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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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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姐姐多謝你 急救、脫險、再急救、再脫……

太平坊, 許家面藥鋪。

鋪子裡窗明几淨,滿室盈香。

竹簾半卷著,壁上懸著幾幅筆意疏淡的山水, 案頭供著時鮮花枝,矮几上擺了幾卷書,也瓶插了幾枝海棠。放眼望去,卻沒有任何百子櫃、藥碾子, 乍一看,都不知這裡是可以治療面瘡、皮膚病的醫館, 還以為是什麼文士清談的雅室。

此刻鋪子裡格外安靜,水鐘的滴水聲清晰可聞,大半日了, 也不見人影。不過許家的生意本就不在門市, 面藥鋪向來也只招待貴婦女眷, 那些大戶人家的貴婦娘子, 大多都請許姑姑上門調理,普通平頭百姓本也不會進來。

春日遲遲, 薰風從簾隙漫入, 許佛錦獨自坐在櫃檯後,一手撥著算盤, 一手翻著賬冊,偶爾拾筆在賬簿上描畫幾筆,做個記號。

盧家那件事後, 姑姑閉門謝客了幾日, 生怕許家面藥是金瘡藥改的流言閒話會在長安各家貴婦之間中傳開,還悄悄讓心腹去外頭探了好幾迴風聲,可奇怪的是, 幾日過去,竟無半點與許家相關的流言。

姑姑這才發覺,樂瑤與盧家人竟是這般大度,壓根沒對外說起過許家的事兒,她鬆了口氣,又恢復了往日那略有些高傲的神采,比往常更勤勉地出入各府邸。

今日她又出門了。不過,許佛錦這回沒跟著去,自己說要留下看鋪子。以往她總黏著姑姑,是想學姑姑的本事,但自打從盧家灰溜溜出來後,她忽然心灰意懶,只覺著那些學了也無甚大用,雖說她也不知自己將來還能做什麼,卻也不想再汲汲以求的鑽營了。

其實鋪子也用不著她看顧,但一回家,母親便要開始張羅媒人,哪家喪偶、哪家續絃,一個勁催著她再嫁,她不勝其煩,只好躲在這裡來了,好歹落個耳根清靜。

把賬都歸好了,又是漫長的空閒。

許佛錦無趣得緊,手肘支著櫃檯,掌心託著腮,意興闌珊地望著門外。太平坊裡往來的大多都是衣衫潔淨齊整的僕從、送貨的商戶、各家的掌櫃夥計,與南邊坊市那等貨郎小販滿街吆喝的景象大相徑庭,看久了,還是覺得無趣。

就在她掩口打了第八個哈欠時,眼淚花都冒了出來,一輛驢車忽而狂奔著停到對面成家醫館門口,車還沒停穩,一個灰衣小廝已跳下車,撞進了店門口的門簾子裡,接著便乒鈴乓啷地抓藥取東西。

許佛錦看得脊背微微一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自家鋪子門邊,探出半個身子張望。

她原以為只有自己這般閒得發慌。不曾想,斜對面那甄氏針灸館的棉布簾子一挑,也探出一顆梳著道髻的腦袋,朝對街張望。

那是甄百安他叔叔,最近迷上修道了。

緊接著,彷彿約好了一般,這條以醫館藥堂聞名的街上,好幾家醫館的門簾後、窗子邊,都悄然出現了張望的身影。

有人乾脆踱步出來,袖著手,裝作不經意路過,恰好撞見那僕役急吼吼背了一身藥材要走,那人便問:“哎,小子,那得了症瘕的小姑娘如今如何?你們成醫工去了這麼幾日,可將人治好了?”

症瘕這等險惡之症,尋常大夫碰都不敢碰,但成家老早以前便在這上頭掙下了不小的名聲。成壽齡承襲父業,人雖有些古板執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並沒有墮了這份門風。每回接診一個這樣的病人,眾人都會好奇這次能不能救過來,又能延續幾天壽命?

