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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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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請靜候佳音 哪裡哪裡,不敢不敢

樂瑤就正在喝驢肉湯, 就油饃頭。

初冬的張掖,風雖峭厲,天卻乾爽藍透, 遠山覆雪,原野未荒。這時候吃一鍋滾燙的驢肉湯,真是再美味不過了。

昨日蘇將軍父女病情穩定後,樂瑤便回了嶽峙淵的西營房, 幾乎頭剛沾枕就睡著了。

醒來時,嶽峙淵已讓猧子來請她和俞淡竹去用飯。

猧子還說, 李華駿請來了朱一針師徒,正守在蘇將軍那邊,讓她不必忙, 只管安心吃飽歇足再過去。

前兩日救人太累, 今日樂瑤一夜睡醒都還有些迷糊糊, 擦了臉刷了牙起來, 梳頭時都還打瞌睡。

捯飭完,掀開帳篷, 被西北的風一吹, 這才清醒了。

她裹緊了身上的皮襖,跟著隨手拔了個茅草, 邊走得蹦蹦跳、還要與空氣決鬥幾下的猧子,穿過連綿軍帳,便到了。

嶽峙淵身邊的其他親兵也在。

除了見過的猧子和被樂瑤“詐屍”嚇過的羊子, 還有看著老成卻愛嘮叨的雞子、總不知在樂呵什麼的鼠子與總板著臉不高興的驥子。

這幾人都是頭一回見, 但看著都是一群小小少年。

樂瑤想到嶽峙淵說過,他們都是軍中孤兒,個個都是阿耶戰死後, 阿孃或是病逝、或是殉情又或是頂替丈夫上戰場身死,留在大營里長大的孩子。

望著他們這十五六的歲數,心裡輕輕一嘆。

他們幾人忙活著,在自家都尉的營帳前頭搭了個大土灶,燒了牛糞與乾草,支了口大鍋。

嶽峙淵卷著袖子,竟親自在案前切驢肉,熬驢肉湯。

樂瑤攏著衣裳走過去,有些驚訝他熟練的刀工,昨日他就默默端了碗羊湯給她吃,什麼也沒說。她還以為是使人送來的,原來也是他親手做的?堂堂五品都尉竟還會下廚?這也太難得了!

猧子一見嶽峙淵在切驢腱子肉與肋條肉,更是歡呼起來:“都尉做的驢肉湯最香了!比伙房那個胖庖廚燒得還好喝!那胖庖廚總偷懶,從不漂血水,喝起來一股腥味。”

羊子也搭腔贊同,頭都快點斷了:“沒錯沒錯。”

嶽峙淵抬眼看了看樂瑤,請她稍坐,便將肉下了湯鍋。水寬火足,湯沸後撇去浮沫,只下幾片老薑、一撮花椒、兩粒八角。

這就夠了,別的香料不必多,多了反倒奪味。

慢燉一會兒,等肉裡的鮮味兒,筋裡的膠,融到湯裡去了。直燉得肉爛如酥,用筷子一撥,肉絲能鬆散開來,湯色也呈現出清亮的淺褐色,浮著一層油花,就好了。

盛在大碗裡,撒上一把芫荽末,猧子乖乖把第一碗給了樂瑤,還興奮地教她:“娘子先別急著吃肉,您這麼捧著碗,低頭,嘴沿著碗邊,呲溜地溜上一口湯,那才美極了!”

樂瑤被他連說帶比劃還咽口水的樣子逗樂,學著他的樣子,真溜了一口湯,確實鮮香醇厚,一下肚,肚子都暖和了!

喝了湯,再夾起一塊肉,蘸點兒蒜泥醋汁送入口中,肉質爛而不柴,筋絡糯中帶勁,嚼著嚼著,滿口都香。

“好好吃啊。”樂瑤驚喜地抬起眼,看向正給每個嗷嗷待哺的小親兵添湯加肉的嶽峙淵。

他聽見樂瑤誇,也不吭聲,只是垂了眼淺淺一笑,又欲蓋彌彰般,鎮定地繼續低頭照料那群眼巴巴的半大小子。

猧子正在那兒嚷嚷著他要帶筋的肉,全都要帶筋的!

其他人自然不依,一個說我也要,一個說不給他,一個說憑什麼,一個說別擠我,幾個差點圍著鍋打起來。

惹得嶽峙淵額頭青筋跳動,把手裡的鍋勺一轉,掉了個頭,用勺柄一個個敲他們腦門上:“再鬧,誰都別吃了!”

