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開始分發香囊時, 人們並未把這當做一回事,不過又不要錢,戴著就戴著了,
直到有一日, 濟世門前又擠滿了人,不知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是不是要有瘟疫啊!
霎那間,人群鴉雀無聲,接著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低沉竊語中滿是恐慌。
陸方卓出來穩定大家情緒,忽然在巷子口出來一個渾身潰爛的人,赤裸著沾滿凝固血跡的雙腳, 嘶吼著衝散人群。
人群四散開來,有不怕死不顧濟世醫者的阻攔,上前看熱鬧, 都想知道這人是怎麼了,不明所以的人蜂擁而至地圍上來,任由濟世全部醫者出來阻攔都無濟於事。
“夠了!散開!九殿下再此,誰敢造次。”徐雲執劍上前, 一人呵退人群, 大家不明所以,紛紛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趙令儀帶著帷帽面紗, 但腰間繫著玉佩, 相當於亮了身份,“散了吧。”
人群四散而去,趙令儀使個眼色,濟世夥計看人還有一口氣, 將人抬進去,醫館也便關了門,墨藍色空中飄起雪,默默地掩蓋住地上的血跡,很快醫館裡有人拿艾草毀覆蓋上面處理掉。
雖然那人半張臉血肉模糊,像是被野獸啃咬了一般,但趙令儀也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
是胡路。
自從天光會的細作走漏風聲後,他就徹底失蹤了,可又怎麼會出現在這,弄這副鬼樣子。
她心頭一驚,和陸方卓對視一眼。
“從今日起,醫館閉門歇業。”
陸方卓和徒弟們自從知曉有冬瘟那日,便做好心理準備,雖然不知什麼時候來,但確信這勢是一場艱難的戰役。
“殿下就,要不您...”
眼下國家危難之際,偏偏她是個懂點醫術的公主,偏偏開了醫館,偏偏又趕上冬瘟。
她想,若是她躲在宮中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但她的或許也可以做點就什麼,讓這場混亂早點結束。
“我已經在這了,若是亂走就是添亂,我和你們一起,也能安心些,徐雲去宮中傳信。”
“是。”
趙令儀和陸方卓對了個眼神,根據胡路的症狀,下藥醫治,心裡也能有個底,將藥方抄送一份到太醫局,宮中也要開始預防。
翌日,官府張貼告示,商鋪歇業,晴朗雪天,昔日喧鬧的玄武街,變得靜悄悄,除了身披鎧甲士兵以外,再無他人影子。
各坊官員每日巡邏,偶爾有不聽話地要出來,也會被抓回去,這場瘟疫悄無聲息地開始,誰也不知何時會結束。
朝廷下令開放安樂坊,每日都有未及時醫治,抬出去死屍,但好在藥典修撰的及時,民眾有治病的意識,都配合安樂坊的一切安排。
聖上下旨命惠民局免費發放藥劑,開倉放糧,這才得到有效的控制,從冬瘟開始到有效防治,不過半月,趙令儀卻覺得是過了一百年。
自冬瘟開始,謝辭就住在軍營中,軍中將士多,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胡路都消失那麼久,如此突然出現在城中,絕非偶然,不用多想,定是人為。
只有他在軍中坐鎮,旁人才不敢造次。
夫妻倆一個在醫館,一個在軍中,皆是定海神針的存在,只盼這場冬瘟結束才能見面。
但在這半月,每日晨昏巳亥官兵巡邏,都會有來自軍營的書信,送到濟世醫館前,每日兩封,一封不落。
趙令儀很少給謝辭回信,唯一一次給謝辭回信,是胡路一心求死根本不領情,把她辛苦調製的藥打翻了,她氣哭提筆訴苦,可到第二日又有些後悔,怕謝辭擔心,信就沒送出去。
而謝辭則是每日事無鉅細都寫在信中,先是保平安,再是表達思念,每一封都不曾懈怠敷衍半分,別看謝辭平日裡話少,信倒是寫的多,紙短情長道不盡思念。
趙令儀每日回到房間,最開心的是讀那兩封信,可很多時候讀到一半就睡著了。
謝辭倒是沒不介意趙令儀不給回信,因為巡邏計程車兵自會報平安。
更何況他知如此情形醫館很是辛苦,每日不但要料理病人,還要研究新的藥方,對應新的病症,忙得不可開交。
晚上清理醫館之後,醫官們還要互相看病,確保身體健康。
如此他們發現這次冬瘟有個特殊之處,就是發病快,眼白變紅,特徵顯著,只要發現端倪,便可及時隔開。
其症多發於肺火,吃煮雪梨或蒸橙可緩解,趙令儀派徐雲去找到喬掌櫃,喬掌櫃很爽快,說如有需要可以半價提供,送貨上門。
經過近半月的治療,胡路已漸漸地好起來了,即便他總是想死。
這讓眾人看到了希望,冬瘟不是無藥可治,另外胡路還沒完全好都是自己作的,不肯好好吃飯睡覺,一心求死,藥都是強制地灌進去的,當然好不了。
書琴在外面守著,趙令儀和聽竹進來,端著湯藥和飯,九公主坐在一旁,沒好氣地說:“喂,今日在我面前在說什麼神佑天光的話,我就把你拖出去燒了。”
胡路執拗著一股勁,臉上傷口被包裹住,他眼神空洞如同死屍地盯著天空,根本不聽趙令儀的話,嘴裡還唸叨著那話。
趙令儀輕哼一聲:“神明沒有,仙女倒是有一個,是來救你的,但你呢總是不讓我救,我倒是好奇,你們信奉的到底是何方神明?竟讓你們如衷心?”
