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庇佑
花捲停下來腳步，轉身回到餐桌前，認真上下左右看了看二人，說道：“先生和女士也都有光的庇佑。請相信光。”
年黍香怔住了，懷疑花捲下一秒會從懷裡掏出一個Y型叉子，然後變身，捅破房頂。
好在花捲沒有。她走到門口，這次倒是冷靜下來，向二人鞠躬後才離開。
年思齊頓時沒了吃飯的興致，年黍香見縫插針搶過和牛狼吞虎嚥起來。
“什麼是--”年思齊話還沒說完，年黍香立刻抬手製止住她。
年思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這屋裡就咱倆。”
年黍香沒說話，擺擺手。卻依舊悶頭吃飯。年思齊沒飯吃，在屋裡閒逛起來。裝修、傢俱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她不禁更困惑起來：“為什麼不一開始--”
年黍香連連咳嗽，打斷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年思齊忍不下去，難道這屋子裡還有第三個看不見的人不成？她食指在太陽xue邊上畫圈，又攤開雙手，強烈質問年黍香：你到底什麼意思？？？
年黍香吃完最後一塊和牛，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對著空氣說：“花捲，我想吃蛋撻。”
年思齊走到她面前，指指眼睛，手舞足蹈地指指空氣，又指指門，生動地演繹：花捲走了！！！你沒看見嗎？
年黍香不放棄，繼續大聲說：“花捲，我現在就想吃蛋撻。謝謝。”
過了三秒，花捲的聲音從她的後脖頸傳到頭骨，傳到耳神經，立體的、四面八方地傳來：“好的，102大人。”
年黍香瞳孔放大，欣喜地衝年思齊比劃，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只有自己能聽見？年黍香鼓勵年思齊也說一個。
年思齊覺得可悲，自己和一個控制慾很高的瘋子關在一起。迫於無奈，她說：“我想吃芒果布丁。”
年黍香張大嘴，誇張地用口型反覆啞語“花捲”。
年思齊只好清清嗓子，對著空氣也大喊：“花捲，我想吃芒果布丁。”
“好的，101大人。”年思齊的腦袋被花捲的聲音立體包圍。她瞬間呆住了，後脖頸發涼，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她慌張地上下左右四處看，試圖從屋裡找到聲音來源。
她從未聽到過類似的聲音，捂住耳朵都逃不掉。像是靈魂和靈魂直接對話一般。
“101大人，102大人，不用這麼大聲音的。光無處不在。”花捲的聲音同時在二人頭骨裡響起。
年思齊害怕地捂住嘴，眼淚直打轉。
年黍香捏捏她的肩膀，儘量安撫她。然後她關上燈，扯開自己的上衣，露出肩膀。一個綠色的小燈，隔著她的皮膚，微弱地一閃一閃。
那是教會怕她們逃跑放置的追蹤器。之前已經熄滅了，也沒人再提及這個事情，肩膀處的異物感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本來以為是高科技的生物材料，在被人體吸收、代謝。然而不知何時，又重新亮了起來。似乎是從進入聖殿開始，又似乎是從進入別墅開始。
年思齊也反應過來，不是什麼靈魂也不是什麼光。黑暗中，她順著小綠點找到年黍香，在她手心裡寫下“骨傳導”三個字。年黍香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認同。
不同於之前的骨傳導耳機，植入的晶片直接作用於身體內的頸椎，直連到頭骨，發聲位置徹徹底底在身體內。才會聽上去如此得駭人。
“花捲，我倆改主意了。你不用來了。”年黍香對著空氣說。
正在貨架上挑選芒果的花捲手頓了一下，還是毅然決然地拿了個大芒果。她衝身邊同穿藍衣的侍者翻了個無奈的白眼。對方剛笑笑，臉色一變，對著空氣微笑地說：“好的，馬先生。除了西芹還要別的嗎？”
唉。同時天涯淪落人。算了，當傭人總比沒主家的掃大街的強。花捲睥睨著身邊面容姣好神色冷漠的灰衣清潔工，將芒果上的葉子故意丟下，面帶微笑地回覆：“好的，102大人、101大人。”
嚴時撿起葉子，看著花捲離去的背影，嘴角上揚。她故意沒講所謂的“光”的奧秘，新來的人竟然猜到了。看來正義幫還算靠譜。她很期待明天的會面了。
年黍香從床上抱了兩床被子，讓年思齊拿兩個枕頭。放著好好的席夢思不睡，將被子鋪到水邊，掀開被窩躺了進去。
年思齊也躺了進去，藉著月色，她手忙腳亂地比劃起來。
年黍香：“這裡說話還算安全。不帶人名就行。”
年思齊怔住了，年黍香這句話打亂了她的問題。她只好重新問：“為什麼這裡說話安全？”說著指指年黍香的脖子：“還在亮啊。”
年黍香：“這是打電話，不是廣播。”