總覺著……嶽峙淵跟離婚帶五娃兒似的,樂瑤差點笑得噴出來,趕緊低頭把湯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嗯,這是她頭一次吃驢肉,沒想到這般美味。怪不得人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原來驢肉是這個味兒。

竟然沒有草腥味,也不羶,肉質清醇,餘香滿口。

有了湯,自然要有主食。嶽峙淵好不容易打發掉那幾個混賬小子,又把油饃頭熱了熱,盛了滿當當一大盤,一齊端過來,與樂瑤並肩坐著吃。

油饃頭其實就是揪一小塊發好的麵糰,也不用怎麼揉捏,就那麼隨意地拉長了,丟進滾油鍋裡。那面塊便在油花裡翻滾、膨脹,霎時間變得金黃蓬鬆,像個胖鼓鼓的小枕頭。

撈出來,擱在鐵絲笊籬上瀝著油,就能吃了。

這就是伙房裡現成的了。

猧子記吃不記打,又站起來教樂瑤怎麼吃了。

“小娘子,這可以趁熱吃,單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裡面卻是空的,軟乎乎的;但若是掰開了,泡進驢肉湯裡,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說,這油饃頭吸飽了湯汁,就會變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頭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幫你掰幾個您嚐嚐……”

嶽峙淵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沒瞧見,甚至熱心得很,還想幫樂瑤掰油饃頭,還是雞子有眼力見,一把將他拽回來,小聲呵斥道:“都尉在呢,輪得著你給小娘子掰饃饃?”

你個二狗蛋子,只怕還不夠格呢!

雞子不愧是雞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雞的敏銳。

猧子這才發現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聲跪直了,埋頭呼嚕嚕喝湯吃饃,再不敢耍寶了。

這孩子真逗。

樂瑤正憋笑,旁邊嶽峙淵卻已擦乾淨手,將掰好的油饃頭輕輕推到她面前:“猧子雖無禮,但卻是個貪吃的行家,這吃法確實不錯,小娘子嚐嚐。”

樂瑤一怔,側頭看他。

他卻沒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湯。

好似方才為她掰饃饃、遞過來油饃頭的人不是他。

樂瑤掠過一絲異樣,好似誰伸了把癢癢撓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撓了一下,撓得她心尖尖上又癢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視線,泡了饃饃,一塊塊、一口口吃了。

一碗湯,一碟油饃頭,吃得人額頭微微見汗,渾身的寒氣都驅散了,樂瑤只覺得通體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蘇將軍父女兩個。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問了嶽峙淵,為何蘇將軍會將這樣小的女兒帶在身邊,怎麼沒見蘇五孃的娘?

這一問,她才知曉,這一口濃濃中原雅音的蘇將軍家裡已沒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帶娃。

那時蘇將軍還不是將軍,他還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將,領著麾下百餘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韋氏與兩位妾室,育有兩子四女,一家十餘口,熱熱鬧鬧,原本過得也算其樂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場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餘部報復性屠戮,城破,蘇將軍家也是滿門盡滅。

那年聖人剛剛繼位,改元永徽。朝廷雖派高侃擒獲車鼻可汗,將其部眾安置於鬱督軍山,設單于、瀚海二都護府管轄,但漠南草原仍有潰散的突厥餘黨流竄。

九月深秋,車鼻可汗的殘餘部眾勾結狼山州附近的葛邏祿部落叛亂,趁唐軍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羈縻州防務時,突襲了狼山州。

彼時蘇將軍正奉命隨大部隊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殘兵與將士們的婦孺家眷,根本無力抵擋突厥人的猛攻。

這些突厥餘黨對唐朝滅其汗國懷恨在心,破城後便展開了血腥報復,燒殺搶掠,近乎屠城。

韋氏剛生下五娘不足一月,還在月子裡,聞聽城破宅毀,匆忙用厚氈將女兒層層包裹,抱著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則伏身其上,瑟瑟發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軀護住嬰孩。

當然……她沒能逃過。

蘇將軍率軍馳援回城時,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時,一把彎刀從背後貫穿她的身軀,鮮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許是氈裘太厚,或許是蒼天垂憐,那把刀穿透了母親的骨骼,卻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間,進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卻只扎進了五娘肩頭,並未傷及要害。

