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六）
黑暗的屋子，一排排一眼望不到頭的架子。兩個長髮女生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地上的短髮瘦弱大高個扭曲爬行。大高個瘦弱不堪，藍色格子衫和淺色牛仔褲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她的腦門上已浸出汗珠，拼盡全力伸出手，也只是軟趴趴地落地。
長卷發女生走到大高個的頭部，滿面愁容的臉忽然就樂了：“進度竟然是零耶！”
這不是人性的扭曲，亦不是道德的淪喪。這是年黍香和嚴時在嘗試營救她們的駭客救星，呂牛牛。
不過呂牛牛好歹是醒了，年黍香連拉帶拽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又背到自己的背上，發現她咬咬牙竟然能扛著呂牛牛走幾步。不過速度沒比機器狗快多少，五步就要歇兩下。
年黍香擦了擦汗，總結出來：她們的營救方案從最初的抬一頭死豬，變成了背半頭很有頭腦、計算機技術高超、會說話的死豬，步行50多米，還要不被滿場的巡邏機器狗發現。
呂牛牛不解：“為什麼要避開狗？你們不是合規身份進來的嗎？那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嚴時掏出女王姐的卡片給呂牛牛看，剛要解釋，呂牛牛卻先開了口：“哦，□□啊，好久沒見過了。三三姐又做了一把嗎？你進門應該沒有登記吧？三三姐一旦被登記，機房應該已經亮燈加強防禦了。”
聽呂牛牛的語氣，像是早就見過這張神秘的admin卡，甚至可能認識這張卡的主人--也就是她口中的三三姐，年嚴口中的女王姐。
年黍香剛要進一步，眼前驟亮，一片白光。同時機房內警鈴大作，警報聲隨之響起：“檢測到黑產使用者試圖入侵，您已被包圍，請放下武器，緩慢移動到附近柱子旁。”
“不好，遊戲系統針對□□和三三姐進行了反作弊升級！”呂牛牛驚呼。
還沒等年黍香反應過來，嚴時已經將她舉了起來。她順勢爬上架子，嚴時也同時翻了上來。還好兩人瘦，平躺在架子上乍一看毫無破綻。
很快就有機器狗走到呂牛牛身邊，天花板的燈光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刺眼難耐，年黍香將頭轉向一旁，才發現架子側面貼著標籤，出行事業部、金融事業部、內部、三級機密……難怪要黑著燈。
燈一亮，機器狗的工作狀態也不同了。如果說黑燈時是老大爺遛彎，燈亮起來就像是訓練有序的安保隊，巡邏的步伐都變成了小跑，在機房的過道里像梭子一樣躥來躥去。
很快，呂牛牛就被兩隻機器狗包圍。其中一隻靠近，另一隻退後兩步。兩隻狗配合巧妙左右圍著呂牛牛轉了一圈，嗶嗶兩下綠燈亮起：“員工呂牛牛，已透過檢查。請您完成工作後迅速撤離機房，如發現入侵者，請立即舉報。維護公司機房安全是每個員工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呂牛牛有氣無力地說：“哦，好的。保證履行我的責任和義務。”
機器狗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感謝您的配合。”說完便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巡邏路線。
機房裡巡邏的腳步聲快速而有力，吵了有好一會，突然安靜下來，聽著動靜，變成了成年人走路的步速。二人在架子上觀察了一會，很快便發現了機器狗的巡邏路線模式，雖然步速快，但是仍有漏洞可鑽。二人剛要下來，呂牛牛立刻阻止：“不行，開燈後機器狗的探測範圍會擴大至100米！”
100米？年黍香看了看機房的佈局和機器狗的分佈。每一行每一列在100米範圍內都有一隻機器狗。也就是說--地面上沒有死角了。
這下好了，她們不僅救不成呂牛牛，自己也成了這間臭氧密室的囚徒。
嚴時沒有慌張，看了看地面上的機器狗的分佈，觀察了好一會：“狗之間的資訊也不是實時互通的。”年黍香想了想，每次狗在呼喊同伴時，都會發出點特定的聲音或者燈光。而且每次每隻狗探測到呂牛牛時，都要重新刷卡。
呂牛牛對此也表示認同，但是不解：“你有什麼想法？”
嚴時又清了一遍自己的口袋，將自己的手機工卡放進揹包裡，將包揹包背到年黍香身體前側。自己則將那張已經失效的admin卡揣進褲子兜裡。
“沒有條件就創造條件。”嚴時當即立斷，“機器狗雖然探測範圍變大了，視線卻也不總是朝著我們這邊的。它的探測器和揚聲器都在頭上，我開路，掰斷它的脖子，你揹著呂牛牛往外跑。到時候--”
“不行。”年黍香打斷她的話：“這樣做你太危險了。而且，我一個人背不動她。”
嚴時沒有理會她：“背不動就咬咬牙。再拖下去也不會有轉機，我們的體力只會變得更差。三個人一起躺在這裡共度餘生。”
年黍香和呂牛牛沒有立即說話，嚴時是對的，但是這個方法太鋌而走險了。