前幾日成壽齡匆匆套車出診,許多人都親眼瞧見,那被他們小心翼翼搬到車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麼樣兒了,簡直就只有一張皮裹著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說,還眼看著就要斷氣了。

但這幾天只見僕役往來取藥,卻不見成壽齡本人回來,引得眾人更好奇了。

那僕役將藥包在驢背上捆紮好,翻身上驢,聽得那人問,驕傲一仰頭,伸出三根手指來:“嗨!命都保住了!你們說呢?吃了三日藥,人就睜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聽樂醫娘排程,這不,又開了新方,讓我趕緊取這些回去,說是要乘勝追擊,繼續用參大補呢!樂醫娘說了,再過兩日若能吃飯,就成了!”

街上頓時一片譁然。

這麼快?這也太奇了!

好些醫館也不知樂瑤名聲,本以為是成壽齡被人請去出外診,這麼一聽,他怎麼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問:“這樂醫娘又是哪個?對啊成醫工這回去哪兒出診啊?他以前治這些不都是在自家醫館看的嗎?”

“人家等藥救命呢!就不閒扯牙了,各位回見啊!”那僕役已來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駕驢而去。

“哎!哎你別走啊!”

“嘖,這人真是,又是話說半截!”

留下一地不滿地嘁嘁聲,但眾人抱怨了會子,又不禁相互議論:“哎,那到底哪來的醫娘啊?怎麼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過。”

“這可真少見的,女醫能治這樣的大病。”

“是啊,尋常女醫,不都……”最後一句他們都沒說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門邊的許佛錦。

長安城的女醫,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穩婆,要不是那些裝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許家一樣,開些脂粉鋪子,給人洗面挑痘、敷膏養顏的,那可不算什麼正經女醫。

一群男人又都圍著竊笑起來,好一會兒眾人意猶未盡,三三兩兩地嘀咕著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許佛錦還站在自家鋪子的門簷下,一動不動。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麼,沉默了許久許久,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鋪子。

樂醫娘……

她當然知道那是誰。

真怪,起初頭回在穆家見到樂瑤,她滿心都跟削尖兒了的刺似的,就想與她較個高下,想看她笑話,想證明自己現在過得可比她好了。但這麼時日,她或是親眼看著,或是從旁處聽來的,知曉她一個病人、一個病人地救下來,她曾經那樣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樂瑤對她而言,已是遙不可及了。

原來,只有當一個人真的夠不到了,扯不著了,只能遠遠仰著頭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樂瑤好,她也不過是這長安城裡萬千尋常女子中的一個,而有的人,生來便是雲中鶴,即便折了翅膀跌下來,養好了,也是要高飛的。

她的那些心氣也就沒了。

許佛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真可笑,母親從不曾真正將她當作需要憐惜的女兒來疼愛,卻對她懷著這樣的大志,將她與樂瑤作比,還一比十數年,真不知母親究竟在想什麼呢!

她嘆了口氣,將鋪子交給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個上後堂躺著去了。

她啊,也別折騰了,就躺著吧!

而成家僕役剛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帶藥回了盧家,卻見外院那間客舍又是一陣忙碌,萬斤和幾個侍女端著熱水巾帕在廊子裡跑得飛快,廊板都踩得咚咚響,門口熬藥的小奴手都快扇斷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響,他自己也滿頭是汗,嘴裡還不斷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聲,裡間的門被撞開,樂玥也急急衝出來。

她手裡攥著一把帶血的銀針,急匆匆將幾根帶血的銀針投入萬斤她們剛換上的熱水裡緊急清洗乾淨,又投在沸水裡煮,做完這些,她又蹲下來,在那專門洗針的鍋旁,低頭直哭。

成家僕一看傻了,忙揹著藥衝過去一看,就他離開這麼一會兒,早間明明已能勉強坐起的樂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邊,哇哇吐出今早剛吃進去的藥,吐完了藥,吐不出東西了,依舊還在嘔,到後來只剩些黏液。她整個人變得面如金紙,四肢簌簌顫抖不止,不過轉瞬便兩眼一翻,徹底暈厥仰倒在榻上。

成壽齡與樂瑤早已圍在塌邊,緊急施針急救。

見樂瑤已取針,成壽齡反應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體牢牢按住樂瑾尚在無意識抽搐的手腳,防止她在暈厥中傷到自己。

樂瑤一言不發,直接針刺神闕!

