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黃河的水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渾重, 這座村莊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幾點窗隙裡的燈火,證明著人間煙火未熄。
朱大戶家門楣下那兩盞燈籠流瀉出去的光, 就成了樂瑤能看清他們模樣的唯一光源。
每個人都瘦脫了形。
那並非正常的削瘦,是身體裡的肌肉脂肪在嚴寒、疲憊和生死一線中的極端代謝模式後的病理性耗竭。
樂瑤幾乎都能想象到他們的身體是如何被迫代償、皮質醇水平飆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後,連原本維繫體態的骨骼肌蛋白被強制分解供能。
只有這樣, 才會短短數月不見,就瘦出這樣的脫相感。
所以, 他們每個人在燈下,都是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胡茬凌亂的,臉上是凍傷癒合又破裂的紅腫皺痕, 那樣的痕跡甚至是新舊交疊的, 剛長好又凍爛, 反反覆覆。
也沒有一個人是完好的、沒有傷痕的。
他們身上各處都泛黃或滲血的麻布。
但這樣的傷勢, 在他們之中竟然已經算是最輕微的了。
猧子被兩個人攙扶著,幾乎無法站立, 他的雙手雙足被裹成兩個碩大、笨拙的布團, 有些地方洇出渾濁的黃水,即便隔著厚厚的包紮, 也能看出那四肢腫脹得不成形狀。
樂瑤因太震撼難過,腳步漸漸慢下來,最終停在了天井的陰影裡。
朱大戶沒察覺,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與他們低聲交談。
有個人站了出來,急急地與朱大戶相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眼眶裡滲出來的眼淚眨掉, 因為那個走出來的人,是李華駿。
以往總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沒有穿任何鮮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爛爛、來不及清洗,還沾滿塵泥與深色汙跡的甲冑。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經被風吹亂,露出了脖頸到鎖骨處好幾道被草草縫合、皮肉翻卷的刀傷,像爬了幾條蜈蚣在那裡,每一次他說話,喉結微動,那縫合得並不好的傷口都跟著抽搐一下。
李華駿這樣跳脫、嬌氣的性子,也曾令樂瑤好奇過,為何嶽峙淵會將他帶在身邊呢?還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裡被嶽峙淵撿了回去,兩人曾天南地北地閒聊過一會子。
嶽峙淵告訴她的。
原來這個整日將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開屏的少年,目力極強,是個箭無虛發的神射手。嶽峙淵說,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兩百步之遠,也幾乎能百發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嶽峙淵麾下,用來潛伏在遠處,以弓箭在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那個人。
所以……所以……樂瑤深吸口氣,別過頭去,緊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慶賀的大勝,那潛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為沒有援軍之後的衝鋒,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樣的程度。
才會連李華駿這樣擅長遠距離狙擊的遠弓手、重弩手,也已衝上去與敵人拼白刃,拼殺到連脖子都差點被割斷了。
她幾乎都快認不出他了。
還有……嶽峙淵。
若不是他依舊還是那麼高大威赫,樂瑤也快認不出他的模樣了。
此刻,他沒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與朱大戶說著什麼,聲音含糊低啞,傳到樂瑤的耳中,聽不清說得什麼,卻能聽出來那一聲聲的,竟帶著幾分懇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麼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兩步。
方才遠遠的看不清,此刻離得近了,才發現他身上的銀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渾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傷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處,大腿處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縱橫著無數細密的、已結痂的劃痕。
他臉上也凍傷了,顴骨與鼻尖處皮膚粗糙發紅,裂開了好幾道皸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還是箭留下的痕跡,從眼角斜斜傷到太陽xue,若是再偏一點,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戶過去前,他的腰背似乎還繃著一股勁,明明自己都千瘡百孔,卻還是撐著身為將領不能倒下的尊嚴,為自己的部下四處求醫。
可這會子,或許是朱大戶再三說明了什麼,他的身子漸漸躬了下來,平日裡那樣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願聽到的答案,卻依舊還是不甘心,仍低聲下氣地向朱大戶再三請求、確認朱一刀的行蹤,或是詢問這附近是否還有其他擅長治外傷的大夫。
朱大戶面露難色地搖頭又搖頭。
嶽峙淵不再說話,他整個人都疲累了下來,神色沉沉,連拖在身後的影子都顯得格外沉重。
李華駿也垂下頭,滿臉失望。
他們之所以會快馬趕路過來,便是因為留給猧子的時間不多了,他們還想要儘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腳,不想讓他們截肢……
沒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們出發前是做了兩手準備的,蘭州與涼州的官道寬闊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話,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們決定先帶猧子過來,同時也派人去苦水堡請樂瑤。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來,說是剛到甘州便打聽到聽樂醫娘已被鄧老醫工請到洛陽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幾日了!
