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貴的VVVIP顧客
“上進員工不遲到！”怪物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口水啪嗒啪嗒滴到年黍香的耳邊。床單立即發出刷刷被腐蝕的聲音。
它的舌頭開始舔舐年黍香，羊毛外套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響並釋放出濃烈的黑煙，與怪物最終的黑煙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手腕上的疼痛達到了新的高度，估摸開始腐蝕腕骨了。疼痛讓她的腦子混亂，想不出任何逃脫的方法，走馬燈卻開始自行播放起來。
“偷手機的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她被恨意驅使著，聲嘶力竭地喊。
絕望中，只聽得“啪啪”兩聲，年黍香手腕上的壓力瞬間消除，大泥鰍般的怪物突然迅速膨脹後像氣球一樣爆開，惡臭的液體糊了年黍香一身和一臉。
她終於得以翻身，一陣狂嘔。邊嘔邊聽見鐵窗外一個甜美冰冷的 AI女聲播報：您的 VVVIP 車輛已接單，車輛已到達。
愛哭包拿著她的手機，出現在她的鐵柵欄房間門口，拍著鐵柵欄急切地催促道：“別墨跡了！快下樓！不然宿管又要成型了！”
只見地上的黑色液體迅速聚攏，這個就是宿管？年黍香摸不清頭腦，衝出房門，直奔愛哭包算賬。
掄起的拳頭剛抬起，愛哭包將她的手機和合同還有一塊毛巾遞給她，焦急地問：“你怎麼什麼都不懂？是不是新人？給你打上了 VVVIP 車。快！”
年黍香愣住了，愛哭包沒等她回答，一把拉過她把她推向門口，喋喋不休：“算了，不重要，已經 了，你是不是 11 點報道？你今天先活下來，晚上回來和你講。”
？她怎麼覺得半分鐘前看錶還是 9:30？
愣神的功夫，她已經被推出了門外，又進入到了黑漆漆的隧道。
大門關閉前一秒，她聽到了女孩喊出的叮囑：“在嗶嗶，一定要當弟媳！”
弟媳？誰的弟？誰的媳？
這三個問題在她腦子裡只停留了半秒，因為樓道又變了個樣子。
903 號房門對面原本空無一物漆黑一片的樓道，出現了一條只下不上的長長的樓梯，沒有拐彎，一路延伸到黑暗裡。
“上進員工不遲到！”年黍香重複著怪物的話，咬著後槽牙衝進了漆黑的樓道。
樓道里一點光亮也沒有，腳下什麼也看不見。年黍香一心只想到底，硬著頭皮馬力全開往樓下衝，好的壞的都看不見。
左腳鞋底子沒了大半，腳底板偶爾踩到一些軟塌塌的地方時，隱約聽到了幾聲慘叫。但是她不敢減慢速度，全然當作沒聽見。腳下偶有兩個趔趄，連跑幾個大跨步也挺過去了。
視野中的小光點越來越大，直到眼前一片雪白，年黍香喘著粗氣一頭衝出了樓道。
簡陋綠化的老舊小區不見了，這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縈繞。
一輛黃金馬車停在她的眼前，兩匹潔白的駿馬拉著鳥籠造型的圓拱型黃金馬車。
這就是 VVVIP 車輛嗎？好暴發戶的品味。
年黍香忍著嗓子眼湧上來的血味踏進了 VVVIP 車廂。車廂內部也是純黃金打造，雕刻著繁瑣精緻的浮雕，用鑽石和各種寶石裝飾點綴其間，閃得人眼花繚亂的。
“您好，嗶嗶 VVVIP 車輛為您服務。”身著燕尾服頭戴高禮帽的司機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車上有一盤精美的小甜品，旁邊放著一瓶水。
年黍香口渴難耐，拿起水剛要喝，又怕額外收費。
又想到宿舍中的經歷，她下定決心要改了自己千金大小姐的各種臭毛病。
謙遜有禮已經不夠了，得做小伏低、低聲下氣，小心駛得萬年船。
於是看著司機的背影問道：“您好，這個水我能喝嗎？”
司機轉過頭來，她掐著大腿根才硬生生把一聲尖叫憋在喉嚨裡。
司機的臉和牆一樣白，眼窩處是兩個黑窟窿，沒有眼球，兩頰塗了豔粉色的大紅臉蛋，一張血紅色的大嘴誇張地笑著，從左耳根咧到右耳根，露出嘴裡六七十顆密密麻麻烏黑的牙齒。