這不是樂瑤第一次針刺神闕了,但卻是成壽齡所見第一次!這針一插下去,差點沒把活到四十餘歲的成壽齡嚇得就此歸西,他連神闕禁針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來。

但一針下去,手腕飛快撚轉施以補法,就在成壽齡驚悚得幾乎要閉過氣去時,榻上的樂瑾身軀猛地一挺,繼而痛苦地長呼了一聲,眼皮劇烈掙動,竟就醒了!

樂瑤大喊:“藥!藥!藥!快灌藥!”

小奴端著碗衝進來,滾燙的黃酒浸過的老參、鹿茸、當歸、黃芪、阿膠,熬成濃黑一劑,給樂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邊也是看得膽戰心驚,尋常人參、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橫流,這樂瑾姑娘如此大劑大補連著吃了六日了,這病卻還是驚險萬分!

都說那些從身子里長出來的症塊是活的,會不斷吸食人體內氣血、消耗正氣,就像身子裡養了個小鬼似的。這是小奴聽幾個老僕說的,再看樂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這樣兒?小奴嚇得夜裡都捂著肚子做噩夢,生怕自己也長小鬼了。

但成醫工也說了,治這個病沒別的法子,補一劑不夠,只能再多補一劑、五劑、十劑,這個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將一家子都拖得賣屋賣田,大多數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著門框,緊緊地望著喝藥的樂瑾。

樂醫娘說了,這個方子大補元氣、溫陽養血、昇陽補心,就是為了救她每次元氣暴脫,把命再拽回來的。

沒錯兒,這不是第一回了,小奴看得是又驚又怕又緊張。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嘔吐很快停止;兩個時辰後,再補一劑四君子湯,樂瑾姑娘的呼吸穩定了下來;夜裡再上一碗熟地黃、制首烏、肉蓯蓉配的養血滋陰湯,這般換方換藥直到天明,樂瑾總算又能在單夫人的攙扶下坐起身來,意識也徹底清醒了。

樂瑤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這會兒總算能略微鬆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階上,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成壽齡早已不顧形象,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背靠著門框,張著嘴大口喘氣,他心裡還愁呢,哎呦,這活兒年紀再點大兒,他也幹不了了,實在太累了!他這把老骨頭,這幾日差點沒交代在這裡。

過去這幾日,他和樂瑤就在這客舍外間打地鋪,寸步不敢離開,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就得進去看一眼。單夫人與樂玥則歇在隔壁稍間,幾人輪換守著,誰都睡不成一個整覺。

症瘕之惡,便在於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難以清除,時刻反撲,還極容易蔓延轉移。成壽齡雖沒有學過現代的生物學、細胞學,但在年復一年的救治與實踐中,他也發現了症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會下崽!下崽還下得賊快!

今兒在肚子里長一個,明兒不知又在哪兒新增一個,今日還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動道兒了,連骨頭裡都疼。

即便一時以藥物護住元氣,可邪氣未能完全清除、壓制,一旦正氣稍有不支,就會不斷反覆、不斷反撲,總能在他們以為病情好轉時,又再次急轉直下。光這幾日,這樣的急救、脫險、再急救、再脫險,他們已經差不多經歷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過窗格,成壽齡掃視一圈,落在樂瑾終於平穩下來的臉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憊不堪的幾人肩頭。

今天可算又熬過去了。

廊下的風帶著晨露的涼意,輕輕吹進來,樂瑤直起身,捶了捶酸脹的後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頭透透風。

腳步剛挪動,身後卻傳來一聲極微弱的呼喚:

“大姐姐。”

很輕很輕,樂瑤沒聽清,繼續往前走著,是守在榻邊的單夫人急忙轉身,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悅:“阿瑤,阿瑾在喚你。”

這幾日病情反反覆覆,鬧得單夫人都不敢高興了,生怕樂極生悲,沒高興一會兒樂瑾又不好了。

樂瑤才忙回過身來,臉上也很驚喜:“能說話了?”