年思齊又是一愣。忽然意識到，此前幾次“通話”，確實出現“101大人”時，自己才會聽到。而且不加“花捲”就“打”過去。看來不僅是打電話，更有個“中轉站”，用來篩選資訊。
“而且，”年黍香伸出手在空中起起伏伏：“嘩啦嘩啦。”
還有天然噪音。
“另外，我想找找答案。”年黍香躺下了，閉眼道：“睡吧，安全著呢。很快就會有人來找我們了。”
年思齊不知所以，但還是閉上了眼睛。
天然氧吧，自然的白噪音。讓30個小時沒閤眼的兩人很快就開始給波浪聲伴奏。
年黍香感覺自己只是剛閉眼，馬上就被搖晃醒。
她睜不開眼睛，天還是黑的，卻有幾道強光晃得她難受。
“102大人！101大人！”
“還活著嗎？”
雜七雜八的聲音傳來，只見身邊圍繞著十個身穿藍衣的侍者，打頭的是焦急的花捲。看來是把室友都喊起來了。
花捲的聲音中充滿了“謝天謝地”的清醒，和“老天別搞我”的無奈：“您二位……怎麼睡這裡來了？”
“我不能睡這裡嗎？”年黍香反問。
花捲一時語塞，布光者大人確實沒違反什麼，她作為低賤的傭人，不配提出這樣的問題。但是這二位，確實突然“失光”了。具體原因她也不知道，但是大祭司就是這麼說的。大祭司讓她帶人來河邊看看，她也只能照做。
花捲很焦急，貿然提出“失光”又實在是嚇人。她只好湊到年黍香的耳邊：“您現在‘失光’了，是萬能的大祭司讓我們來照看你的。”
“什麼是‘失光’？”年黍香反問道。
誰知周圍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在桃花源裡，只有最最低賤的沒有主家的灰衣清潔工，是“失光者”。她們沒有得到光的庇佑，聽不見光的指引和呼喚。她們是迷途之子，像塵埃一樣，隨風飄蕩卻無人在意。
看到室友們紛紛後退，花捲連忙呼喚她們回來：“你們怕什麼？前20名的布光者也不住在屋子裡的。也沒有‘失光’。布光者102大人只是提出這個疑問，你們不要大驚小怪！”
她轉身回答年黍香：“‘失光’就會失去光的庇佑，光不能保護你、無法指引你。”
年黍香深度加工了一下這段廢話，半信半疑地問：“不僅是光，大祭司和你們都沒法找到我、聯絡到我，對吧？”
花捲淡淡笑笑，不置可否。
“我們沒事，不過是睡會覺，你們回去吧。”年黍香看了眼表，自己剛睡了5個小時：“你回去吧。五個小時後來做早飯吧。簡單弄點蝦肉小餛飩就行。對了，我只吃紅魔蝦，蝦膏濃一點的那種。”
“好的，102大人。”花捲鞠躬慢慢退下：“您和101大人小心彆著涼。”
看著花捲翻過小山坡，年思齊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說：“總算走了，睡吧睡吧。”
年黍香也打了個哈欠：“這大半夜的！不讓人睡個整覺！”
淇水之畔的小鬧劇以布光者102號響亮的呼嚕聲告終。三輛越野裝甲車悄悄駛離小山坡。
“走了吧？”年思齊躲在被子裡小聲問道。年黍香又等了十分鐘，聽到山坡上傳來淺淺的鼾聲，才躲進被子裡回答：“沒走乾淨，但是睡了。”
年思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小聲說：“你有什麼要做的，現在就去，這裡有我。”說完，就開始模仿起打鼾。
年黍香悄悄摸出被子，貓著腰一路向沒電的小破屋子走。轉到山坡側面露出頭觀測，果然如她猜得那樣，大部隊已經離開，留下花捲一個人遠遠地蹲守她們二人。可是蹲守這事本就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凌晨3點，操練大半天又幹了大半天體力活的花捲哪能不睡覺呢？
對，操練。什麼侍者，倒更像是個進修過廚藝的殺手。花捲開車時，年黍香仔細觀察了她的手。她右手上的繭子很多，尤其是虎口處的繭子最厚。食指第二三節指腹和側面也磨出了厚厚的繭子。這些異常繭子只有常年打槍才會留下。
再說她做飯時，切菜倒是專業，但是總在不經意間反握刀。廚師、屠夫、良民，都沒有這種危險的習慣。
看來大祭司為了監視她真是煞費苦心。年黍香忽然愣住了，仔細想想，冷汗直流：萬一不只是監視她呢？小小桃花源匯聚了全世界最有權有勢的家庭，建設了一個烏托邦一樣的小社會。挾天子以令諸侯，現在幾乎是將天子和諸侯都挾了。
曾經她以為桃花源裡全員惡人，會不會有更深的隱情？
邊想邊走，她到了簡陋的小屋門口。門旁寫著她二人姓名的牌子已經被摘掉了。
果然，嚴時，你煞費苦心的目的是什麼呢？
不過這些都不如她的手機重要了。屋子不大，她很快就溜進了廁所。開啟馬桶水箱，心裡咯噔顫了一下。
擦了一下頭上滲出的汗珠，她加大了幅度和力度。心沉了下去。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差點將自己捅死才帶進來的手機，沒了。
門吱呀一聲，門口黑影閃過。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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