她奇蹟般在母親淋漓的鮮血中活了下來。

但蘇將軍兩個兒子、另三個女兒、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兒子年僅五歲,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時,小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胡餅。

從此,無論是調任駐守還是隨軍征戰,他都將五娘帶在身邊,親自教她習武練刀、拉弓射箭,並告訴她:“五娘,你要記著,你的阿孃、兄長、阿姊們,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將來阿耶不幸戰死,你定要練好本事,為全家報仇,也為狼山州的百姓報仇。”

樂瑤也想起昨日施針時,就注意到五娘與尋常官家女兒不同。她身上肌肉結實,很壯實,沒有細膩白皙的皮膚,她曬得黑黑的,手上、腿上還有不少跌打損傷的老傷痕,當時她還奇怪呢。

她甚至懷疑過蘇將軍這個當阿耶的脾氣暴躁會打孩子,都沒想到背後竟藏著如此慘痛的往事。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了大帳前。

樂瑤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驢肉湯味兒,她大驚:“還不能吃驢肉啊!”她不說交代了嗎,只能吃點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嚇得丟下嶽峙淵就跑了進去。

一掀開帳簾子,看清裡頭的狀況,她頓時又鬆了口氣。

大帳裡呼嚕嚕喝驢肉湯的是上官博士與另一個白鬍子大方臉……樂瑤還是頭一回見,應當便是嶽峙淵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頭一看,蘇將軍正摟著閨女歪在榻上,看著兩人吃驢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見樂瑤進來,連忙虛弱地問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兒來了,樂妮兒啊,俺和俺妮兒啥時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樂瑤:“……七日內都別想。”

聽著這濃重的鄉音,再想到這位將軍本名蘇大刀,樂瑤總覺得……畫面有些違和。

蘇將軍臉瞬間都垮了,連帶著蘇五孃的臉也垮了。

兩人真是親父女,生得模子印出來的似的,都是方臉丹鳳眼,連沮喪的神態都如出一轍。

樂瑤上前為二人複診,又讓他們活動腿腳。見他們竟能較有力地蹬腿,她詫異地咦了一聲。

蜱傳病是急性病毒性傳染病,人甦醒後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們父女二人都還有肢體乏力、麻木、頭痛、走路不穩等後續症狀,今日怎麼緩解得這麼快?

樂瑤囑咐他們多休息,哪怕睡不著也閉目養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識朝上官博士與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著湯,心領神會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針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讓他白來,早起便為將軍與女公子針灸過了。”

朱博士立刻謙虛道:“哪裡哪裡!其實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補陽還五湯得當,蘇將軍與女公子服後精神大振,氣血得復,這病又好了一層,才能如此見效。”

“朱兄過謙了!今晨我觀你施針,於神門一xue,輕撚淺刺,立見其效。你這朱一針之名,果然名不虛傳!我才是開了眼了!”上官琥也樂呵呵地給朱博士抬轎子。

“哪裡哪裡,上官兄謬讚!還是您遣方用藥,配伍精當……”

“哪裡哪裡,是朱兄針術通神……”

“不敢不敢,還是上官兄的方劑更好……”

“不敢不敢……”

“哪裡哪裡……”

樂瑤站在一旁,看兩位白鬍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語,謙讓中透著極為熟練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裡感嘆:怪不得這二位能穩坐甘、涼二州軍藥院的醫正之位,這般人情練達,她是真學不來。

得虧她沒入軍藥院,不然可能光說哪裡哪裡都能把嘴說幹。

就這麼聽了足足一刻鐘,蘇將軍和蘇五娘閉目養神養得都睡著了,兩位博士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結束了這輪漫長的寒暄。

朱博士也終於得空,能將目光落在了樂瑤身上,好生打量。他見到樂瑤第一眼也是驚奇,但沒有旁人那般誇張。

他撫須笑道:“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膽敢針刺神闕的小醫娘了吧?聽聞你這一手金針是家學?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膽識技藝,真乃天賦異稟,英雄出少年啊!”

樂瑤剛要點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連忙擺手,擠出生澀的人情世故的笑臉,現學現賣:“哪裡哪裡。”

朱博士愣了一下,隨即和藹地笑了起來:“老夫有個得意門生,也是個小姑娘,倒是能與娘子引薦引薦,不過,她如今剛剛入門,尚在認xue階段……咦?阿柳呢?”