那便沒有退路了。
他們便只剩朱一刀這一個指望了。
可是!怎麼連他也不在!
“真的……再無他法了?那朱一刀可還有弟子?或是附近可還有其他擅治外傷的郎中?朱郎君,還是勞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幾歲,將來沒了手腳該怎麼活?”李華駿也一樣不肯死心,還把著朱大戶的手臂,不住地問。
朱大戶此時已知曉他們是族叔朱一針引薦來的了,有這等情意在,加之看他們這渾身浴血的模樣,大致也知曉他們的來歷,便也跟著唉聲嘆氣起來:“朱家先出了個一針,又已出個一刀,已算是祖墳冒兩回青煙了,但這祖墳哪能回回都冒煙啊?至於城裡其他的外傷大夫……只怕還不如你們甘州、涼州的軍藥院醫博士厲害呢!”
朱大戶瞧著這些人渾身都是傷,心裡也不落忍,他搓著手,也盡腦汁地幫著一起想法子:“蘭州城真是想不到還有誰能治這樣的病了,讓我想想,隴州不知有沒有……”
“去隴州如何耽擱得起,不如,還是我來試試吧!”
身後突然冷不丁傳來這麼一聲,讓朱大戶都嚇了一跳。
誰呀!黑燈瞎火突然說話啊,哎媽呀,嚇死他了。
嶽峙淵幾人也下意識循聲望去。
隨即,又齊齊呆住了。
前院沒有點燈,只有主屋門楣下那兩盞燈籠,將這些微弱的光暈吝嗇地投出去幾步,起初他們也沒認出來那是誰,只覺著那黑暗裡影影綽綽的,似有個嬌小的女子身影。
直到那女子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一邊朝著他們這邊走了兩步。
她終於被燈籠照亮了。
“是樂娘子啊!!”李華駿驚喜大叫,他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但脖子又實在疼,只好哎呦哎呦、喜悅地說,“樂娘子,你怎麼在這兒啊!不是已經去洛陽了嗎?”
“我又沒長翅膀,三日能到洛陽嗎?”樂瑤剛忍住淚意,但走近了,他們的傷勢也被她看得更分明瞭,再張口還是輕輕哽了一下,“你們……你們一個個都傷成這樣了……還敢不要命地騎馬趕路!是……是個當大夫的……都得被你們活活氣死!”
她眼中隱隱有淚,嶽峙淵怔在那兒,李華駿還能叫出聲來,他卻像是頭腦驟然空白,真是從頭到腳都呆住了。
嶽峙淵極難形容那一刻,分明是很短暫的一刻,卻好似令他的五感都停滯了一般,耳畔寂靜無聲,眼裡天地黯淡,只剩下她了。
她打哪兒冒出來的?怎麼和她編的大聖似的,突然就從石頭裡蹦出來了?
嶽峙淵眼睜睜看著樂瑤一步步走近了,都還有些不真實的恍惚,心跳也開始急促地撞著胸腔,有點疼,又有些酸。
在他們愣神之際,樂瑤也已走到他們面前,掃視了一圈,似乎又發現了什麼似的,手指著猧子、驥子,有些害怕似的,忽而恐懼地問道:“那五個生肖怎麼缺了倆啊?”
不會是折在雪洞裡了吧?
才十七八歲啊他們!
李華駿何等機敏,立刻明白她所指,忙不疊捂著脖子解釋道:“娘子放心!都活著,都活著呢!鼠子和雞子,他倆腿斷了,實在沒法挪動,留在營中將養呢!沒少呢!”
那就好。
樂瑤長長吁出一口提著的氣,這才莫名有些近鄉情怯一般,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呆立在燈影下的嶽峙淵。
當你曾與之共食談笑、心中牽掛的友人,終於從九死一生的戰場上歸來,而你又早已知曉他們經歷的是何等慘烈的搏殺,本就懷著一份擔憂時,又親眼見到了他們如今傷痕累累的模樣。
那等尖銳又洶湧的情感衝擊,實在難以令人抑制。
樂瑤此刻,便是這般。
嶽峙淵已漸漸從呆愣中迴轉過來了。
一看到果真是樂瑤,他瞬間就……安心了。
他甚至也不知曉樂瑤是否懂得醫治凍傷,可莫名其妙的,他就像即將溺斃者終於得救了那般,連肩頭都垮下來了。
顧不上去分辨心中那如同地泉奔湧般豐沛而滾燙的情愫,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樂瑤的手腕:“樂娘子,猧子……你救救他,他雙手雙足都凍傷了,朱博士他沒法子,只能用藥暫且延緩,說若再拖下去,只能盡數截去保命了!”
