製備完畢,再按實際用度多退少補。”
她見度關山面上越來越近驚訝,忙解釋道:“我知這不是小數目,籌措軍餉更是不易。但若能給每位將士配一份急救篋,他們上了戰場便能多一分生機。這是實實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軍心啊!到時將士們都會明白,將軍愛兵如子,情願與他們同甘共苦。軍心,可比銀子珍貴得多,您說是不是?”
樂瑤怕度關山嫌多,還為蘇將軍分析了一番利弊。
嶽峙淵無奈了。
度關山也不說話。
樂瑤眨眨眼,以為他仍在猶豫,便試著討價還價:“那個……若是四千貫太多,給兩千貫也可以,與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發了,給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樂瑤是人民觀念,想著武官們盔甲武器精良,那就應該優先保障最前線的戍卒。卻不知這話在度關山聽來何等新鮮。
啥?武官們沒有,好東西全給普通小卒,他就沒聽過這種話。
度關山仍不答話,她有些失望,繼續往下小聲試探:“兩千貫也不行嗎?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夠了!”
真是……度關山終於忍俊不禁,朗聲大笑,轉頭重重一拍嶽峙淵的肩頭:“阿嶽啊,是你看輕了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說完就走了。
樂瑤莫名其妙,他這是答應了沒啊?
而且,錦旗的事兒她還沒說呢!
那其實不是為她自個要的,她是為了給方師父要的。
畢竟用了人家的神藥,想到濟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讓蘇將軍派人敲鑼打鼓送個錦旗去,送的時候最好能繞著甘州城走一圈再送過去,這樣濟世堂的名聲不就回來了?
嶽峙淵注視著她,見她苦惱疑惑,終是輕嘆一聲,但又漸漸露出一絲笑,溫聲解釋:“他既如此說,便是應下了。你放心,製備急救藥丸所需銀錢,他必會向將軍懇請撥付。錦旗一事,你只需告訴我樣式與字樣,我讓華駿去辦便是。”
樂瑤頓時眉開眼笑。
見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寫藥材清單、畫錦旗了,嶽峙淵躊躇片刻,卻還是問道:“小娘子為何不趁機請將軍為你脫去罪籍,重獲自由身?”
這樣的良機,失之不再來。
啊?還可以提這種過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來自不得收患者紅包、不能有利益交換的年代的樂瑤都呆了一下。
她還沒養成這樣的醫患習慣啊,以後注意。
但她也不為錯失了此次而失落,隨即莞爾一笑:
“萬事有輕重緩急,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這個啊,能多保幾條命就保幾條,我那事兒又不急。”
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戰爭是很殘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與火的歲月,令她時常會想,若有一日能給保家衛國的人,盡一分心力,多送些藥材物資該有多好啊?
如今雖不是那個時代,但樂瑤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來,好好的、活著回來!至於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後再無此良機?”嶽峙淵聲音沉沉。
樂瑤轉頭看他,揚起下巴,頭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賞,便不會患得患失。我信我,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無非是時日長短罷了。”
“不必急,路雖遠,行則必達。”
嶽峙淵就這般看著她,看著她篤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後,樂瑤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來。
夜以繼日地教推拿、煉藥、製藥,後來忙不過來,在蘇將軍的大力支援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師徒也毫不客氣地抓來幫忙。
李華駿還真被嶽峙淵派去送錦旗了,樂瑤還特意告訴他,錦旗該有多大,是什麼樣兒的,上頭要寫什麼字兒,制好後她都歡喜地摸了摸呢,哪個大夫能拒絕這樣一面碩大的錦旗啊?
“藥到病除,仁心濟世。”
方師父見了一定高興!
蘇將軍與五孃的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
有朱博士在,樂瑤都不必親自動針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過去給他們複診,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製藥之事。
不過六七日功夫,父女倆已能下地行走,臉上也見了血色。
蘇將軍也終於如願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湯寡水的小米粥,俺這肚子裡怕是要長出草來了!”他撕下肥嫩的雞腿遞給閨女,自己抓起雞屁股啃得滿嘴油光,還吃得吧唧嘴,“真香!”
蘇五娘也是嗷嗚嗷嗚地大口吃肉。
這日,見樂瑤又來診脈,蘇將軍趕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雞屁股,從枕邊摸出個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兒來了!妮兒,俺聽關山講,這個也是你的主意啊?”
樂瑤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裝好、交給度關山過目的急救包樣品,怎麼到蘇將軍這兒來了。
她點點頭:“是,剛做出來幾個。”
“好!好!”蘇將軍連聲稱讚,目光在樂瑤臉上停留片刻,竟說起極為流利的官話來了,“樂醫娘,難為你有這等為國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馬加鞭進遞長安,必為你討個恩赦來!”
樂瑤愣住:“將軍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蘇某父女倆的救命恩人,蘇某自當湧泉相報。”蘇將軍的笑容意味深長。他雖粗魯,大字不識,但卻心思縝密、極擅權衡。若樂瑤當真挾恩圖報,他未必會如此爽快應承。
偏偏她沒有,還做了個大事!
不管這小娘子是真憨還是真善,不求金銀不求官身,反倒搗鼓出這麼些東西來,還有那推拿術……有人願意做,他當然鼎力支援!
蘇將軍也已將這東西翻來覆去看過了,這裡頭的東西是真能保命的,對一軍主帥而言,減少戰損傷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許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價值,但蘇將軍卻敏銳地嗅到了其中對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貫錢,在她眼中是巨資了,但在蘇將軍這樣的主帥眼裡,不過九牛一毛罷了!
以小錢辦大事,這不也是他的功績?
這樣好的機會,自然要讓幕僚大書特書、大吹特吹,在開戰前,便能先為他在聖人面前博個“體恤士卒,預製急救之具,未戰而先安軍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這還能堵上那群囉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後戰局不順,有人彈劾他“傷亡過重,治軍無方”。他也能說一句“臣已盡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為墊底,也不至於因傷亡過重而被嚴懲。
至於給樂瑤討恩赦,不過是順水人情。他既能輕易地報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風險,這筆買賣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馬都不知道,蘇將軍又啃了口雞屁股,粗獷的臉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靜候佳音便是。”
作者有話說:小嶽:一款樂大夫的掰饃小弟。
收到錦旗的方師父,每天都超絕不經意地問每個人:
“你咋知道我收錦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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