“當然。您是尊貴的 VVVIP旅客，車上的一切您都可以享用。”司機的笑著的嘴一動不動，聲音從他喉嚨裡直接傳出來。
年黍香把指甲嵌進大腿裡以保持鎮靜，微笑地回應：“好的，謝謝。”
根據《條例》第五條：同事永遠是友好的，請和同事友善相處。
司機和她都屬於嗶嗶打車的員工，如果對著司機地臉尖叫起來，她應該會處罰規則審判。
宿舍中宿管的出現應該就是預判了她即將遲到，觸發了指南第六條“按時上班”的規則。
看來不能大意啊。
隨著馬兒一聲嘶鳴，VVVIP車輛啟程了，大約 15 分鐘的路程，年黍香開始利用這短暫的安全時間盤一盤自己的處境。
車窗外一片白霧，向下看去是黑黝黝深不可測的萬丈深淵，馬車行駛在一條狹窄的孤零零的泥濘小路上，兩側是懸崖，車輪距離懸崖邊只有 1 釐米左右的空隙，容錯率極低，一個轉彎不注意可能就會翻下懸崖。
跳車的念頭瞬間被打消，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除了送命應該逃不出這個非自然的空間。
她想了想，事情應該從 Lily 消失開始就不對勁了。
還是太后知後覺了，不過這也不怪年黍香。
為了更好地由奢入儉適應窮困潦倒的生活，她將生活標準調得極低，以至於面對監獄風的裝修都能泰然自若。
畢竟誰能想到那個破公司的名字裡的無限，竟然指的是無限流呢？！
那怎麼逃出這個空間呢？
兩秒鐘後，她就像放棄高考數學填空最後一題一樣果斷地放棄了這個問題：毫無頭緒，下一題。
如何活命？這個問題比較緊急也比較要命。
從見到 Lily 開始到現在不過兩個小時，她的負傷情況不容樂觀：
左腳鞋底幾乎沒了，腳底板被黃金地板凍得冷冰冰的，只能左腳踩在右腳上。
左手手腕血肉模糊，露出裡面白白的腕骨，不過好在不影響手部活動。
根據這兩處血淋淋的傷口給年黍香得出經驗：千萬不能違反條例。
有規則可循就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對策想得好保不齊能毫髮無傷。就像……
就像那個齊劉海愛哭包女孩一樣。年黍香心裡頓時對愛哭包刮目相看，她雖然愛哭、精神狀態令人堪憂，但是身上連個口子都沒有！
如果今天能活著回宿舍，得虛心向她請教。
女孩出門前的建議劃過她的腦海：當弟媳。
得好好遵循。不過……
當誰的弟媳？領導的嗎？
職場上給親戚熟人開綠燈確實能夠理解，但是為什麼是不遠不近的弟媳的身份？況且為了份工作結婚，這個付出有點太大了吧？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能接受結婚，怎麼確保對方有個弟弟？
這條職場潛規則年黍香越想越糊塗，白白浪費了寶貴的 5 分鐘也沒有結果，她才突發奇想可以開啟大綠書看看前人經驗。
畢竟手機還在自己手裡，嗶嗶打車在這個空間裡也能正常使用（雖然是奪命限定版本）。
不過這起碼意味著常用的軟體應該都有個對應版本，更何況大綠書還在【無限實習就業服務公司】的合作公司名單上。
一解鎖手機，打車的頁面率先蹦了出來，預估金額上的一串 0 吸引了她。
這趟行程，VVVIP車輛竟然要 1100 元，年黍香清晰地記得排在最上方的快車選項價格預估是 23 元。
能夠花錢買命也是值得的，手腕處散發出淡淡的膿味提醒著她此時不是惜財的時候。
不太確定交完住宿費是不是還有這麼多錢，她點開手機銀行，迎來當頭一棒：名下所有的卡都不見了，一張陌生的餘額為 0的銀行卡躺在電子卡包裡。
不言而喻：實習期間的全部開銷，都要自己掙。
她又點開紅色泡泡圖示的巨信聊天軟體，果然，聯絡人列表中只有一個「巨信團隊」。
1100 元，她實習一天才 300。
像是誠心給她添亂，嗶嗶打車軟體突然響起一個甜膩膩的女聲：尊貴的使用者，您好。感謝您選擇嗶嗶 VVVIP 車輛出行。這是您的第一次體驗 VVVIP 服務，已為您申請到新人 100 元優惠券，您的訂單金額預估為 1000 元。溫馨提示：系統檢測到您的賬號餘額不足，已為您申請新人 72 小時延期支付。請您在在行程結束的 72 小時內完成訂單支付。
72 小時， 3 天。她不吃不喝打工 3 天只能掙 900，還要倒欠公司 100 元。
這欠債，還很有可能要拿命還。遲到都要她命了，欠債估計得把她骨灰都揚了。得開源節流。