柳約猛地從外頭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個油饃頭,小圓圓臉,憨憨地道:“師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嚥下去再說話。”

柳約趕緊多嚼了幾口。

樂瑤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這是她來到此世,見到的第一位女醫!還是隨侍在軍藥院博士身邊的!

柳約生的圓臉,有個可愛的肉鼻子,眼睛也圓,一笑就彎,看著性子很憨厚軟和的模樣,身量卻比樂瑤高壯許多,正是時下最推崇的豐健之美。

她雖身子骨看著高大,但那一張臉明擺著是孩子的臉,年紀應當比樂瑤還小得多了,約莫才十二三歲。

連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時收了個女徒?我竟不知。”

“這孩子是我的徒兒也是我外甥孫女,今年六月才接來身邊。”朱博士招手喚她近前,“你們看看這雙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願收女徒,奈何這雙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讓柳約伸出雙手,展給眾人細看。

上官博士低頭看,樂瑤也好奇湊過去。

柳約的手的確與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遠節指骨較長且粗壯,食指、中指的中節指骨略長,無名指、小指的掌指關節旋轉度特別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魚際、小魚際肌群明顯隆起、厚實有力,這兩個肌群異常發達可以使手腕在各種角度操作時都能保持穩定。

腕掌關節、掌指關節、指間關節也都非常柔韌鬆弛。

這簡直是一雙為針灸而生的手!

樂瑤羨慕極了,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論是前世還是此時,論起這先天根骨,她還真比不上眼前這小娘子。有這般名師指點,若她再肯勤學苦練,將來未必不能也成為一位“柳一針”。

“確實是難得的好苗子,老朱啊,還是你有福氣。”上官琥也很羨慕,他之所以不再收徒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沒遇上根骨好的好苗子。另一半原因就是帶徒弟真的會折壽,出師之前,教導他們就差點沒被他們氣死!出師之後,還動不動就送信來求援。

每封信一開啟,滿滿都是:“師父,救我救我救我!”

上官琥為何頻頻出外診?還不是徒弟們治不好人把他搖去了!他為了不身敗名裂,一把年紀了,還在給徒弟們擦屁股呢!

想到徒弟,他就想撓頭,真是一把辛酸淚。

“哪裡哪裡。”朱博士撫著自己圓圓的肚皮,嘴上又開始謙虛,其實心中格外受用。

樂瑤又仔細看了上官琥新開的方子,見無需調整,且有兩州軍藥院的博士在此坐鎮,便沒有繼續守在此處了。

這兩日見他所擬藥方,樂瑤幾乎已可以肯定,這精明小老頭,表面脾氣好,任由她差遣,實則就是為了明哲保身,驢她呢!不過也能理解,謹慎了一輩子,到了這個年紀,誰又想晚節不保呢?

她掀簾出帳,見度關山正拉著嶽峙淵在外說話,似乎是在商議如何處置塗、黃二人,他們險些將蘇將軍治死,在此時是必要擔責的。

樂瑤在門口等了等,打算與嶽峙淵商量今日便開始推行她的推拿講座。救蘇將軍是順手,她可沒忘了她此行的正事。

她心中也已擬好了隨身急救包的配置:除健行丸外,再備刀片、裁好的麻布,以及防蜱驅蟲的雄黃避穢丸、止血丸、止痛丸、止瀉丸等等,都製成綠豆大小,封蠟,便於攜帶,又極為實用。

唯一的缺點就是……費錢。

這這時,度關山瞧見了樂瑤,笑著迎上來:“樂醫娘,這幾日忙亂,竟還未好好謝你!此番全仰仗你力挽狂瀾,將軍才能轉危為安。你回去歇息時,將軍特地命我傳話:你是他與五孃的救命恩人,但有所求,只要他能力所及,必竭力滿足!”

說這話時,度關山悄悄瞥了眼嶽峙淵。

他已知曉樂瑤的真實身份,當知道她還是個流犯時,他差點一頭磕地上去,她竟然是罪臣之女,流放到這裡來的流犯!

嶽峙淵不僅告訴了他樂瑤的身份,還把樂瑤救了他、救了李華駿等等仁心仁義之事都告訴了度關山。

“她是世上難得的良醫。”

度關山耳邊彷彿還能聽見嶽峙淵的聲音。

不過他也知嶽峙淵為何會特意向他點明這些,無非是想借救命之恩,請蘇將軍助她脫去罪籍吧?

