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均力敵的隊友
她從一開始就在Jane身旁嗎？年黍香顧不得那耀眼的金光是不是會灼瞎自己的眼睛，牢牢地盯著被大人物照得光鮮亮麗的嚴時。她的表情依舊是那麼淡然卻堅定，雖然穿得和紅毯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是那氣場和架勢，要不是年黍香認識她，準會以為是Jane身旁的一把手秘書，或者至少是身後那幫記錄員的頭頭。
可是她看起來又是那麼陌生，不僅人乾淨利落，一身行頭都變得整潔利落，像是剛上身穿十分鐘那般嶄新。尤其是那條褲子，年黍香的記憶中褲腳已經被踩出來流浪風的線頭，而眼前這個嚴時身上穿得卻是嶄新的、帶著新衣服獨特死板摺痕的、彷彿還能聞到包裝袋味道的新褲子。
這到底是不是嚴時？年黍香拿不準的時候，Blake因見到Jane本尊過於興奮而捏緊了她的肩膀，她心生一計，等到Jane走向下一位握手時，貼近Blake滂臭又罩了一層香水的頭悄悄問道：“你覺得Jane的那個跟班像誰？”
Blake連連擺手：“Jane身後的一眾人等，那等氣魄、那等學識，怎麼會是我能夠……”說到一半突然卡了殼，年黍香見她戛然而止，轉身去檢視Blake。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手立著停在空中，嘴半張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動不動，像座在八卦的雕塑。不對勁，年黍香戳了戳她，果真如雕塑般堅硬，又要伸手去試探她的鼻息。
“真不愧是二霸！走在Jane身後頗有她的接班人的意思！”Blake像剛突然通電的機器人一樣，從僵硬的狀態恢復，滿臉諂媚地讚歎。
二霸？！年黍香喜出望外，眯著眼睛看著背光的嚴時。Jane實在是光芒萬丈，眯著眼睛看逆光的嚴時只有瘦溜溜的一小條。不過這並不打緊，那一小條小人幹走起路來忽高忽低--她小腿的傷又“恢復”了。雖然年黍香看不見，但她知道Jane身旁應該是一個穿著不太體面的嚴時了。
握手儀式還在繼續，周遭的注意力全在至高無上的Jane身上，唯有年黍香開起了小差。她先是查了組織架構，確認Babe super重新入列，又和Blake確認嚴時的出勤時間--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Blake一再聲稱用人不疑，所以絕對沒有監控她們二人的工作時間。
嚴時的兩次消失具有的相同點很顯然：突發且徹底，除了年黍香的記憶，沒有任何人或事物記得她的存在。用遊戲世界的視角來思考，嚴時並不是簡單地登出，畢竟沒理由將暫時登出的玩家抹除掉。由此可見，她是被動地被遊戲系統抹除。而自己身為玩家，記憶存於大腦，所以才會產生和遊戲世界的存檔割裂。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難道嚴時做了什麼阻礙遊戲進行的事情嗎？那為什麼又將她放回來呢？
“哎呀二霸，你回來了！你在Jane後面好威風呀！”Blake甜膩諂媚地聲音將年黍香拉出思緒。嚴時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紅毯，加入了迎賓隊伍，髒兮兮的頭髮和破舊的衣服被臉上高深莫測的神情掩飾。紅毯上的Jane似乎對於嚴時的離開毫無察覺，繼續向前移動著照耀著眾人。
回來就好，年黍香顧不得剛才疑神疑鬼的頭腦風暴拍了拍嚴時的肩膀，嚴時則輕輕點了下頭就移開了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年黍香覺得嚴時有些迴避她。
兩人之間不自然的神情沒能影響Blake的熱情，她諂媚地拉起嚴時的手：“二霸去哪裡了呀？什麼時候去找的Jane呀？剛才大霸還問起你呢。我想著什麼時候您能給我們引薦引薦。”
