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
兩個人等了好久，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李永寧精神長時間緊繃，到了後半夜，有點堅持不住了，打了個哈欠。
清靜見怪事遲遲沒有發生，於是提議道，“你先睡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你替換我。”
李永寧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眼睛裡睡意氤氳，聞言點了點頭，歪在床頭，一眨眼的功夫，已然睡過去了。
清靜一個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修行多年，早已習慣清修，熬夜之苦不過是尋常事。
他闔目思考，一邊注意外面的情況，一邊思考三個師弟究竟在哪裡。
清泉、清流和清石，雖然年紀輕，經驗不足，但淨化鬼物的能力卻不弱。
今天在小荒村見到的這些村民，明明是鬼，身上居然感受不到一絲陰氣。
清靜能感覺出來，他們似乎遵循著某種規則，眾多鬼物參照規則，如同活人一般，按部就班地生活著。
整個小荒村已形成了一處結界，清靜有種預感，他們可能是進入了傳說中的鬼蜮。
鬼蜮形成的條件極為苛刻，鬼蜮的主人務必是厲鬼級別以上的強大鬼物。
小荒村這個不足十里的荒僻村子，到底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才會形成鬼蜮？
清靜思索了很久都沒有答案，他明白，為今之計只有等。
烏雲蔽月，烏雲蔽月……月亮被遮住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
李永寧睡得正酣，夢裡她正參加宴會，姐姐給她夾了一隻特別肥嫩的雞腿，上面刷了胡椒和蜂蜜，甜甜的，麻麻的，味道好的不得了。
突然，她最討厭的三皇子搶走了她的雞腿，李永寧餓極了，顧不得淑女禮儀，一下子跳起來跟三皇子打架，三皇子打不過她，只能藉助體重優勢，狠狠地壓在她身上，讓李永寧動彈不得……
李永寧猛地睜開眼，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柴草，清靜正捂著她的嘴，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清靜看李永寧醒來，伸出手比了個‘噓’的手勢，李永寧點頭答應後，清靜才鬆開手。
李永寧重新呼吸新鮮空氣，她知道，外面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否則清靜這個出家人不會貿然捂住她的嘴。
她放輕呼吸，順著清靜的目光去看，他們的窗子外面，有個長著許多隻觸手的龐然大物，正在緩慢地挪動身體。
李永寧雙眼瞪大，這是什麼東西？竟然比一個屋子更大更高！
這東西移動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李永寧屏住呼吸，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見一隻巨大的鐮刀一樣的觸角不停地抽動著，似乎是在辨別什麼。
觸角忽然停住了，龐然大物在他們屋子外不動了，李永寧心都跟著停了一瞬。
不一會兒，怪物的身體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朝著一個方向挪動。
它在一戶人家前停下，觸手翕動著，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它側著頭，李永寧這才得以看清這東西的樣子。
李永寧先是看見了一對觸角，然後看到了黑色的甲殼包裹著圓形的腹部，舞動的觸手上，長滿了黑色絨毛。
李永寧認出來了，這東西是一隻蜘蛛，一隻巨型蜘蛛。
蜘蛛的兩隻前肢正牢牢地握住一個人。
李永寧順著前肢往上看，看見了那蜘蛛的頭上，頂著一個佈滿皺紋的人頭，嘴巴正在蠕動著，一隻大腿橫在半空中，迎著風，微微顫著，流下暗紅色的血液，一滴接著一滴，自高空墜落。
李永寧看清楚蜘蛛在幹什麼後，一下子跌坐到地上，不小心弄出了一點響動，她深覺不對，立刻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可已經遲了，人面蜘蛛還是捕捉到了這聲音，它停下進食的動作，晃了晃腦袋，一會兒想往前走，一會兒又想往後退，一番抉擇之後，它竟然朝著李永寧的方向來了。
電光火石間，清靜迅速在空中結印，打出一個十字佛頂印。
十字佛頂印是佛教□□菩薩獨創的摧魔怨敵法，可以伏魔鎮妖。
趁著人面蜘蛛暫時被十字佛頂印阻擋住了，清靜拉著李永寧就往屋外跑。
人面蜘蛛發出‘嗤嗤’聲，似在卯足力氣衝破佛印，幾下之後，佛印化作萬千碎片。
它本來速度極慢，確定目標後，速度又變得快起來，八隻腿掄得飛快，所過之處，留下白色的粘液，迅速風化成細細的白絲。
李永寧聽著後面，越來越近的追趕聲，又驚又怕，路過老樹時，被虯結的枝幹絆倒了。
人面蜘蛛速度極快，眼看就要追上來了，清靜回頭，想拉李永寧起來。
李永寧卻害怕自己連累他，“別管我，趕緊跑！”