所以,他今日這麼說,就是給樂瑤搭一個梯子,只要樂瑤順勢開口,即便有挾恩圖報的嫌疑,他也必在將軍面前全力周旋。

雖說樂家捲進的風波不小,但時今武后已立、朝野已清,聖人正是能大展拳腳之際,應當也不會揪著不放。

頃刻間,度關山甚至都琢磨好了:將待蘇將軍他日擊退吐蕃,凱旋奏捷時,在勝表中添一筆樂醫娘之功,呈至御前,這事兒不就成了?說難其實也不難,不過時機而已。

嶽峙淵聞言也是心頭一動,轉眸望向沉吟的樂瑤。

但沒想到,她一抬頭便彎起眼笑了:“那我可否要四千貫錢,再加一面大大的錦旗?”

度關山一呆:“……啊?”

錦旗?那是何物?

嶽峙淵也微微睜大了眼,驚訝地看她。

樂瑤低頭掰著指頭細細算了算,先將自己關於急救包的構想說了出來:“度大人,可否勞煩您向蘇將軍請示撥一筆款項?我估算著,首批至少需四千貫。待藥丸製備完畢,再按實際用度多退少補。”

她見度關山面上越來越近驚訝,忙解釋道:“我知這不是小數目,籌措軍餉更是不易。但若能給每位將士配一份急救篋,他們上了戰場便能多一分生機。這是實實在在的功德,更能凝聚軍心啊!到時將士們都會明白,將軍愛兵如子,情願與他們同甘共苦。軍心,可比銀子珍貴得多,您說是不是?”

樂瑤怕度關山嫌多,還為蘇將軍分析了一番利弊。

嶽峙淵無奈了。

度關山也不說話。

樂瑤眨眨眼,以為他仍在猶豫,便試著討價還價:“那個……若是四千貫太多,給兩千貫也可以,與都尉一般可穿重甲的武官便不用發了,給最普通的戍卒制一份就行了。”

樂瑤是人民觀念,想著武官們盔甲武器精良,那就應該優先保障最前線的戍卒。卻不知這話在度關山聽來何等新鮮。

啥?武官們沒有,好東西全給普通小卒,他就沒聽過這種話。

度關山仍不答話,她有些失望,繼續往下小聲試探:“兩千貫也不行嗎?那一千八呢?再少真不夠了!”

真是……度關山終於忍俊不禁,朗聲大笑,轉頭重重一拍嶽峙淵的肩頭:“阿嶽啊,是你看輕了這小娘子!我不如她,你也不如!”

說完就走了。

樂瑤莫名其妙,他這是答應了沒啊?

而且,錦旗的事兒她還沒說呢!

那其實不是為她自個要的,她是為了給方師父要的。

畢竟用了人家的神藥,想到濟世堂如今如此冷清,不如讓蘇將軍派人敲鑼打鼓送個錦旗去,送的時候最好能繞著甘州城走一圈再送過去,這樣濟世堂的名聲不就回來了?

嶽峙淵注視著她,見她苦惱疑惑,終是輕嘆一聲,但又漸漸露出一絲笑,溫聲解釋:“他既如此說,便是應下了。你放心,製備急救藥丸所需銀錢,他必會向將軍懇請撥付。錦旗一事,你只需告訴我樣式與字樣,我讓華駿去辦便是。”

樂瑤頓時眉開眼笑。

見她恨不得立刻回去撰寫藥材清單、畫錦旗了,嶽峙淵躊躇片刻,卻還是問道:“小娘子為何不趁機請將軍為你脫去罪籍,重獲自由身?”

這樣的良機,失之不再來。

啊?還可以提這種過分要求啊?那……不太好吧?來自不得收患者紅包、不能有利益交換的年代的樂瑤都呆了一下。

她還沒養成這樣的醫患習慣啊,以後注意。

但她也不為錯失了此次而失落,隨即莞爾一笑:

“萬事有輕重緩急,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這個啊,能多保幾條命就保幾條,我那事兒又不急。”

這也是她的真心話。

戰爭是很殘酷的,她至今都不敢多看近代史,那些血與火的歲月,令她時常會想,若有一日能給保家衛國的人,盡一分心力,多送些藥材物資該有多好啊?

如今雖不是那個時代,但樂瑤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回來,好好的、活著回來!至於她自己?

