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遊戲
黑屏顯示器映出了一顆閃亮的滷蛋頭。這個人怎麼跟狗皮膏藥一樣？
“有屁快放，少裝神弄鬼的。”年黍香熟練掌握了第五條條例的精髓，掛上張笑臉，“這個玩笑不好笑。”
後脖頸上尖銳的涼感消失了，張三笑著鬆開她的肩膀，一手拿著一把小叉子。
“很敏銳啊。難怪第一次實習就戴上高帽了。”他老練地說，滷蛋頭上一抹邪惡的笑容，“我很看好你，我們合作吧。就趁這次專案，一起擠掉 Alice。”
巴西 C 端運營會議結尾時， Alex 安排 Alice、張三和年黍香進行下一階段的分析專案，為期兩週。
三人這兩週內本就是合作的關係，但是他提議的後半段……該不會是他又饞飼料了吧？
這人有病吧？真把飼料當延年益壽的補劑了？
年黍香一陣惡寒：“我不太懂。”
“每個季度實習生都有流失率的考核標準，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我早上剛算過，整個亞馬遜熱帶雨林外賣部門只要再走兩個實習生，其他所有人這兩個月都安全了。”張三再度把手搭在年黍香的肩膀上，以示友好，“而在剛才的會議上，已經走了一個。如果不是 Alice 從中作梗，就已經走了兩個了。”
竟然還有這種隱形規則？！難怪張三熱衷於搞小動作……三層的養料廠、茶水間……
張三入職嗶嗶打車不過兩天，已經害死了一個芳芳。目標明確，行動迅速，手段熟練。
正面與他為敵顯然不太明智，他這人太反覆無常了。年黍香盡力無視他搭過來的手，強顏歡笑：“如果能和你合作我當然樂意。不過我想不明白，Alice 比我入職早，你找她結盟幹掉我豈不是個更明智的選擇？”
他擺擺手，晦氣地說：“她自視甚高，仗著自己程式碼能力強，文件撰寫水平高，一向看不起整這些所謂的手段。”嘲諷地翻個白眼：“何必呢？又不是真的實習，生存遊戲而已，還真打算在這兒幹一輩子啊？”
但是也不是讓你來搞殺戮的啊？年黍香心裡暗暗吐槽。
她不是什麼聖母白蓮花，因為一些原因對血腥場面耐受度也比常人高。用策略和手段殺死這幫沒眼睛的殭屍怪物提高自己的存活率，這對她來說天經地義。
但是想方設法搞內鬥害死和自己一樣的大活人，這就是道德淪喪了。冷漠自私的利己主義和反社會的瘋子還是有本質的區別的。道德感薄弱和喪盡天良也是有本質區別的。
再怎麼說，做人的底線還是得守住了。尤其在這樣瘋狂的環境，沒底線的人瘋得很快。
其實她也有點拿不準自己底線的具體水位，但是在張三這條瘋狗面前，她傻白甜得像顆剛拱出苗的大頭菜。
更不要提喝同伴骨灰做成的牛馬飼料了，碳基生物圈內吃同伴的都少見。
張三這種情況，從這個世界裡出去，回到現實世界也得關一輩子瘋人院。
“好的，張哥。我都聽你的。”年黍香將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下來，鄭重地握了一下。
雖然養犬知識匱乏，她也明白一個道理：不要惹瘋狗。走一步看一步吧。
搬著全部家當，年黍香挪到了Alice 和張三中間的工位。Alice 的頭上頂著一頂小高帽，尖尖的，像生日帽一樣。
正如張三描述的，Alice 對於年黍香的到來沒有任何表示，只用耳朵眼觀察了這位異組來的新鄰居。
三人簡短地開了會，將專案模組三等分，一人一模組。
張三因為有別的“要緊事”，又因為和年黍香約定了“都聽張哥”的，所以到頭來由年黍香一人包攬了專案的三分之二。他卻沒了人影，連電腦都不帶。
多幹點活沒什麼的，能保命就行。
偷偷看了眼老同事那邊。Blake伸出了 16 個觸角眼睛，跨過一排漂浮、蠕動。緊緊盯著前排4名下屬，連喝水都不放過，忙得不可開交。可憐的 Bonnie 背了口大黑鍋，大汗淋漓，手上也不敢停，打遠處看像是個忙碌的烏龜。
Alex不監工，也沒有奢華沙發工位，也只擁有兩塊顯示器。乍看上去，埋沒在 20 多名下屬中。
真正的嫡系不需要物質上的支援。這才是心裡有底氣的真嫡中嫡。
所以自己多幹點也不吃虧，年黍香心裡想著，好好幹讓 Alex 看見，早日轉到嫡中嫡小組，安穩度過接下來的兩個月。她暗暗定下新目標。
至於Alice…… 她幾次三番轉頭猶豫著要不要和 Alice 交流，提醒她要小心張三。可惜事業狂魔 Alice 頭都不回，不給她這個機會。
“我勸你有時間的話多想想自己的活路。”在她又一次偷瞄 Alice 時，Alice冷不防地開口，依舊沒有正眼看她。
“不，你不懂，你比我危險……”
“他提出和你合作要幹掉我是吧？嗯，你更危險。”
“我？”年黍香剛想問個清楚，張三閃現回了工位。
她心虛地衝他笑笑，發現他工牌上的名字由 Adam 變成了 Bruce。
只聽過有人喜歡換裝，換名字這麼頻繁的，張三是頭一個。
滷蛋頭衝她笑笑沒說話，在她桌上放了個搪瓷瓶的酸奶，插好了吸管。
既然不是飼料，年黍香也不客氣。