這話就像針一樣扎進了樂瑤的腦袋裡,她立刻轉而去看虛弱的猧子,他一直被驥子攙著,十分痛苦卻又虛弱地半垂著腦袋。
樂瑤順手一摸他的腦袋,果然滾燙。
朱大戶反應很快,既然是針叔交代的病患,便沒有不幫之理,何況這些可都是保家衛國之人!他忙招呼道:
“快快快,都怪我,剛剛差點把這位樂神醫給忘了!她豬劁得這麼好,治外傷指定沒問題的!大夥兒快將這位小兄弟抬進來!都跟我來!我刀叔沒有兒女,他替我劁豬,我為他養老,他的診間就設在我家隔壁小院,從這兒角門便能過去,那邊藥材器械刀具剪子,什麼桑皮線、蠶絲線應有盡有!你們跟我來便是。”
朱大戶一邊急急地往前引路,一邊解釋。
樂瑤也大喜:“太好了!有好的工具就能保!那我們快過去!”
前頭她也只敢說試試,如今聽連專業的刀線都有,樂瑤便有六成把握了!
驥子聞言,精神一振,背緊猧子緊跟而上。
是啊,有樂娘子在,猧子就能得救了!
驥子自己都也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竟也對樂瑤產生了盲從般的信任,總覺著見到樂娘子後,他都高興得想哭。
治病救人頂頂緊要,樂瑤也再顧不得其他什麼,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急問:“節省些時辰,誰與我說說,他如今傷勢具體如何,先前又用了什麼藥?”
李華駿捂著脖子,語速飛快地跟在後頭:“他是雙手雙足都傷得嚴重,我們撤回大營後,猧子的四肢出現無知覺、麻木,無法站立的症狀,次日區域性變黑色,五日連足背均變黑,那會兒他精神還行,但不知冷、不知疼痛,朱博士也給把脈了,我記得好像說是脈沉細。”
驥子也介面道:“用藥上頭,朱博士先用溫水給猧子浸泡過手腳,之後就是讓我用紅花、當歸、川芎研碎後用溫酒調成糊狀,敷在發黑部位及手腕血脈處,再用乾淨麻布包裹固定,每兩個時辰更換一次。”
自打猧子成這幅模樣後,這些時日都是他親自照管換藥,故能說得十分詳盡,“之後朱博士又用生薑、紅糖,煮溫熱薑糖水給猧子飲用,還又給他喝了點酒,說是能讓他身子熱起來,助其周身氣血流通,免得瘀血加重。最後便是包紮起來,不讓受寒,就沒有了。”
李華駿點點頭:“朱博士說甘、涼二州軍藥院中,缺一種特製的藥線。此線唯有朱一刀才有,那線用以縫肉,能促使凍壞的皮肉脫落、新肉生長。軍藥院裡也沒有這般手藝精細,擅長剔腐肉、縫針的醫工,實在不足以應付此等重症。只得先以此法穩住病情,令我等速來尋其族弟朱一刀。”
樂瑤看李華駿這脖頸,就知道的確縫得很隨性了,真是主打一個只要活著就行。
猧子的傷她也大致聽懂了,心裡有了數,此時眾人也已隨朱大戶穿過側門,來至一間獨立的院落廂房前。
朱大戶熟門熟路地從門口的花盆底下翻出個鑰匙來,語氣中帶著幾分與有榮焉:
“我們朱家人做事都極認真,我養豬養得精細,我家刀叔,則是在治外傷上頗有巧思、極費心血,這裡頭的許多器具都是他這麼多年行醫自行琢磨後,專請匠人打製的,外頭可難尋,故而他的名聲才會這般響亮。小娘子請看,此處可還合用?”
剛剛劁豬的刀其實也是他讓僕從到這兒拿的,阿叔有兩套器械,一套專門劁豬,一套專門劁人……啊不是,專門給人治病用的。
樂瑤踏入屋內,舉目四望,心中實在震撼難言。
這……這簡直是一間小型的古代手術室!