這句話像一句晴天驚雷劈開年黍香的思緒。對啊！嚴時被抹除的這段時間去哪了呢？既然不在遊戲裡，那必然回到了現實世界啊！天天困在遊戲世界裡，年黍香竟全然忘了回去這檔子頭等大事！
什麼渠道可以回去？她們現實世界的本體在哪裡？安全嗎？是不是很危險，所以她被逼著回來了？年黍香思鄉心切，一想到回到現實，雜七雜八的問題一股腦地沒有任何邏輯地全部湧了上來。
面對Blake積極進取的提問，嚴時不慌不忙：“你話多了。”
Blake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嚴時則又不緊不慢地說：“你早晚有一天站到Jane身邊的。不要心急。”這句話一下又將Blake的情緒推到高漲，慘白的臉上升起兩團大大圓圓的紅暈，嘴唇也恢復了血色，咧到耳邊。她又不好意思地雙手捂嘴，語氣卻難掩興奮：“二霸教訓得對！希望以後能多得到您的提點。我願為您肝腦塗地！”
嚴時舉重若輕地左右了Blake的情緒，這招簡直讓年黍香開了眼。恩威並施，恐嚇中帶著寬容和大餅，催生出忠誠的僕人。嚴時能在這個破遊戲裡存活這麼久，到底是有些手段。
一陣掌聲雷動，Jane和-33層的重要下屬們握手結束。國際事業部的一把手Patron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殷勤地遞上毛巾和頂尖牛馬飼料，誰知Jane卻一把回絕了，拿起一個大喇叭喊了兩句：“國際化道路是公司的未來！大家好好幹！”接著便稱自己臨時有事，公務繁忙，直奔回了電梯間。
眾打工人紛紛抹淚：“不愧是Jane，工作這麼繁忙也不忘體察我們這種邊緣部門，嗚嗚嗚，我好感動！”
“對對！她竟願意屈尊來到咱們這沒光的地下室，嗚嗚嗚……”
“而且Jane說了，我們是未來！公司這麼看得起我們，我們可一定好好努力！”
胡言亂語不絕於耳，妖魔鬼怪手舞足蹈，跳起了求雨一樣的舞蹈，嘴裡大聲歌頌著公司和以Jane為代表的高管。年黍香都懷疑是不是中午食堂做了菌子宴，導致集體食物中毒從而致幻。趁著眾人感恩戴德的功夫，年黍香拉起嚴時走進沒人的休息間。
休息間的隔音極好，剛一關上門，狂歡聲戛然而止，靜悄悄的休息間裡被咀嚼聲和肉包子的香氣填滿。
嚴時拿起一個包子遞給她：“吃嗎？”
你倒是挺大方。年黍香翻了個白眼：“怎麼？回現實世界一趟午飯沒吃頓好的？”
嚴時輕鬆的表情凝固了，停止了咀嚼，欲言又止了幾次，最終嘴一砸，也翻了個白眼：“誰跟你說我回現實世界了？”
年黍香氣不打一處來：“那你倒是說說，離開工位的這7個小時去哪裡了？難不成還真是高攀Jane去了？”
嚴時回應了一個白眼和一份沉默，自顧自地走到床鋪邊上，繼續啃包子。
“喲，看來Jane那邊伙食不好啊。”年黍香陰陽怪氣道。事關重大，她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高低要從嚴時這邊套出點線索。
看她這幅不打目的不罷休的樣子，嚴時嘆了嘆氣：“還是那句話，一切都在今晚-18層告訴你。你要是沒去那的本事和膽量，知道多了只會更害了你。”
又是這神神叨叨的話術，年黍香的耳朵聽得老繭都比城牆厚了。她不屑一顧地切了一聲，接著從兜裡掏出了一臺香蕉手機，將背面翻轉過來。透明的手機殼後透出一張證件照，上面的女孩冷淡地看著鏡頭--或者說現在正冷淡地看著自己。
“我肯定能去啊，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赴約了。”年黍香狡黠地玩弄著香蕉手機，“你這照片拍得真不錯，把你的高傲巧妙地捕捉了下來。你太高傲了，以至於看輕了除了你的所有實習生，包括我。這是你犯的第一個錯誤。”
嚴時下意識急匆匆地拍了拍衣服和褲子兜，啪嘰兩聲拍扁了兜裡的包子。慌亂的神情從她的臉上一閃而過，嚴時立即恢復成了那張冷靜的撲克臉，友善地說：“你拿我手機幹嘛？難不成想替我回訊息？還是替我刷步數？”說著站起來，上前一步：“還我吧，你拿著也沒用，咱們有話好好說。”