她使勁推清靜，“你不欠我的，是我非要跟你來的，你快走！”
清靜被她推到前面去，踉蹌了幾步。
人面蜘蛛就要來了，李永寧閉上眼睛，聽著那越來越近，讓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知道這次自己死定了。
她想姐姐了，想姨母了，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跑到這種鬼物聚集的地方，她還沒有見到阿寂呢！也許阿寂根本不在這兒……
她才十七歲，現在就要先去地下見阿爹阿孃了，也不知道阿爹阿孃會不會怪她。
李永寧閉上眼睛，她希望這個要命的鬼蜘蛛能夠快點吃掉她，讓她可以死得少點痛苦。
一雙小手先於蜘蛛令人作嘔的前肢而來。
“趕緊起來！”小草一隻手把李永寧拉起來，另外一隻手扔出一個火把。
火把穩穩落在稻草堆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村裡的房屋大多都是稻草搭建，極易燃火光很快連成片，人面蜘蛛腿也被霍昭到，火舌吞噬細密的絨毛，發出‘嘶嘶’的聲音。
小草拉著李永寧，迅速朝反方向跑去，沒入一片黑暗中。
清靜腳步頓了頓，但還是跟著小草和李永寧的腳步，朝著那黑暗充滿未知的方向跑去。
*
‘滴答，滴答’
連綿的水滴聲，從房簷上傳來，小草把李永寧帶到了一處陰暗的屋子。
清靜在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
他實在沒有辦法相信小草，畢竟小草是鬼非人。
但他也不能捨下林寧，不管怎麼說，是他把他帶進小荒村的。
再往前走，是屋子的盡頭，那裡躺著三個穿著藍色布衣的僧人，他們身上遍佈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十分微弱，像是風中搖搖欲墜的燈火，隨時都會熄滅。
終於找到他們了！
清靜快步走到三個師弟跟前，拍拍他們的腦袋，“清泉、清流、清石！快醒醒，快醒醒！”
一頓亂拍後，三個人中，只有清泉勉強睜開眼睛，他眼睛眯起來，似乎在辨別眼前的人，半晌後，他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師，師兄，你來……你來接我們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又昏了過去。
李永寧過來摸了他們三個人的脈，脈虛緩軟弱，“沒事，他們三個是餓昏累昏了，身上沒什麼大毛病。”
清靜放了心，就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翕動聲。
三個人俱是一驚，李永寧顫抖著聲音，剛才瀕臨死亡的恐懼感又襲上心頭。
“怎麼這麼快，它又來了？！”
翕動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了，清靜在空中畫出卍字印，他們五個人上空，瞬間浮起金色的屏障。
人面蜘蛛被火燒得面目全非，黑色的絨毛褪盡，露出青色的血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是一塊一塊的血跡，它看見金色的屏障，發出了類似於野獸的怒吼。
它綠色的複眼在黑夜中格外可怖，揮舞著前肢，不知疼痛一般，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撞向金色屏障。
隨著它瘋狂的撞擊，金色屏障慢慢出現了細小的裂痕，清靜一次又一次修補裂痕，漸漸的，他頭上的冷汗也越來越多。
金鐘罩要保護六個人，稀薄了許多，又被這等強大的鬼物瘋狂頂撞，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
金色屏障裂痕越來越多，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一道銀色的閃電橫跨天際，落在人面蜘蛛的頭上，細小的電流穿過全身經脈，炸起一段又一段的火花。
此刻，正是夜半時分，兩天的交界時刻。
陰氣與陽氣交匯，陰可以轉化為陽，陽可以轉化為陰，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就是現在！
師雪寂拔劍驚起，引動法陣，他的嗓音明明不大，但在黑夜裡格外清晰，“五行奇蹇，九曜嶔巇，年逢刑衝，運值尅戰，孤辰寡宿，羊刃劍鋒，劫煞亡神，鬼門鉤絞，祿曹破敗，馬落空亡，動用兇危，行藏坎壈，即誦此經。上請:天官解天厄，地官解地厄，水官解水厄，五帝解五方厄，四聖解四時厄，南辰解本命厄，北斗解一切厄。（1）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在上，請祝弟子一臂之力！”
師雪寂劍光所指之處，雷電之力如滔滔江水傾瀉而出，千萬道雷光齊齊劈下，一劍光寒十四洲，黑夜被這劍光和雷光點亮。
烏雲散開，月光重現人間，銀白色灑滿星輝的巨網從人面蜘蛛身下蔓延開來。
“天羅地網，收！”
一道清越至極的嗓音，響徹天際。
言出法隨，巨網越縮越緊，人面蜘蛛被綁住，掙扎不得。
“阿寂！”李永寧藉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樣貌。