為防止外風侵入引發感染,室中無窗,樂瑤抬頭看了看,這間屋子的照明全都仰賴高處一方極小氣窗與數盞油燈照明。
房中也設有多折屏風與布幔,可遮蔽外人視線;左右各擺著兩張形制特殊的木床:床身比此時普通的床榻高,厚重穩固,四腿直落地面,並無圍欄;床面鋪著柔軟的羊皮褥子與厚棉墊;床頭旁邊有搖手,竟然還是可調節床板傾斜角度的機關床!
床尾與床頭兩側,還備有皮質綁帶,用以固定患者肢節。床底設有抽屜,分門別類貯放著應急藥散與敷料。
另一側牆邊,立著多屜櫃格,按功能分割槽存放,貼著標籤寫著:“刀具格”“剪具格”“針鑷格”“線具”“淋洗壺”。旁側還另有一櫃,滿貯各色金瘡藥散,如“聖金刀散”“百草霜”“蒼朮白芷蒸散”“紫雲膏”……
樂瑤看得眼都直了,心頭震撼之餘,更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是啊是啊,這才應當是我們的中醫啊!
純粹的中醫,哪怕身處千年之前,原本也應當是這樣的,有內科與外科兩條路的!怪不得方才李華駿說起什麼縫合,一點兒也不覺著生疏奇怪的模樣,這類外科治療對於在軍中的他們來說,或許本就很正常。
而在現代,樂瑤學習的中醫學專業,外科學也是核心必修課程,但已融入現代解剖學與很多國外的醫學理論,所以她所學的其實是兼顧內外的現代中醫,與此時傳承完整的唐朝中醫外科有很大不同。
樂瑤看了一圈,已經確信,千年前的中醫果真已形成了成熟且自成體系的外科診療方式,甚至朱一刀自己摸索、自制的這些手術器械,對她而言都莫名有些眼熟。
好像啊!與現代的手術刀在外觀上幾乎一模一樣。
這樣更好,她便更有信心了。
樂瑤深吸一口氣,吩咐道:“驥子,把猧子平放在榻上,解開他四肢的麻布,動作輕些,切莫牽動患處。李判司,勞煩你去點燃蒼朮白芷,在屋角燻蒸,門窗關嚴,半個時辰後再開窗透氣!朱大戶,也麻煩您幫我備沸水一壺,另以花椒、蔥白煮一盆溫湯,熱度以手觸微溫為宜……”
除了朱大戶,其他人見她有條不紊開始吩咐了,都二話不說便應下,很快都各司其職低忙碌起來。
朱大戶撓撓頭,也轉身去吩咐僕役燒水備湯,回頭瞥了一眼屋內,卻見樂瑤已快步走向器械櫃,動作熟稔地取出一枚細長的銀質探針。
他不由震驚地瞪大了眼。
她不會……真會吧?
先前朱大戶見樂瑤與他這些慘兮兮的軍爺認得,才幹脆誇誇她,商人嘛,說話難免誇大其詞的。但他心裡其實並不覺著這小女娘真會治這麼重的傷,畢竟她之前連豬都沒劁過啊!
可現下……她看著好似還真的會呢!
