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
雖是初冬時節，卻是日暖風輕，晴光正好。
霍昭打外面走進來，舉手將脫下的披風遞給侍女，一見李慶安和李永寧面前擺了一桌子菜，便笑著道，“你們在吃飯呢？正好，我也餓了。”
李慶安讓人添了一副碗筷，“你今天怎麼想著來宸王府了？”
“我聽人說看見公主的車架到了宸王府，我中午還沒吃飯，正好過來和你們一起吃。”霍昭淨了手，挨著李慶安的位置，坐到席前。
霍昭吃得很快，他有些餓了，霍大將軍平日裡很是節儉，他大哥上行下效，也不是一個奢華的人，這就導致了霍昭平日裡在家吃的很素淨，衙署裡提供的午食也不差，但只有炙羊肉、魚鱠、蒸雞、蒸鴨和新鮮時蔬，吃了這麼久，早就吃膩了。
李慶安早就吃飽了，她夾了一隻光明蝦炙，親手剝了蝦殼，遞到霍昭嘴邊。
霍昭像小狗一樣，飛快叼走蝦仁，“你今天對我很好啊。”
“我還敢對你不好？你多有本事啊！我要是對你不好，你又到天香樓去發酒瘋，讓滿長安城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李慶安沒好氣地說。
霍昭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急中生智，果斷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你們知道嗎？張僕射的母親，張家的老夫人，原本聽說已經病入膏肓了，後來也不知道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竟然起死回生，病已經大好了。”
起死回生，靈丹妙藥。
李永寧和李慶安對視一眼，心底生出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李永寧若無其事地問，“什麼藥啊，效果這麼好？一顆不得價值萬金啊。”
霍昭喝了一口酒，“我也不清楚，本來這件事挺隱蔽的，我還是聽張家人私下吹噓，說三皇子殿下十分孝敬外祖母，聽聞外祖母生了重病，這才花重金找來的靈丹妙藥，而且，我前日參加筵席，確實看到了張家老夫人，臉色紅潤，半點也不像八十歲的老太太。 ”
三皇子的母親張麗妃便是出自張家，她是張僕射的妹妹，張家老夫人的親生女兒。
張僕射一直活躍在朝堂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三皇子對於這個舅舅十分倚重。
“不過我覺得這世上哪來什麼靈丹妙藥呢？能起死回生的藥，不早就被世家大族搶瘋了？”霍昭覺得張家的人多半隻是在吹噓，並不放在心上。
李永寧和李慶安覺得他說的也對，要是真有能起死回生的藥，長安的頂級權貴之家，一定都會知道這個訊息，畢竟誰能抗拒的了活著的誘惑呢？
鐘鳴鼎食之家的掌權者，習慣了榮華富貴，香車寶馬，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死亡，若是真有一顆能延續壽命的靈藥，哪怕傾盡一切，他們也會想方設法爭奪。
李永寧稍稍安心，可能只是她們想多了吧。
她喝了一盞冰酒，冰涼的酒液入喉，頭腦反而更清醒了些。
霍昭吃了一刻鐘的飯，這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宸王府。
沒辦法，他下午還要當值，朝廷官員哪能隨意缺位？霍大將軍知道了，一定要打斷他的腿。
霍昭走後，李慶安和李永寧兩個人坐在屋子裡。
“應該不是像咱們想的那樣，可能只是碰巧找到了厲害的醫士。”李慶安說。
李永寧點點頭，可能真的是她們太敏感了。
*
師雪寂與賈道仁在城門口分別。
“杏花村的事，你不要告訴旁人，不然，你可能會有殺身之禍。”
臨別前，師雪寂再三叮囑賈道仁。
賈道仁這兩日過得跟做夢一般，當下頭腦混沌地點頭。
片刻後，他忽然反應過來。
“真這麼嚴重嗎？還有殺身之禍啊？”賈道仁湊到師雪寂身邊壓低聲音道。
“我需要去確認一些事，如果是真的，那這件事就非常嚴重。”
師雪寂看向遠方，長安顯得難得顯得有些蕭瑟，蒼茫的天空中，一行大雁南飛，雁過了無痕。
他吸了口冰涼的空氣，轉身朝宸王府走去。
*
李永寧聽侍女說師雪寂回來了，她趕緊跑過去找他。
姐姐下午就回宮了，李永寧一個人待在王府，回想起中午的那件事，卻始終覺得心神不寧。
“阿寂……”
李永寧站在師雪寂的門口，她看見師雪寂坐在茶几前，上面擺了兩盞茶，顯然是在等她。
“永寧，你來了，”師雪寂抬頭看她，“坐吧，我有事想和你說。”
李永寧坐在師雪寂對面，憂心忡忡道，“正好，我也有事想對你說。”
師雪寂把茶推到她面前，“你先說。”
李永寧握著茶杯，看清亮的綠色茶湯在杯中盪漾。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道。
“……今天阿昭哥來了，他說張僕射的母親之前生了重病，差點死了，但是她不知道吃了什麼藥，現在特別健康。”李永寧皺著眉，“我不是說人老了，病了就一定要死，我……我就是覺得這件事有哪裡不對。”
李永寧捂著自己的心口，認真地對師雪寂說，“我也知道我這樣想沒有任何根據，但阿寂，我的心一直很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你能理解那種感受嗎？”
“我理解。”
李永寧看著他，沒說話。
師雪寂喝了一口茶，“這次我們去杏花村，也發現了一些事。”
師雪寂將杏花村的見聞和路遇行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李永寧。
“……我本來還不確定，但聽了你說的話。我想，我的猜測應當有八九分的把握。”