樂瑾躺在那裡,只是喚了那一聲,胸口便起伏著,開始喘氣,她腹內那堅硬的腫塊並未消減多少,她此時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試圖發聲,都需耗費極大的氣力。連日來的大補之藥,就像往將熄的灰燼裡添進珍貴的炭火,只勉強維持住那一點微光,並未帶來奇蹟般的逆轉。

樂瑤坐到床榻邊,習慣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脈。

脈搏微弱地跳著,細數而澀,但畢竟還在跳,且比最初診治之前跳得流暢了一丁點,至少不會長久停止又復跳了。

“多謝你了,大姐姐。”樂瑾攢了攢力氣,才又開口,說的卻是這句。這幾日她雖病情危急,但清醒時比以前多了,這會兒虛弱垂下眼,瞧見樂瑤下意識替她把脈的動作,嘴角竟極淡地彎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樂瑤是進屋先把脈,出去也把脈,只要稍稍閒一點兒,她就會替她輕輕推拿腹部、針灸、艾灸,忙完了,依舊還是再把一回脈,這都成她的習慣了。

樂瑾的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遠超她年紀的平靜與溫柔,看得樂瑤鼻腔裡猛地一酸。在掖庭裡,她就失去了母親與親生妹妹,自己如今又在生死之間徘徊,她卻還能這樣對她微笑。

樂瑤抬起眼,這幾天,她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拼搶阿瑾的性命,根本得不出空來與家人好好敘舊,這會子,她以為樂瑾第一句會是問父兄下落,但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句話。

“一家人,不說這個。”樂瑤輕輕地掖了掖她稀疏的發,又有些笨拙地撫過她的頭頂,安慰道,“記著啊,自家人不必言謝。”

樂瑾卻只是眉眼溫柔地望著樂瑤,她喘息了幾下,固執地,一字一字,將那話又說了一遍:“不,我該謝的,大姐姐。”

她出生時,樂懷仁已與大房決裂,搬出樂家自立門戶了。說起來,樂瑾與這位大姐姐也就年節下見一見,血緣雖近,卻不算太相熟,可不管是單伯母還是樂瑤,當她墜入絕境時,都願意傾盡全力救她,一次次將她的命拉回這人間,她心裡怎能不感激?

樂瑤摸摸她,見她精神尚可,才將單夫人與樂玥也叫來。

有些事,也該說了。

那些事兒她們遲早要知道的,她便也不打算說謊,便從頭說來。

樂瑤先握著樂瑾枯瘦的手,先與她說了好訊息:“阿瑾,你哥哥與我們是分開流放的,如今我也沒有他們的訊息。但我想,他們年輕力壯,必不會有事,我會託人再去打聽,總會有著落的。至於叔父……”

她頓了頓,卻還是揚起笑臉來,略去了很多,只道:“叔父與我到了甘州,我被留在苦水堡醫工坊,他則被分派到大斗軍營中做醫工,如今人……應當還在那裡。我是機緣巧合才能提前回來,他按律,還需走些流程,或許一兩年後,也能回來。所以阿瑾,你要好好養著,你們一家人一定會團圓的。”

樂瑾在樂瑤說起樂懷仁後,便靜靜地落下眼淚來,最後,又用力地點點頭。她知道她的阿耶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性子執拗,為人也並不圓融,可那終究是她的阿耶。她怎麼都希望他能平安、能活著回來,也盼望自己能活著……活著,再見他一面。

樂瑤說完這些,喉頭緊了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又看向了單夫人與樂玥。單夫人的眼眶早已通紅,雙手死死抓著衣角,彷彿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樂玥則惶惑地看看母親,又看看長姐,滿臉都是害怕。

為什麼……姐姐只說她與叔父到了甘州,卻沒有提阿耶?

沉默了半晌,樂瑤還是說了:“阿耶自打流放後,便鬱結在心,加上官差苛待、鞭撻,身體其實走到半道上便已不大好了,一路硬撐到黑水,水高浪急,他沒抓穩……掉進去了,我……對不起啊,阿孃,我沒能救起阿耶,我沒找到……”

不知是否是身體遺留的痛楚,樂瑤滿眼是淚。

那時,原身立刻不顧阻攔跳進水裡去救了,可是怎麼遊都被水浪衝開,她怎麼都遊不到父親身邊,自己精疲力竭也差點淹死,是不知哪個好心的流犯伸手撈了她一把。

她最後只能扶著船沿大哭,看著樂懷良被湍急的河水淹沒沖走。

單夫人之前便已從樂瑤的神色中猜到,但此刻親耳聽來,還是痛徹心扉,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將那即將衝出口的悲號悶在掌心裡。

郎君啊,郎君竟還沒走到甘州就沒了!