這個探針,朱大戶就見刀叔每回都得用,好像是用來探查外頭的皮肉壞死與否的東西。
朱大戶又想起之前柏川說的,說這小女娘是甘涼兩地很有名的大夫,看來並非吹噓啊。他不由在心裡又慶幸,早間他一咬牙,決斷留她劁豬,真是歪打正著!他也是運道好,在家都坐著,天上都能掉下來個厲害的大夫,替他來劁豬。
樂瑤的確是要用這針來探查組織是否壞死。
她俯身湊近猧子的下肢,探針輕輕觸碰發黑的皮膚,果然毫無反應,再往邊緣試探,待探針觸到淡紅色皮膚時,猧子立刻疼得呻吟了一聲,人也跟著瑟縮了一下。
“幸好,腳踝以上尚有知覺,還能保!”樂瑤鬆了口氣,轉頭又對驥子道,“他發著熱,得先降降溫。你再去取些乾淨的布巾子來,用溫水浸溼,敷在他額頭和頸側。”
驥子毫不猶豫,即刻轉身去尋。如今樂瑤就算讓他從屋頂上跳下去,他也會不假思索地照做的。
樂瑤順帶又去那刀具格中取出一柄形如柳葉的薄刀,與之前劁豬用得那把也差不多,又摸索著找到了朱一刀常用的煮刀的盆和爐子,開始生火用沸水燙煮,順帶將剪子、鑷子、三稜針,也放進去。
高溫消毒至少要煮夠一炷香時間,才能拿出來。
趁器械消毒的間隙,樂瑤再去仔細檢查猧子的雙手,指尖發黑,指腹腫脹,按壓時能溢位淡黃色漿液,已經是重度凍風伴隨溼爛。
但之前朱博士用的紅花當歸川芎外敷藥很對症,至少沒有讓這些感染繼續往小臂蔓延。
樂瑤略微想了想,決定換成朱一刀這兒現成的紫雲膏。
紫雲膏是紫草、當歸、白芷、防風、地黃等藥材做成的膏劑,能促進傷口癒合、保溼防止感染,緩解疼痛感,是一種傳承至今的經典外用膏劑,後來經過改良,仍在中醫皮膚科、外科中應用呢。
一會兒將猧子的腐肉全剔除後,就能用上了。
是的,猧子只能……生生剔肉了。
樂瑤面色沉沉地與他們說明了情況,李華駿他們卻道:“如此已是萬幸了,請娘子不必顧慮,拜託娘子了。”
李華駿等人來蘭州之前便已知曉了。
剔骨剔肉、斷手斷腳,在軍中是很常見的,他們只是不想讓猧子截斷四肢才來找朱一刀的,不然……在甘州或是涼州,別說剔骨了,猧子早已被直接截掉手腳保命了。
甘州涼州這樣的地方,治傷總是這般粗暴的,畢竟戰事頻繁,一場大戰下來,不知多少傷員要醫治,哪裡得空這樣細細治療?
軍藥院治外傷的醫博士,只管救命的,並不管救活了以後,這四肢是不是齊全。
此時,沸水蒸騰,蒼朮白芷的香氣瀰漫到了全屋,燻蒸是為了消毒,雖說達不到完全無菌,但做了總比沒做有用。
樂瑤又已去挑選藥線了。
屋外,僕從端著熱水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些軍爺裡個頭最大的那位胡人軍爺,背抵著牆,慢慢脫力了一般坐到了地上。
僕從愣了愣,心下奇怪,正要上前詢問是否要引他去偏房休息,話還未說出口,卻見那軍爺低垂著頭,啞聲道:“……不必管我。快送水進去。”
方才,樂瑤與其他人急匆匆往這裡趕去時,嶽峙淵獨自落在了最後。
他太累了,已好幾日沒有閤眼了。
也沒敢閤眼。
隨他一同在雪原裡潛伏、死戰的八百騎,只剩一百六十三人了。
回來後,他一個個去看過,確認回來的每個人都有醫有藥,才隨意找了個地方眯了會兒。之後,得知猧子傷情惡化,必須趕來蘭州才能醫治,這一路,他便一直策馬在最前開路、安排輪換揹負傷員……
他必須得為所有人撐著。
直到現在……樂瑤在裡面,猧子有救了,那些疲憊才如潮水般湧過來了,他很累了,但卻又不想離開這裡太遠。
他太髒了,還是不進去了。
就這麼坐著吧。
一側頭,他便能看見,屋子裡正忙碌的樂瑤。
她正低頭穿引藥線。
鬢邊有一縷髮絲鬆脫,垂落下來,在她頰邊隨著動作輕拂,她偶爾會用一種彆扭的姿勢,舉著手掌,反而用手肘,將那縷髮絲胡亂別到耳後。
屋子裡點起的七八盞大油燈,將她籠入光裡,又將她的影子拉長,傾斜地投在門口的地面上。那影子也隨著她的走動而來回變幻,一會兒投在牆上,一會兒攀上門框,有那麼一瞬,恰好溫柔地飄落在他微微屈起在前的膝頭上。
嶽峙淵垂下眼眸,滿是傷痕血口的手指忍不住,向前動了動。
他輕輕地,去握那片影子構成的手。
明明掌心裡什麼也沒有,他卻徹底安心了。
就這樣倚牆而坐睡了過去。
甚至連猧子剔肉時的慘叫聲都沒有能將他吵醒,不過猧子也就叫了幾聲,後面便直接痛暈了過去。