“退回去，坐下。”年黍香舉高了手機：“不然我摔了它再踩兩腳。”嚴時立即後退回床邊，舉起雙手示意別衝動，帶著輕鬆戲謔的笑著說：“你冷靜點，你摔了它可要幫我上下班叫車。”
年黍香收起笑臉，挑起眉：“你可真能裝啊。我都看見了，你在紅毯上貼近Jane。是在複製她的工卡吧？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沒有制止你的，但是我知道，有了你這部手機，就等於拿上了Jane的工卡。現在，你最好能講出一些有用的資訊。”
嚴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兩秒，冷靜中帶著一絲敬意：“我自以為動作挺快的。沒想到你觀察倒是仔細。”攤開手，微笑地耍起無賴：“可是沒有密碼你也打不開手機刷不了工卡啊。這樣，對你的考驗結束，今晚我帶你去-18層。”
“忽視細節。”年黍香面不改色地說：“這是你犯的第二個錯誤。而且你依然看輕了我。講道理我應該現在就把你的手機摔了，但是看在我們這段日子的情分上，我再給你次機會。”
年黍香清了清嗓子：“嚴時，你聽好了：我要當你平起平坐的盟友，和你共享全部資訊，而不是你擠牙膏式想擠多少給我就擠多少。訊息有沒有用，對我有沒有害處，你先分享之後，我自己會評估。”
嚴時沒有吭聲，清冷平靜的臉上竟有了一絲陰鷙。
年黍香等了半分鐘，嚴時依舊沒吭聲，兩人對視到眼睛都酸了，她終於意識到：休息間外感恩戴德的是一群牛馬，休息間內僵持不下的是兩頭倔驢。
“你的手機整體很乾淨，螢幕中央有一些長條形的指紋痕跡--那是你刷手機留下的；但是如果我們鎖屏來看的話，3、4、8、0這幾個數字有格外清晰的點狀指紋，那是你解鎖的留下的。”年黍香率先打破僵局。嚴時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沒有說話。
“6位密碼，常見的就是日期--”年黍香頓了下，眯起眼睛看嚴時的反應。
“既然是日期，03、04、08嗎？那麼是誰的生日嗎？”年黍香再次停頓，“好的，不是生日。”
嚴時默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像雕塑一般。
“那是什麼重要事件發生的日子？30年嗎？”年黍香再次停頓，嘴角露出微笑：“好的，是30年。”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日曆：“現在是2031年3月。30年發生的大事，恐怕就是你進入遊戲了吧？”
嚴時不說話，只用平穩的呼吸聲回答她。
“之前你說過，總實習快要結束了，3、4、8，那你就是30年4月份進入遊戲的吧？”年黍香抬起頭看著嚴時：“那麼日期就是--”
“。我的噩夢開始的那一天。”嚴時終於出了聲，不再板著臉，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年黍香，你讓我刮目相看。我很擅長隱藏情緒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年黍香解鎖了手機，得意地說：“小意思，我是Lie to me十級學者了。”人可能會說謊，但是下意識的反應和微表情不會。
手機首屏便是密密麻麻的備忘錄，正是她夢寐以求的資訊！珍貴的活了快一年玩家的攻略！年黍香賣弄地舉起來，象徵性地通知了一下嚴時：“那我就笑納了。”
劃了兩屏後，年黍香的笑容凝固，不可置信地轉向嚴時：“不是，你這寫的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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