樂玥徹底呆住了,她怔怔地看著長姐,彷彿沒聽懂。過了好一會兒,她眼裡才爆發出巨大的驚恐,大顆大顆的眼淚,瘋了般滾落下來,她渾身發抖,嘶喊著:“原來阿耶早已走了!原來阿耶走了那麼久了!我都不知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傻傻的,在掖庭時,我總向菩薩禱告,我天天給菩薩磕頭,我求他一定要保佑阿耶和姐姐平安……我磕了那麼多頭!這什麼狗屁菩薩,根本就不靈!”

樂瑤被她哭得也忍不住落淚,單夫人也忍不住了,樂瑾也流淚不止,最後四人只能抱頭痛哭。

她們哭得正傷心,忽聽旁邊也有人哭,哭得還挺大聲。幾人一怔,淚眼模糊地望去,只見成壽齡還坐在門邊,他竟也聽得入了情,感同身受地用袖子胡亂抹著臉,鬍子都被淚水沾得溼漉漉一綹一綹。

他哭得太過投入,還打嗝,邊打嗝邊哭,越哭嗝打得越著急,竟像驢叫似的:“嗝呃、嗝嗚、嗝……”

四人聽著聽著,慢慢地就哭不下去了。

樂瑤擦了擦臉,見他打嗝打得難受,又窘又傷心,忍不住問:“成醫工,要不……給你扎一針止嗝?”

成壽齡眼淚汪汪點頭,臉上也有點尷尬,他行醫多年,見慣生死離別,本以為自己心腸很硬了,但樂家人實在太慘了!聽著樂瑤這樣平靜地敘述著父親慘死在面前、自己無法援手的慘事,反倒把他聽哭了。

樂瑤只好哭笑不得地起來,去給他針灸。

在他內關xue與攢竹xue上各施一針,成壽齡很快不打嗝了。

但被他這麼一打岔,連單夫人也緩過來了。

她強自鎮定下來,就像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在掖庭時那樣,不管多苦多難,她總是第一個冷靜下來護著孩子的。

她去打了水來,給樂瑤、樂瑾與樂玥都洗了臉,並拉著她們仨的手道:“不要哭了,你們看,人生如此無常,你們更要珍重自己,斯人已逝,留下來的人更要好好活著。”她說著,看向樂瑾,溫柔道,“尤其是阿瑾,你還有父兄,你更要努力好起來,等他們回來。”

樂玥還止不住眼淚,嗚嗚地撲到母親懷裡去躲著哭,還說:“二姐還偷偷託我帶出來一個內造的鼻菸壺,說是太貴妃賞的,她說她用不著,阿耶每到秋冬,總會犯鼻鼽,讓我收著回頭給他呢!我如今給誰去呢?我給誰去呀?”

單夫人側過頭去抹淚,輕輕拍著女兒背脊,嘆了一聲。

樂瑾望著單夫人,想到了已成枯骨的母親和妹妹,又想到還在西北邊陲的父兄,也不禁落淚,可心裡卻想:她要活下去,她真想,也能等到阿耶與哥哥,能埋在他們懷抱裡大哭一場。

或許是因確切知道了親人還活著,樂瑾心氣大增。這人的心志一振,神便得以主形,加上積累了這麼多日的補藥濡養經脈、固攝真元,後續連著服藥兩日,她都不曾反覆嘔吐昏厥,不僅能自己坐起,也會喊餓了。

胃氣復來!能吃就能活!