凍壞了的皮肉必須剃掉,此時還沒有強效的麻藥,樂瑤給猧子灌下些麻沸散,但刀鋒加身,痛楚依舊是錐心刺骨的。
她持刀沿著探針標記的邊界,作環形切口,刀刃與皮膚平行,小心地避開皮下血管,刀薄而鋒利,割肉不割筋,再慢慢將黑褐色的壞死組織被緩緩剝離,露出下方淡紅色的新鮮創面,鮮血也開始滲了出來。
猧子這時已叫得都沒聲了,要李華駿、驥子加上另外兩個僕人才能將他摁住,後來他疼暈了,樂瑤怕他咬舌,又讓驥子用布巾給他堵著嘴。
這個過程中,樂瑤一直沒有停手,也沒有抬頭,臉上也沒有因猧子的慘叫與掙扎有任何波瀾。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她不能手抖。
李華駿等人死死壓著猧子,摁得自己的臂膀都已酸顫發抖,樂瑤的手卻依舊穩穩的,她一刀一刀,剃掉一塊又一塊肉,臉色已緊繃到麻木,一點情緒都沒有。
等四肢的壞死組織盡數切除,樂瑤接過僕從熬好遞來的溫椒蔥湯,椒蔥湯能殺菌止痛,比清水沖洗更能保護創面。她用藥刷蘸取,細細清洗創面,昏過去的猧子又疼得渾身都抽搐,李華駿都不忍心看了,扭過頭去,不禁默默流淚。
“按住了,我要縫針了。”
樂瑤依舊還是這樣,聲音平靜,精神高度緊繃著。
她用鑷子夾起芫花葯線,輕輕嵌入較深的創口。藥線引流,能把膿液排出來,避免積在裡面發炎,這也是猧子的手腳能保全下來極關鍵的一步。
最後,開始縫合。
樂瑤選了朱一刀自制的蠟浸蠶絲線,這種線韌性強、不易感染,朱大戶方才也說,他族叔用這線治傷,就沒有壞事兒過。
她手持細針,按照現代縫合習慣,作間斷縫合,一針針下去,猧子也已徹底疼昏過去。縫合完畢,她用藥刷將紫雲膏均勻塗抹在創面上,再用煮過晾乾的麻布覆蓋,外用細膩的布條纏繞固定。
這就算好了。
樂瑤剪斷了線,也放下了手裡的針,看著猧子疼到慘白的臉,這時情緒才湧了起來,也嘆了口氣:“驥子,猧子發燒估計還得燒幾日,我一會兒與朱郎君說,勞煩他留你們多住幾日,等他熱退再行挪動。你們回去時也不能騎馬,得僱一輛好車。回去後,每日還是要用椒蔥湯清洗換藥,直到拆線,再內服十全大補湯,這樣補氣養血才能讓新肉長得快。”
驥子哽咽應下。
這一路真是難極了,峰迴路轉,終究還是樂娘子救了猧子!他心裡不知怎麼感謝才好,還是李華駿淡定些,無妨無妨,這樣的大恩,回頭讓都尉去謝便是了!
他想必求之不得呢。
此時,李華駿也終於能放下了心,都能在心裡玩笑了。
驥子與李華駿今夜守在此處,李華駿見樂瑤眉眼間也盡是倦色,連忙催促她快去歇息。
朱大戶方才見樂瑤已開始動手,又惦念著圈裡剛劁的仔豬,早已先退了出去,而他留下來的幾個幫忙的僕從剛剛都嚇得不行了,這會子幫著收拾、清潔都覺著手抖。
那一刀刀的,血肉橫飛啊,這年紀輕輕的樂神醫卻能八風不動,太嚇人了!
樂瑤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若是猧子有異樣,可隨時來找她,便洗了手,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門來。
屋內油燈將盡,光暈昏昏地潑過來,外頭黑成一團。
她今兒又是劁豬,又是為猧子剔肉,精神耗損太過,腳下也有些虛浮。剛邁過門檻,沒料到門邊有人,就不知被什麼一絆,整個人失了平衡,哇得一下就往下倒。
兩隻手自然下意識要撐住。
誰知,手掌下撐到的卻一個又硬又軟的胸膛,臉頰也蹭到了什麼,有些粗糙,接著,她又察覺到了皮膚的溫度,和一絲極淡的、塵土與血腥的氣息。
她沒摔著,一隻手臂已穩穩環住了她的腰背,另一隻手也及時托住了她下墜的手肘。
樂瑤愣愣地,抬眼一看。
正撞上那雙淺淡的異色眼眸。
作者有話說:驥子: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願……
李華駿:讓都尉以身相許!
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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