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
師雪寂道術一流,廚藝卻一般,中午受驚嚇過度的李永寧本就胃口不佳,只吃了一點青色的野果子和半隻沒什麼味道的烤雞肉。
吃飯的時候,大概是因為剛剛遭遇了水鬼作祟,李永寧只顧著埋頭苦吃,一句話也不肯說,大口大口吞嚥果子和肉,試圖用食物來緩解自己的驚恐。
吃完飯,兩人也沒多停留,一下午都沒怎麼歇息,居然在黃昏前,就趕到了二十里外的小縣城。
這個小縣城屬於長安遠郊的小型城鎮,人不算多,李永寧和師雪寂進了城門,就打算去找一家條件好的客棧住宿。
他們倆走在小縣城的街邊上,沿途都是叫賣的小販,他們沿途叫賣著各種各樣的零嘴,麥芽糖、香辣鴨脖、紅糖糯米藕……
李永寧看見這些東西,卻沒什麼胃口,緊緊跟著師雪寂的腳步走,她現在覺得隨時隨地都可能竄出來一隻鬼物。
她今天真是被那條引路魚嚇到了,如果師雪寂晚來一步,她可能就要溺死在那條河裡。
到時候,姐姐找不到她,也沒人知道她被留到那條河裡,做了水鬼的替身。
李永寧吸了吸鼻子,她現在還覺得身上有點兒涼,冷颼颼的,好像很多條水草纏住她的腳。
師雪寂走得很快,李永寧追在他後面,要很努力才能跟上他。
師雪寂忽然腳步一停,李永寧差點撞到他的背,她抬頭一看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客棧門口。
客棧旌旗飄飄,上面寫了個酒字,在李永寧看來,這家店鋪還有點舊,但這已經是這個縣城最大最豪華的一處客棧。
兩人來到客棧櫃檯前,掌櫃笑眯眯地跟他們招呼,“兩位客人是想要打尖兒,還是要住店呀?”
李永寧打量了一圈客棧的內部,一樓大堂有不少人在喝酒吃飯,這裡人這麼多,吃起飯來也太吵了。
師雪寂還沒說話,李永寧湊過來對掌櫃說,“我們要住店,你讓人給我們打上兩桶熱水,本地有什麼特色菜,葷素參半,給我們送到屋裡吃,我們不在大堂吃。”
客棧掌櫃一聽就知道李永寧是一個有錢的主,嘴角的笑意頓時更大了,“好嘞,您二位是要一間房,還是要兩間房啊?”
“兩間。”
“一間。”
師雪寂和李永寧異口同聲地說。
師雪寂說要兩間房,李永寧說要一間房。
客棧掌櫃有些為難地說,“一間房恐怕不夠住,小店的床鋪狹窄,兩個人睡有點擠。”
李永寧對掌櫃的話充耳不聞,單單用貓兒一樣的圓眼睛盯著師雪寂,認真說,“我想要住一間。”
她小聲說話的時候,圓圓的眼睛看起來很有鈍感力,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可憐一點,希望能激起眼前人一點點憐憫之心。
可師雪寂看都沒看她一眼,拿出錢袋付賬,“兩間房。”
他頓了頓,“要最好的房間。”
斬釘截鐵,一錘定音,一下子賣出去兩件房,掌櫃的很高興,“兩間房好啊,兩間房好,寬敞,舒服!”
小二帶著師雪寂和李永寧上樓,李永寧只能眼睜睜看著師雪寂進了對面的房間。
“鐵石心腸!”她小聲唸了一句。
此時太陽還沒落山,李永寧進屋,藉著太陽的餘暉看清屋子的模樣,裡面只有一張床,一個茶案,一扇紗料屏風。
李永寧撇了撇嘴,果然只是一個小縣城,最好的客房也只是床鋪略大了些,有一個茶案,再添了一扇青山白日勾勒的屏風。
‘咚咚咚。’
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小二在門外提醒道,“客官,您要的熱水和飯菜到了。”
李永寧快跑到門邊,果然看到冒著熱氣的水,“好啦,多謝你。”
她下意識去懷裡摸錢,發現自己的錢袋好像丟了,她有點不好意思,但看著小二殷切的目光,她紅著臉說,“去問對面的客人要賞錢,我們是一起的。”
小二也知道他們是一起的,‘哎’了一聲,拎著熱水桶放到了屏風後頭。
李永寧則把食盒放到了茶案上,她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拿著乾淨的白巾去擦澡。
“客官,您的熱水和飯菜來了!”
李永寧聽小二在門外喊,他們這一層,只住了兩戶,一戶是她,另一戶就是師雪寂。
李永寧停下手中的動作,仔細去聽他們說話的聲音。
“剛才隔壁的客官說您幫他付賞錢。”
“……”
不一會兒,小二高聲叫道,“謝謝客官您的賞錢!”