如霜似雪，冰清玉質。
是師雪寂！
李永寧淚光閃動，飛撲進師雪寂的懷裡。
師雪寂僵硬了一瞬，半晌才伸出手拍了拍李永寧的肩膀。
李永寧心緒激盪，壓根沒察覺到師雪寂的動作，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怎麼止都止不住，“嗚嗚嗚……”
師雪寂感覺到胸前的衣裳都濡溼了，於是強行讓李永寧埋在他胸口的腦袋抬起來。
淡淡的月光下，師雪寂看見她的臉，黑一塊，白一塊，像一隻臉上沾了墨汁的白貓。
“你幹嘛？”李永寧很委屈，他正傷心呢，哭得很投入，一下子被打斷了，她都找不到哭的節奏了。
哭這種事也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不是想哭就能哭出來的！
師雪寂沒理會李永寧的控訴，他的語氣有點冷，像是生氣了，“這裡很危險，你為什麼要來這？”
李永寧因為淚水而顯得異常水潤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都粘上了晶瑩的水珠。
“因為你在這裡呀。”
師雪寂語氣一窒，“這裡很危險，普通人物誤入鬼蜮，極有可能會喪命。”
李永寧扁了扁嘴巴，“可是你離開的時候，都沒有跟我說再見。”
師雪寂薄唇微微張開，手指蜷了蜷，輕輕嘆了一口氣，最後任命地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雪白的帕子，“擦擦吧，臉和花貓一樣。”
“哦。“李永寧接過帕子，乖乖地擦臉。
可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哪塊黑哪塊白，只是胡亂的擦，師雪寂無奈只能接過手帕幫她擦臉。
李永寧也不害羞，微微抬起下巴，讓他幫她擦。
清靜在旁邊目睹了一切，他雖然是出家人，但也見過少年少女春心萌動。
他咳了咳，“這位施主，你既然有如此本事，為何不早早斬殺這鬼物？不瞞你說，你再晚來片刻，恐怕貧僧等人就要成為這鬼物的盤中餐了。”
師雪寂不認識這位僧人，沒有貿然答他的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李永寧。
清靜這時候也看向李永寧，她順著他的目光，才發現自己才因為逃跑，髮帶散開，而散落在肩頭的髮絲，瞭然一笑，“忘了告訴你了，我其實是女孩子，我不叫林寧，我叫李永寧。”
李永寧感覺自己的臉擦乾淨了，衝著阿寂笑了笑，主動將清靜介紹給阿寂，“阿寂，這位大師是普度寺的高僧，法號便是清靜，他佛法精深，長得也是玉樹臨風，長安城的人都喚他作‘玉僧’。這回我瞞著姐姐，偷偷來小荒村找你，多虧了清靜大師帶路，要不然我可能早被這隻人面蜘蛛吃了！”
“清靜大師，這是阿寂，他的全名叫師雪寂，他是一個道士，非常非常厲害，救過我好幾次！”
李永寧分明是在和清靜說話，卻笑眯眯地看著師雪寂。
師雪寂衝清靜點點頭，清靜淡然頷首。
兩人均是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態度。
“我不過早來了幾天罷了，進村後發現了這裡的古怪之處，便想抓住這隻人面蜘蛛，可它甚是狡猾，我一個不慎，被它吐出的毒液灼傷，竟被它僥倖逃脫。後來我在村子裡搜尋，發現它竟存了三個有道行的僧人做儲備糧，人面蜘蛛苦於僧人身上有護體金光，始終不能吃掉他們。我便將計就計，隱匿了身形，暗中在僧人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陣，直到烏雲蔽月之日，人面蜘蛛實力暴漲，放鬆警惕，大開殺戒之時，再將它一舉擒拿。”
“什麼？阿寂，你受傷了？”李永寧飛快地跑到師雪寂身邊，盯著他領口處露出的一截白皙肌膚，那裡看上去還是平整光滑的。
難道傷在了胸口上？那會不會危及五臟六腑啊！李永寧有點擔心，一把扯開了師雪寂的領子，藉著火光看到了他胸口上居然滿是刀口劃痕。
“阿寂。”李永寧有點無措。
那些刀口劃痕，絕非一日之功，必得是經年累月的傷痕，層層疊疊，密密匝匝，才能留下的痕跡。
師雪寂揉了揉她的腦袋，“別擔心，我沒事。”
清靜沒注意到兩人的動作，他無奈苦笑，怪不得師弟身上的金光屏障已經極為淡薄，但師弟仍未被鬼物吞噬入腹。
原來這位師道長早就在暗中佈下陣法，三個師弟就是釣魚的餌。
師雪寂長劍出鞘，逼近仍在掙扎的人面蜘蛛，劍身裹挾著雷霆之勢，眼看就要劈下。
“住手！”一直像個透明人一樣默不作聲地躲在暗處的小草，張開雙臂擋在人面蜘蛛身前。
“小草，你在幹什麼？這個蜘蛛是吃人的！你快過來！”
李永寧不贊同小草的行為，伸手要去拉她。
她親眼看到人面蜘蛛食人，更別提剛才人面蜘蛛發狂，差點把他們幾個都吃了。
小草的眼角流出滴滴血淚，她輕輕搖頭，“不要殺它。”
小草看著正在掙扎的人面蜘蛛，那張蒼老佈滿皺紋的臉，那樣陌生，卻又那麼熟悉。
“別殺它，我來告訴你們小荒村滅村的真相。”
小草伸出右手，淡淡的銀色光點自她指尖傾瀉而出，像一條絢麗的銀河，在夜空中熠熠生輝。
“入夢。”
她的聲音稚嫩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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