猛吸一口後，緊接著猛噴出來：苦澀、辛辣、嗆鼻刺激的粘液充斥著口腔和鼻腔。
張三詫異地跳起來：“哎呀！你怎麼喝了我的乳膠漆呀！”緊接著變為假惺惺關懷的嘴臉：“沒事吧？”
年黍香又一臉吐出好幾口口水，憤怒地瞪著他。
張三一臉得意：“這只是個警示。約定好的事情，你怎麼能反悔呢？”
“你…… tui…… 你怎麼，tui，給我喝…… tui、tui…… 這個？”
“我用來補牆的工具，自己桌上沒地借你桌子用用而已，哪句話讓你喝掉了？”滷蛋頭滿臉的委屈，“是你自己不小心，怎麼能怪我呢？”
一口小黑鍋憑空出現在年黍香的頭上，沒等鍋掉落她就抬手接住：“我沒同意你放在我桌上，你自作主張，導致我誤食。”小黑鍋直接飛向張三那顆滷蛋般光潔的頭，彈了一下，碎成了渣。
她裝完就一路小跑進了廁所使勁扣嗓子眼。
Alice 關上電腦起身，被張三叫住：“你去哪？”
“撒——尿！一起嗎？”
Alice 一進廁所就看見年黍香雷聲大雨點小地乾嘔，周圍站了一圈吃瓜群眾。
她從雜物間找個拖把橫在年黍香和眾人之間，用拖把橫掃過去：“清潔中，暫停使用啊，換個廁所上吧。”把人趕出去後門一鎖，將一桶水扛到年黍香面前。
“喝。”
年黍香老老實實照做。她的上腹部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
“好，差不多了。”Alice轉轉手腕，甩甩手，抬手後仰，後腳猛地一蹬，腰腹一挺，右拳重重擊在年黍香隆起的肚子。
眼前一黑，渾濁的白色液體從年黍香的鼻子和嘴裡同時噴出，她順勢俯身又吐出一大灘粘稠的乳膠漆。
胃裡總算不再散發著致命的氣息了，她漱漱口，頭暈眼花地起身：“謝謝你，我爸媽一定……”就猛地打住了，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富二代了。
接著才又想起來，自己正在不知道哪個世界裡，打著亡命實習工。
好險，這是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意識短暫地模糊--雖然是在被救的過程中。
Alice 雙手抱在胸前，無奈地搖頭：“你已經答應他聯手殺我了？”
沒想到 Alice 這麼單刀直入，年黍香也沒打算隱瞞：“對，他是瘋狗啊。我沒經驗，只能順著他。”
“你倒是挺坦誠。”
兩人陷入沉默，互相尷尬地看了一會。
接著，幾乎是同時，默契地伸出右手，異口同聲道：“我們合作吧。”
***
回到工位，年黍香發現自己忙碌大半天的文件已經蕩然無存，被意思相近的表達取而代之。編輯人果不其然是張三。
“你寫得不夠深刻，我潤色了一下。你該不會介意吧？”滷蛋裂了個口，虛偽地笑了。喝了口牛馬飼料，頭更亮了。
不介意，我不和將死之人計較。年黍香微笑地回應：“怎麼會呢？我反而要謝謝你呢。”
忍。Alice 只囑咐她這一件事。
生存遊戲，最重要的就是生存。其他的都是小事，都能忍。這個道理她懂。
張三編輯的文件裡外透著一股科技的味道，大約是將她寫的段落輸入，讓 AI 潤色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寫了什麼內容，畢竟他的屁股基本不沾工位，這會又不見人影了。
按照計劃，年黍香單開了一份文件，沒有再給張三任何訪問許可權，勤勤懇懇從零開始搬磚。
為了代謝掉體內殘存的乳膠漆，她喝了大量的水，頻繁地上廁所。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又一次帶薪蹲坑時，手一抖，手機滑落到門縫邊逼仄的角落。
扭曲地避開卷紙盒擠進角落，用手指尖蹭著，終於夠到手機。
一抬頭，一顆滷蛋頭映入眼簾。
她嚇得一大步後撤，差點踩進坑裡。
嚇出一身冷汗的年黍香摸了一圈四周的板材隔斷，聞了聞刺鼻的消毒水味，頭頂是明晃晃的燈板。沒問題啊，這是女廁所啊。
她猛地起身，眼前的景象依舊沒變。
猛地一轉頭，還是在廁所。
難道是位置不對？
年黍香再次以扭曲的姿勢鑽到撿手機的縫隙，一抬頭，又看見了那顆滷蛋頭。
他對面坐著 Blake，屋裡沒開燈，兩人講話聲音不大，看背景像是在某個小隔間會議室中。
她嚇得一低頭又回到了廁所。保持腳原地不動，再一抬頭，又到了會議室裡。
大膽重複了幾次，她發現自己是穿到了會議室的牆角，而且只有上半身。
會議室內的兩人似乎完全沒有發現她，還在高談闊論。
實驗完畢，溼漉漉的衣服貼著皮膚，年黍香瑟瑟發抖地扶著廁所的牆，按耐住自己的心情，全然不顧門外的砸門聲。
沒有哪個世界的物理規則是這樣，只有一些世界的物理引擎會造成這種現象。
她穿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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