“娘子不怕日後再無此良機?”嶽峙淵聲音沉沉。

樂瑤轉頭看他,揚起下巴,頭一次露出了有些自傲的笑容。

“我不怕。”

“我相信我自己!不倚仗他人恩賞,便不會患得患失。我信我,僅靠我自己,我也做得到!無非是時日長短罷了。”

“不必急,路雖遠,行則必達。”

嶽峙淵就這般看著她,看著她篤定又明亮的眼睛,很久很久。

之後,樂瑤和俞淡竹便又忙碌了起來。

夜以繼日地教推拿、煉藥、製藥,後來忙不過來,在蘇將軍的大力支援下,她把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師徒也毫不客氣地抓來幫忙。

李華駿還真被嶽峙淵派去送錦旗了,樂瑤還特意告訴他,錦旗該有多大,是什麼樣兒的,上頭要寫什麼字兒,制好後她都歡喜地摸了摸呢,哪個大夫能拒絕這樣一面碩大的錦旗啊?

“藥到病除,仁心濟世。”

方師父見了一定高興!

蘇將軍與五孃的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

有朱博士在,樂瑤都不必親自動針了,她如今只每天一早過去給他們複診,便自去忙活那些推拿製藥之事。

不過六七日功夫,父女倆已能下地行走,臉上也見了血色。

蘇將軍也終於如願吃上了肉。

“俺滴娘嘞,再喝那清湯寡水的小米粥,俺這肚子裡怕是要長出草來了!”他撕下肥嫩的雞腿遞給閨女,自己抓起雞屁股啃得滿嘴油光,還吃得吧唧嘴,“真香!”

蘇五娘也是嗷嗚嗷嗚地大口吃肉。

這日,見樂瑤又來診脈,蘇將軍趕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雞屁股,從枕邊摸出個小木匣,咧嘴笑道:“俺的救命恩妮兒來了!妮兒,俺聽關山講,這個也是你的主意啊?”

樂瑤一看,正是她前日才裝好、交給度關山過目的急救包樣品,怎麼到蘇將軍這兒來了。

她點點頭:“是,剛做出來幾個。”

“好!好!”蘇將軍連聲稱讚,目光在樂瑤臉上停留片刻,竟說起極為流利的官話來了,“樂醫娘,難為你有這等為國為民之心,我已上表,快馬加鞭進遞長安,必為你討個恩赦來!”

樂瑤愣住:“將軍的意思是……?”

“小娘子是我蘇某父女倆的救命恩人,蘇某自當湧泉相報。”蘇將軍的笑容意味深長。他雖粗魯,大字不識,但卻心思縝密、極擅權衡。若樂瑤當真挾恩圖報,他未必會如此爽快應承。

偏偏她沒有,還做了個大事!

不管這小娘子是真憨還是真善,不求金銀不求官身,反倒搗鼓出這麼些東西來,還有那推拿術……有人願意做,他當然鼎力支援!

蘇將軍也已將這東西翻來覆去看過了,這裡頭的東西是真能保命的,對一軍主帥而言,減少戰損傷亡本就是重中之重。

或許她自己都不知此物的價值,但蘇將軍卻敏銳地嗅到了其中對他大大有利的部分。三四千貫錢,在她眼中是巨資了,但在蘇將軍這樣的主帥眼裡,不過九牛一毛罷了!

以小錢辦大事,這不也是他的功績?

這樣好的機會,自然要讓幕僚大書特書、大吹特吹,在開戰前,便能先為他在聖人面前博個“體恤士卒,預製急救之具,未戰而先安軍心”的美名了。

更妙的是,這還能堵上那群囉嗦御史的嘴。

即便日後戰局不順,有人彈劾他“傷亡過重,治軍無方”。他也能說一句“臣已盡最大心力保全士卒”,有此物作為墊底,也不至於因傷亡過重而被嚴懲。

至於給樂瑤討恩赦,不過是順水人情。他既能輕易地報了救命之恩,又博了美名、避了風險,這筆買賣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打仗要打,人心也要算,不然哪天被人踹下馬都不知道,蘇將軍又啃了口雞屁股,粗獷的臉上笑眯眯的。

“此事,小娘子只管靜候佳音便是。”

作者有話說:小嶽:一款樂大夫的掰饃小弟。

收到錦旗的方師父,每天都超絕不經意地問每個人:

“你咋知道我收錦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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