樂瑤立刻調整策略,轉用更精細的藥膳調理,用黃芪煨粥、當歸燉雞、山藥茯苓做羹,每日少食多餐,只吃甘溫平補、易於運化的食物。當然,針藥、艾灸、貼敷也不能停。

就這樣,食、針、藥、灸、敷,五法並進,諸力合圍,又連著調理幾日,樂瑾竟能慢慢下地行走了。

更令人驚喜的是,觸控她腹間,那腫塊似乎也略小了一圈。

成壽齡再次為她診脈時,幾乎不敢相信。

那原本細若遊絲、時有斷絕、沉取難尋的脈象,如今雖然依舊細弱,卻已有連續穩定的搏動,再看樂瑾的面色,雖仍蒼白,眼底也有了微弱的神采,與人交談時,目光能追隨,反應也清晰了許多,這與之前那種形存神渙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脈氣漸復,神氣漸回,此大佳之兆!”成壽齡也好生高興。

這事兒傳遍了盧家,樂瑾最初來時如何模樣,盧家僕人都是親眼所見的,這段日子在盧家救命,盧照鄰、盧照容也過來關心了好幾回,盧令儀也來過,崔大夫人雖沒有親自過來,但也日日遣人來問有沒有什麼缺的,指派了好些僕從幫忙。

所以,盧家人人都知道,病的是樂醫孃的堂妹,已是命懸一線,時刻會死的情況,但沒想到這樣危急的病症,不僅被他們拉住了性命,還好起來了!

誰人能不驚奇?好些人都忍不住圍過來看呢!

樂瑤還是穩得住,她繼續用藥大補,同時嚴格限制樂瑾的活動。畢竟,身子好轉、精神起來了,最高興的是樂瑾,她在床上躺得太久了,自己都忍不住想下地多走走。

但樂瑤不許,每日走幾十步就行了,她要求她形神皆靜、以養氣血,多睡覺多吃飯少走路。

和其他病症不同,樂瑤會讓盧照鄰多多鍛鍊,也會讓中風後的陳圭多折騰,樂瑾卻不行,她這樣被掏空的身體,氣血嚴重不足,每一滴血氣都要好好保護,經不起一點額外的消耗,是決不能運動的。

前世,她遇到過很多氣血兩虧的病人,平日裡便沒什麼精力,稍稍做些什麼事兒就困了、累了。她們的家人們總會說:“你要多鍛鍊,多運動,體力才會跟得上。”

樂瑤則都是建議她們不要鍛鍊的,氣血越虧,越不能運動。

本身身子裡就沒多少氣血了,還消耗呢?

之後,在這樣靜養調理後,樂瑾一天天見好。她能自己持匙進食,不需攙扶也能在室內慢行,二便漸漸通調,眼眶不凹了,臉上那層死氣沉沉的萎黃也慢慢褪去,開始透出屬於一些些活人的血色。

有一天,她都能坐在榻上,笑著和阿玥一起翻花繩了。

再把脈,脈象從容和緩、節律分明。

樂瑤這時才算真正鬆口氣,她終於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雖然這病遠遠不算被治好,但至少生存有望!

單夫人見樂瑾已脫險境,便也開始思量去留。

她們此前是情況危急,才不得不借居盧家客舍。如今既已無性命之憂,再長久叨擾,實在於禮不合,她也沒這般厚臉皮。

她便與樂瑤商議,一家子還是搬回外城租賃的那處小屋住。

樂瑤便也準備跟著走。

樂瑾還需要醫者照顧,加上她還另有打算。

單夫人賃下的屋子在城南永平坊,不大,一間正屋帶兩間稍間,院子狹窄,是和另兩家人共住的雜院,但擠一擠也住得下。

樂瑤沒打算在長安久待,她如今對樂瑾的病也算有了些信心,和成壽齡探討過多次,成壽齡也認為,阿瑾如今這狀態,再養一養,像常人一般帶瘤生存是可以做到的。

樂瑤便有了更長遠的盤算:待阿瑾再好些,便帶全家回甘州去。

甘州買房便宜,置辦一個小院,開一家醫館,前堂診病,後宅安居,一家人相互幫襯、打理醫館,在一塊兒正好。

順帶又磨著成壽齡將這些日子的藥材錢算了,他一開始還客氣說不必了,樂瑤堅持,他也就半推半就,嘿嘿笑著,按著藥行的本錢價結算,但診金是無論如何不肯要了。

饒是如此,一算下來,也支出了七八十兩雪花銀。

幸好樂瑤這些日子攢了不少金銀,穆老夫人給了好些,盧令儀先前又給了好些,還是夠的。

單夫人看著那白花花的銀餅,心頭都顫,幸好阿瑤回來了,又幸好阿瑤學了本事,攢下那麼多銀錢,否則根本就支付不起這藥錢,阿瑾的命肯定就沒了。

怪不得之前那些大夫開的藥都沒用,原來阿瑾這病得日日用人參填補,之前哪裡日日能吃得起參、鹿茸這些名貴的藥!