胡路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這麼多天來,用殘破的喉嚨,說了第一句話。
“你們這種人,是不會懂的……”
“哦。”趙令儀拍了拍衣裙,“行,來人,給他灌藥。”
徐雲帶著人進來,二話不說,直接上手按住,把藥給胡路灌下去。
胡路大病初癒,身體沒有力氣,只能惡狠狠地看著趙令儀,兩隻眼珠像是要掉出來一樣。
“胡路,你知道嗎?我當初是看你老實,才跟你合作的,誰成想你是最不老實的一個。”
“你別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輕,你得活著,但你也別把自己看得太重,留你命,不過是為了等疫病結束,送給我夫君,好好審你。”
胡路像是一隻瀕死的野獸,用目光惡狠狠地咬住趙令儀,但趙令儀沒有絲毫閃躲,狠狠地盯了回去。
“呵呵呵……神會殺了你們,所有人!”胡路把最後一口藥吐出去,混合著藥和血汙了趙令儀的裙子。
趙令儀低頭看著那團汙漬,心情不算好,本來就沒有多少乾淨的衣服,如今又弄髒了一件。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心情不好,招了招手關上門,今日還有一大堆藥要煎熬。
除了惠民局,濟世也是個提供湯藥的場所,城西安樂坊是安置病人之處,每日晨昏都要燒艾草,冬季通風不易太久,很是麻煩,水源也不甚充足,這也是所有醫者都害怕冬瘟的緣故。
趙令儀明顯感覺到這幾日病人變少了,希望是個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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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趙令儀照例忙到晚上,天空飄起雪花,這次的雪又急又大,很快覆蓋厚厚一層,雪面上佈滿巡邏士兵的馬蹄印。
好不容易一下午都沒有人來買藥,趙令儀得空睡一會,一睜眼看到聽竹和書琴笑著看著她,睡眼惺忪還以為是在家。
“殿下!”聽竹興高采烈地說:“皇宮,東宮太子府,國公府,莫侯府送吃的來了!”
趙令儀睡得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嘟囔著說:“怎麼這麼多?”
書琴溫婉地笑著:“殿下睡糊塗了,今日是除夕啊。”
“今...是除夕嗎?”趙令儀愣怔一下。
“對啊!”
她今天怎麼沒收到謝辭的信呢,趙令儀焦急地問:“駙馬可還好?”
聽竹:“今日巡邏士兵過來彙報,駙馬好著呢,只是軍中事務忙,才沒給殿下寫信呢。”
見聽竹這麼說,趙令儀放下心來。
聽竹和書琴心有餘靈犀地對視一眼,“雖然今日我們不在府中過年,但大家的祝福一點都不少!殿下,我們一起去吃年夜飯吧!”
“好!”趙令儀爽快地回道,“待我洗個臉。”
陸方卓一共有十二個徒弟,七男六女,來自五湖四海,沒想到離家的第一年,便沒有能回去過年。
但好在跟著師父和九公主,帶他們做事,事事周全。
趙令儀看著幾大桌年夜飯,不免有些感慨,她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坐下,準備開動。
大家可算能鬆一口氣,皇宮本就集各地御廚,有人吃到家鄉的味道,眼淚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不為別的,也不是委屈,就是單純的太累了。
趙令儀心裡何嘗不委屈,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外過年,她可是身份尊貴的九公主啊,不過沒有家人愛人在身邊,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她倒也是和這十幾人打成一片,算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朋友。
“來!今日是除夕,除舊迎新的好日子,大家都要高高興興地迎接新年,新的一年都要順順利利。我呢,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在外面過年,但和你們在一起我很開心,等這疫病結束,我定向父皇母后稟命,大家都是功臣,必須重賞,來!一起舉杯!”