李永寧鬆了口氣,她還沒有為錢如此窘迫過,她阿爹阿孃雖然去世了,但宸王府家大業大,她從不缺錢。
李永寧擦完身體,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她把屋子裡所有的燭火都點上,屋子裡亮堂了,她才覺得安全點。
她開啟食盒,裡面擺著一碗冰冰涼涼的槐葉冷淘,一碟白灼鮮蝦,一碟清炒菜心,一碟白切雞肉,一碟涼拌蕓薹。
簡簡單單的菜,原汁原味,李永寧吃慣了皇宮裡的精緻菜餚,見到這樣的尋常菜式,一時間只覺得這菜新鮮得很。
茶足飯飽後,李永寧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她剛洗過的頭髮半乾半溼,垂落在頸間,鬆鬆軟軟的。
她覺得在這屋子裡太無趣了,什麼都沒有,她轉來轉去,想讓自己的頭髮快點幹。
夜漸漸黑了,月亮爬上柳梢頭。
李永寧披散著頭髮,她趕了一天的路,有點困了,靠在床上打瞌睡。
夜裡風大,客棧外頭有一株幾十年樹齡的柳樹,枝條柔順,隨著風擺動枝條,透過窗子看,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人。
風吹開窗子,幾盞燈被風吹滅,屋子裡一片黯淡之色。
李永寧被風錘的有點冷,她本就將睡未睡的,她腦袋一點一點,忽然磕在床沿上。
額頭有些痛,她晃晃腦袋,抬起惺忪的睡眼,忽然看見窗外有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揮動著好多條長長的觸手朝她襲來!
李永寧急促地叫了一聲,她拔腿就跑,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找師雪寂!
她推開門,一個勁兒地撞師雪寂的門,“救救我,救救我,有鬼,有鬼來捉我了!”
師雪寂聽到聲音,就起來了,他推開門,把李永寧放進屋子裡。
李永寧一看見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指著自己的房間,顫抖著聲音說,“那裡……那裡有鬼,黑乎乎一團,有好多觸手!”
師雪寂閉目感受了一番,沒有任何鬼物的氣息,“不可能,沒有鬼物來過這裡。”
如果有鬼物來襲,他會第一時間感知到。
李永寧回想起那個黑乎乎又滿是觸手的東西,身體一激靈,反駁道,“不可能,真的有鬼!”
師雪寂默了片刻,“那我去看看,你先留在這裡。”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李永寧大聲道,像一個炸毛的貓咪一樣。
她赤著腳,一張小臉雪白,平時飽滿殷紅的唇也變得蒼白,她躲在師雪寂身後,緊緊貼著他的胳膊,“你記得保護好我!”
師雪寂不自在地挪動胳膊,不動聲色地與李永寧隔開一點距離,“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李永寧渾身豎起的寒毛這才耷拉下去,她緊緊地跟在師雪寂身邊,不安地看向四周,警惕隨時可能會出現的鬼物。
師雪寂開啟對面客房的屋門,窗子大敞著,風呼呼地灌進來,屋子裡暗得很,只有一兩盞燭火勉力維持著亮光。
窗外,一棵大柳樹隨風搖曳,姿態妖嬈,投下的樹影確實像李永寧所說,黑乎乎一團,伸著觸手,看著嚇人。
師雪寂捏捏眉心,“沒有鬼,只是柳樹的影子罷了。”
李永寧從師雪寂背後悄悄探出頭來,果然,看到柳樹在窗外隨風舞動枝條。
她鬆了一口氣,不是鬼就好,不是鬼就好。
師雪寂關上窗子,點上燈燭,屋子裡亮堂了些。
他打算儘快趕到長安的,鬼新娘身邊的紙人力士散發的靈力殘餘和遺失的法器有莫大的關聯,他有預感,跟在李永寧身邊,或許可以儘快找到遺失的法器。
“既然如此,你歇下吧,明早還要早起趕路。路上順利的話,明天正午,我們就能趕到長安。”
事情已經解決,師雪寂準備離開屋子。
李永寧擋在屋門前,張開手擋住師雪寂的路,“你不要走,我一個人害怕。”
一雙圓圓的貓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起來很委屈可憐,睫毛已經微微濡溼了,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師雪寂自小飽受顛簸流離之苦,他不理解世上怎麼會有李永寧這樣的姑娘,她都十幾歲了,已經是個大人了,怎麼隨時說哭就哭?
但他轉念一想,李永寧可能是被湖邊的水鬼嚇到了。
阿寶也是個吃過苦的小孩,可他小時候剛開始接觸鬼怪的時候,經常被嚇到,嚇到後就會發熱,好幾天起不來床。
雖然接觸時間短,但師雪寂看得出,李永寧是個有點嬌氣的姑娘,膽子還沒有阿寶大,如果被嚇到了,她肯定會病得更厲害。
若是她病了,恐怕又要耽誤幾天。
師雪寂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去床上睡覺,我在茶案旁打坐即可。”
“你會保護好我吧?你那麼厲害!”
“……烙印解決之前,我會保護好你。”
“那你保證!”
“……”
李永寧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副他不保證,她就不睡覺的架勢。
師雪寂揉了揉眉心,“……我保證。”
李永寧聽到保證,心裡放鬆了不少。
她聽話地窩在床上,打算閉眼睡覺。
可李永寧剛才被柳樹影子嚇得夠嗆,現在頭腦清明得很,根本睡不著。
她悄悄去看師雪寂,他在茶案邊閉目打坐,打坐也能補眠嗎?
小客棧的燭火質量不佳,夜裡只能散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師雪寂稍顯冰冷的面龐上,反而淡化了他身上的不可親近之感,他的鼻尖很挺,膚色極白,嘴唇是微微有點紅的薄唇……
古人說的對,果然是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你看夠了嗎?”
屋子裡靜悄悄的,師雪寂突然發聲,聲音涼涼的,聽起來沒有一絲溫度。
李永寧被嚇了一跳,她立馬心虛地閉眼,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裝作自己已經睡熟了。
片刻後,師雪寂睜開眼睛。
李永寧裝睡,居然真的睡著了,她甚至打起了貓咪打鼾一樣的小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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