不遠處出現了巨大的黑影，看起來像是高大的辦公樓建築群，軟體上顯示訂單金額達到了 900 元。
“師傅，請問您在這裡停，我自己跑過去，咱們車費就900 可以嗎？”秉承著能省則省的原則，年黍香鼓足勇氣開口，“我實在是沒錢。”
“沒錢？！”司機手上沒停，頭轉 180 度看向她，黑洞洞的眼窩急劇擴大，鮮紅的變紫大嘴向下拉得老長，臉頰極速凹陷變成紫青色，成了名畫吶喊的殭屍版本模樣。
年黍香背上頓感一陣壓力，直不起腰來。
司機紫黑色的大嘴呲出黑色的牙，音調升高：“沒錢打什麼 VVVIP 車輛啊？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嗎？這都什麼……”
隨著司機不斷輸出，年黍香感覺越來越直不起腰，下巴快要碰到膝蓋了時，她的頭頂上方投下一個越來越大的陰影。
轉頭一看，她才發現：背後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背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鍋！難怪她背後莫名其妙的壓力那麼老沉！
黑鍋還在不斷膨大著，直接壓到了後腦勺上，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和艱難。
司機的叫罵聲變本加厲，突然他伸出腐朽乾枯的手超年黍香的臉抓來！
她一邊躲閃，一邊感到莫名其妙，她也沒違反什麼規則啊？
難道砍價也算是不友好嗎？那平臺對她漫天要價就算友好嗎？
她被大黑鍋壓得快沒氣了，沒時間細想了， 1000 就 1000 吧，砍價不成也不能把命搭進去。
“開玩笑！”年黍香用肺部留存不多的氣體喊出這句話：“師傅，我只是開玩笑！”
背後的黑鍋應聲炸裂，化作黑灰撲稜稜地掉下來，嗆了滿嘴滿臉。
司機凹陷的青黑色臉頰又像氣球一樣鼓起來，駭人的紅臉蛋又飽滿了，嘴唇也再次鮮紅向上咧開到耳朵根。
“哈哈哈！”司機發出三聲機械的笑聲：“客人您真會說笑。”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繼續駕車。
年黍香捂著腰，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直流：這規則到底怎麼解讀？還是有隱藏規則？這到底咋防？
她靈機一動：說多錯多。非必要，不說話。
馬蹄聲停了，車也停了。
司機脫下高禮帽向她示意：“您的目的地到了。”
年黍香不敢再說話，學著司機的樣子，禮貌地將嘴咧得大大的以表示友好，抓起小金盤子裡的四塊糕點，開門下車。
她小心翼翼地用紙巾裝好這四塊來之不易的糕點，這很可能是她未來三天的口糧。
一棟高聳入雲的大樓出現在眼前，玻璃幕牆上豎著掛著四個熒光綠的大字「嗶嗶打車」。
年黍香站在旋轉大門前，來來往往打扮各異的人紛紛湧入大門。
他們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運動裝配雙人字拖，有的帶假髮穿 cos 服……
穿什麼的都有，但是無一例外，每個人都或揹著或拿著一個方方正正大大的包，看樣子裝的是電腦。
沒錯了，多麼異想天開的奇裝異服也掩蓋不住電腦包帶來的濃濃班味。
年黍香隨著人流剛要踏進旋轉大門，立馬一個急剎逼停自己。
只見一個個生龍活虎的人，在邁進公司大門的剎那間，一縷閃光的靈魂從他們頭頂飛出！
進門後服裝雖沒變化，卻個個被吸乾了精氣，耷拉著腦袋，關節處反方向摺疊，形如枯槁！
透過玻璃門向裡看去，全是穿戴體面的行屍走肉！
這哪裡是公司的大門啊？這是地府的鬼門關吧？！
走錯了走錯了！年黍香正要轉身往回走，一雙大手將她一把推進了旋轉門！
“不要！”她緊緊咬住嘴唇，在內心尖叫著。
一縷五光十色的靈魂從自己的頭頂尖叫著飛向天空，眼前一暗。
年黍香來到了旋轉門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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