既然打定了主意,樂瑤便也親自去給崔大夫人和盧家兄弟、盧令儀辭行,又多多感謝他們借地救命的恩情。

畢竟樂瑾是隨時能死的病,他們沒忌諱,還這樣幫忙,實在不能不謝。

崔大夫人自然極力挽留。

樂瑤又救回一個將死之人的事兒現在是徹底傳遍了,而且還是症瘕!現在盧府上下誰不說這位小娘子是個神醫了?

不,這事兒傳得太平坊也都津津樂道呢。

崔大夫人自然想與樂瑤多結緣交好,這世上不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布衣百姓,都會生老病死,孫神醫不知去向,再多認識一個神醫可沒壞處。而且,樂瑤勝在年輕啊!她還能看五六十年的病呢!

樂瑤再次拜謝:“大夫人的厚意與好意,樂瑤銘記五內。只是家人病體初安,又是劫後重逢,骨肉之情,渴盼團聚。待妹妹病情再穩些,定當再來府上拜謝。”

崔大夫人只好遺憾地同意了,又不顧樂瑤的阻攔,命人備下許多布匹、米糧、炭薪等日常用度,捆紮結實,讓府中管事一併裝車,連人帶東西,一齊送她們到永平坊安頓。

樂瑤要離開盧家,豆兒麥兒自然跟著。

在盧家歇了一晚,養了養精神氣,樂瑤便開始收拾行李。

萬斤是最捨不得的,像樂瑤這樣好伺候的人真是少,從不看輕她們,且她來這麼些時日,還把他們這麼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邊給樂瑤裝行李,一邊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亂間,門子忽又來報,說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見,已去拜見過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進來請樂娘子過府診病。

“李家?”樂瑤一時沒轉過彎。直到那李管家自報家門,她才知道李華駿家與盧照容家竟然是鄰居,但因為兩家太大,其實也不算鄰居,若不坐車,走過去都得半時辰呢。

樂瑤忙問:“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嘆口氣:“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實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飢不欲食、噁心嘔吐,不然,都知曉娘子在忙著救命,二郎也不會鬆口來打攪娘子。”

李管事其實昨日就來盧家打聽了,但樂瑤這邊還忙著救樂瑾,他便只好請了自家府上的醫工診治,但多少醒酒湯喝下去,也沒見好啊!

思來想去,他還是貿然登門了。

原來李華駿和嶽峙淵幾個好不容易從宮宴上脫身,這十幾日又跟著蘇將軍到處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輪番設宴款待,皇親國戚也會邀請其赴宴,一來慶賀戰功,二來維繫人脈。

這類應酬真是排得滿滿當當,持續了十來日,之後又是門生故吏來拜見,蘇將軍昔年的部將、舉薦的官員,在長安附近的也趁此機會進京拜見,彙報近況或請求提攜,又是逐一接見、酒宴。

樂瑤目瞪口呆,從觀禮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還沒喝完啊?

這長安的官場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趕忙洗一把臉,把自己剩餘的錢財盡數交與單夫人收好,阿瑾的藥還不能斷,人參鹿茸一日藥錢就得幾兩銀,又囑咐豆兒、麥兒好生幫著單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盧家的車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這邊看完病人便趕過去。

單夫人見樂瑤這般搶手,雖沒開醫館,都有病人排著隊來請,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樂瑤連日勞累,又為她如今聲名遠揚而驕傲,便連忙應下:“家裡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樂瑤這便背起藥囊,跟著李家管事乘車匆匆到隔壁去。

作者有話說:瑤妹:你不來見我,我來見你啦![星星眼]

小嶽:QAQ我不是不想,是可惡的作者不讓我出來[爆哭]

(肥松躡手躡腳逃走)

年底太忙了,寫了十幾個報告,差點寫串把瑤妹的名字寫進領導班子了[笑哭],加上我的鍵盤被我日壞了,每次按刪除鍵,要不沒反應,要不一下刪兩個字,弄得我老是缺字打錯字,請多多擔待,我會迅速改掉的[摸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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