陸方卓附和著,大家都很配合,有這樣的好殿下,誰會不感動呢?
趙令儀自知酒量不好,便喝的是茶,她一嘗就知道那是七姐府上的花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家人還有謝辭。
陸方卓先察覺到趙令儀的情緒,“殿下辛苦了,我有個新年禮物要送給殿下。”
趙令儀期待地看向陸方卓,只見她拿出精緻的盒子:“這是我為殿下特製的香膏,塗在耳後可有安神之效用,而且是清甜的藥香,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謝謝陸醫官~”趙令儀擰開蓋子聞了聞,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很喜歡!這,我過得都忘了時間了,忘了給大家準備新年禮物。”
此起彼伏的道謝聲,大家都很善解人意,在寒冷的冬日,有這麼一大桌子菜已是最好的禮物了。
陸方卓是徒弟們發言代表,“殿下這不是送我們這麼一大桌子菜,已是最好的了,要不然啊,我們這輩子哪能吃到宮中御廚做的菜?”
趙令儀聽了抿抿唇,更加不好意思了,她抬頭不經意間看到徐雲,一向不善言辭的徐雲,突然發言:“我也有禮物...要送給陸醫官。”
趙令儀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要送給她的呢,她與徐雲相處這麼久,衷心是衷心,他就是有點不近人情。
按照母后的話來說,徐雲和他那個爹一樣,如三九天的河流冰水,等你終於把冰水捂化,發現裡面還藏著個木頭,還是實心的。
“哦~~~”大家都知道兩人關係曖昧,不僅起鬨,還有幾個調皮的徒弟,戲稱徐雲要做他們的師母。
面對調侃,徐雲依舊是冷若冰霜的樣子,只是通紅的耳根,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他從懷裡拿出平安符,遞到陸方卓的面前。
起鬨聲如聲浪一般此起彼伏,這是整個冬日最有人情味的事了。
“你何時買的?”陸方卓有些慌張,但一臉嚴肅,“你偷跑出去了?”
“沒有,我在禁軍中,也有點人脈。”
趙令儀就像是牛郎織女中間的鵲橋,笑著把徐雲手中的平安符,塞到陸方卓的手裡,她說:“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可是玄清觀的請來的平安符,靈得很,希望陸醫官平平安安的,我們也跟著沾點光,新年都健健康康的。”
聽九公主這麼說,氣氛又變得熱鬧起來,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大家都知道九公主是什麼性格,自然也變得沒有那麼拘束,調侃起來公主駙馬。
誰都知道謝辭的美貌,在涼州排第一的,那日陰天下雨,再加上情況緊急,沒看得清,也有不少去義診的徒弟,沒能看到。
“好啦好啦。”趙令儀喝了一口花茶,甜得心裡美滋滋的。
她也想見謝辭,自然是大度一回,“等疫病結束,我帶他來見你們!”
“好!!!”
話音剛落,忽然夜空中有煙火綻放聲,歡聲笑語戛然而止,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今日除夕會有煙火。
放在往年,都是百姓出來放爆竹,除舊歲,可今年畢竟冬瘟死了不少人,以為不會有煙火慶祝新年。
聽竹一臉神秘地過來,在趙令儀身旁耳語,九公主眼前一亮,提裙向樓上跑去,眾人後來才反應過來,原來是九駙馬為公主準備的驚喜,而且駙馬就在醫館門前。
眾人不敢打擾公主駙馬,跑到一樓售藥的小窗,偷看街道上的駙馬。
趙令儀跑到二樓,推開窗,隔著雪夜絢爛的煙火和沒有溫度的寒風,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愛人,身體比她先反應過來的愛意,眼淚奪眶而出,熱淚凝結成冰,消散在寒風中。
“謝辭!”寒風灌入肺裡,激起一陣咳嗽。
一時間,趙令儀有好多話想要跟謝辭說,說她很好,說煙花很漂亮,說她很想他,
白虎披風在雪夜飄揚,一身玄衣的謝辭騎著烈焰駒,帶著面甲,只露出那雙琥珀色的雙眸,抬頭看向趙令儀。
忽而目光驟然緊縮,他夢中朝思暮想的面孔後面,是另一張可怕的臉。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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