嚴時等了兩秒，沒有給二人更多的時間：“那我就當你們默許了。”
“不行。”年黍香還有什麼別的出去的辦法，但是這個方案就是不行。她一邊抓緊了嚴時，生怕她下一秒直接翻下架子掰頭。
“你有發表看法的權力。我也有執行的權力。我只是通知你們我要下去掰狗頭了。”嚴時冷冷地說，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彷彿只是通知她們二人明天早上要開一個煩人的會一樣。
年黍香再次看了看機器狗，正如嚴時所說，再加上視覺朝向這個變數，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總有落單的狗。從背後偷襲成功的可能性不低。
她不情願地說：“行吧。但是你不要逞強，不要一個人硬扛，打不動喊我去幫你。呂牛牛有工卡保護，咱倆抱團勝算更大。”接著她似威脅地說：“你還欠我十顆糖呢。你得還我。”
嚴時笑了：“天地良心！呂牛牛吃的也算我頭上？”
“嗯，我是看你的面子上借給你的。”
嚴時笑著揉揉她的頭：“行，還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要回頭，要揹著呂牛牛一口氣走出去，不止走出這個門，要一直走進電梯。不然我可不給你糖。”
這話聽著很不吉利，年黍香剛要反駁，嚴時卻一躍翻下了架子。年黍香頓感不妙：她怎麼不看看機器狗當前的位置？
果然，刺耳的警報聲不絕於耳。年黍香急的翻下架子，卻發現四周視野範圍內已經沒有機器狗或者嚴時的蹤跡，凌亂嘈雜的腳步聲中夾雜著嚴時時不時“嘿”一聲的挑釁。視野範圍內只有急的不行的呂牛牛。
“怎麼辦？一群狗追著她就跑過去了！”呂牛牛雙手在空中亂指：“她一下來就亂叫亂跑，每個方向的狗都朝她跑過去。這和計劃也差太遠了。”
話音剛落，嚴時矯健的身影在兩組架子外一閃而過，她靈巧地翻上架子躲避貼著她身體劃過的針筒，一群機器狗追逐著她，全部的注意力鎖定在她身上，沒有一隻回頭觀望癱坐在地的呂牛牛和非法闖入者年黍香。
不，這本就是嚴時的計劃。她臨行前的囑咐，果斷地躍下。這個計劃可能在她看見暈倒在地的呂牛牛時就已經成型了。不，她決絕地進入機房時可能就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準備。自己早就應該拉住她。但是她沒有……
年黍香心裡憋了一口氣，一把將呂牛牛甩到肩上。明明又加上了一個揹包，可是她卻覺得沒那麼重了，呂牛牛也沒有那麼容易滑下去了。走！走出去！揹著呂牛牛走出去！
嚴時按照她們前往門口需要的行走路線，沿著S型將沿路可能遇到的機器狗統統吸引過去。針筒紮在架子和伺服器上碰撞出的鏘鏘聲不停，追逐嚴時的機器狗奔跑中互相碰撞發出的鏘鏘聲，嚴時不斷翻上架子碰撞發出的鏘鏘聲。年黍香都當做是嚴時對她的監督和鼓勵。一步一步將呂牛牛扛到門口。
她一直不敢回頭看，她連回頭看一眼的想法都不敢產生--直到呂牛牛刷卡後，電梯廳出現在眼前。她想著此時回頭一定能看到向她們奔跑來的嚴時。對，這一定就是嚴時的計劃--刷開門後她也一起跑出來。
但是她不能回頭，她和嚴時約定好了，要一口氣揹著呂牛牛進電梯。只是她好累啊，畢竟一口氣走了那麼遠了，她好想回頭喊嚴時換換工作--換嚴時來背呂牛牛，她去跑跑步，她的脊柱都要被壓垮了。但是她不能停，她和嚴時約定好了，走不動也要咬咬牙走。於是她開始咬牙，一步步邁進電梯廳，按開電梯門。
終於，她揹著呂牛牛踏進了電梯！她，年黍香，完成了承諾！現在終於可以回頭了。她滿懷希望地回頭看，只見嚴時彎著腰站在了離門口不遠的架子頂上，看起來很疲憊。追逐她的機器狗已經在她腳下堆成了一座小山，山頂快要和架子頂端齊平了。她看起來像是剛征服了這座小山的旅人。這座小山零零散散地朝她射出針管，但是山體總在滑坡，針管也沒個準頭。
嚴時彎著腰，雙手扶著膝蓋。針筒飛過在耳邊留下呼呼的聲音。她好累啊，跑不動了，也躲不動了。她奔跑時會不時觀察年黍香揹著呂牛牛前進的進度。她看到她們走到了門口要刷卡，然後自己便累得抬不起頭。此時應該成功進電梯了吧？她想抬頭，想看著她們平安離開的樣子。
但是她又不敢抬頭。因為自己的預判失誤，差點斷送了三個人的性命。她怕她抬頭迎面撞上年黍香和呂牛牛責備的目光。
她想了想，還是要看到她們安全進電梯才能安心。於是還是抬起頭。抬眼間對上了年黍香和呂牛牛殷切的目光，呂牛牛坐在電梯裡，年黍香一腳踏出電梯門，堵著門口，興奮地衝自己招招手，嘴裡像是在喊著什麼，像是在喊自己過去。
真好啊，她們平安了。還沒有怪自己，真好啊。
突然脖頸微微刺痛。機房大門緩緩關上，她看見年黍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本來還衝自己揮舞的手轉而捂住了嘴。
身體好像輕飄飄的，突然就不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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