李永寧臉都白了，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害怕。
如果師雪寂的猜測是對的，那也就是說，有人在重複當年幽帝的舊事，只是幽帝當年在煉妖丹，用妖丹續命，現在有人在抓活人，用活人的魂魄煉丹？
當年的小妖何等無辜！現在的活人何等無辜！那些失去父母的小孩，又何其無辜！
他們明明什麼錯都沒有犯過！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犯了錯，也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李永寧心跳如鼓，因為太過驚恐，耳邊響起了尖銳的耳鳴聲，“他們怎麼能這麼做？用別人的命，續自己的命，他們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這不是對的，我們必須制止這件事。”李永寧抓住師雪寂的手，斬釘截鐵道。
“我們去三皇子府，任何事情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如果真是三皇子做的，李永寧不信三皇子只會做一顆丹藥出來，這種可以延續人壽命的東西，他怎麼甘心只做一顆孝敬外祖母？
李永寧才不信他那麼有孝順！
*
北風朔朔，裹挾著意味不明的嗚咽聲，長安的冬夜，像一隻古老沉默的巨獸，於黑暗觀察著，隨時準備著吞噬一切。
今夜沒有星，也沒有月，只是一片純然的黑，籠罩蒼茫的大地。
三皇子府上，門口掛著兩隻大紅燈籠，發著猩紅的光，在黑夜中顯得突兀又明亮。
李永寧身上被貼了隱身符，師雪寂帶她從牆上一躍而下。
李永寧落地的時候不小心踩斷了一小根落地的枯枝，發出嘎吱一聲響。
三皇子府的侍衛聽見異動，馬上前來巡查，可什麼都沒發現。
“算了吧，別看了，天這麼冷，咱們回屋裡喝一壺熱酒，暖暖身子比什麼都強。”
“可是……”
“哪有那麼多可是？咱們府中各處，到處都有人看守，個個都身負武藝，就算真的進來人了，也會被就地絞殺，你怕什麼？”
“這倒也是。”
一行侍衛走遠了。
李永寧這才鬆了口氣。
其實師雪寂不讓她來的，但這麼大的事，李永寧一個人在家等著，實在心焦，反覆央求下，師雪寂還是帶她來了。
再說李永寧來，也是有些用處的，當年三皇子府營建的時候，她其實見過王府的建築圖紙。
他們畢竟是堂兄妹，李永寧當然也來過三皇子府。
她指著一個方向，“那邊就是三皇子的書房。”
三皇子的書房在整個王府的中心，這是三皇子當年特意要求工匠這麼建的，寓意著整個王府都圍著他轉，所有人皆聽他號令，莫敢不從。
李永寧早就知道，皇伯父一直沒定下儲君人選，三皇子心中一直有意角逐大位。
寒風呼嘯，李永寧這回走得很小心，沒發出別的動靜。
他們站在三皇子窗外，三皇子正坐在桌案前，處理案牘。
撇開三皇子的人品不談，他是真的很勤勉，處理公務直接處理到了三更天。
幸好李永寧今天穿得厚，否則可能要被凍僵了。
三皇子處理公務，打算直接在書房就寢，外面天這麼冷，說不定被風一吹，連睡意都沒了。
他就寢前，侍候他的宦官輕聲說，“殿下，老夫人來了訊息，說還想再要一顆延壽丹。”
也是，任誰體驗過了返老還春，誰還能甘心忍受衰老的痛苦？
八十歲的老人想擁有六十歲的體魄，六十歲的人想擁有四十歲的健康，人類的慾望原本便是無窮盡的。
滿足了這個，又想滿足那個。
三皇子蹙著眉，“上一顆剛給她沒多久，這麼快就又想要了？”
他有些不耐煩，覺得張家老夫人太過貪得無厭，延壽丹是那麼好做的嗎？她張張口，就想要返老還春，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
宦官為他捏腳，緩解疲乏，“殿下，您以後還要多仰仗張僕射，張僕射是個孝子，此時不好駁了了張老夫人的面子。”
三皇子撥出一口氣，若是有一日，他登上大位，他便……
“告訴玄冥山的人，讓他們再多練些丹藥吧。”
宦官低頭應下，忽而又道，“最近，那邊的人說材料不太夠用了。”
“那就再去找。”三皇子不耐地說。
天下最多的不就是人嗎？
*
李永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三皇子府的。
她雖然之前就猜測到了三皇子做了慘絕人寰的事，但當李永寧真的從三皇子嘴裡聽到那些話，她仍覺得骨頭縫裡都在發冷。
回到宸王府，她沒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著師雪寂到了他的屋子裡。
李永寧裹緊身上的披風，已經回到了溫暖的屋子裡，可她還是很冷。
師雪寂沒說什麼，只是在碳爐裡，又加了幾塊碳。
“師雪寂，我們一起去玄冥山把那些人救出來吧。”李永寧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道。
她仔細想過了，這件事牽扯太大了，涉及權貴的利益，絕不能把姐姐牽扯進來。
但是那些人也是大魏的子民啊，李永寧絕不願意眼睜睜看他們去死。
她必須要救他們。
李永寧心裡很害怕，她就算再天真，也是皇宮中長大的孩子。
她知道，如果她非要去做這件事，面對的可能是什麼。
師雪寂走到李永寧身邊，“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救了他們，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消失。”
他是修道的方外之人，富貴榮華對於他來說，不過如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可師雪寂心裡清楚，永寧的一切，都來自於她父親為國家捨生忘死和她母親懸壺濟世，拯救世人的義舉。
如果永寧真的動了權貴的利益，誰能來保護她呢？
李慶安當然是想保護永寧的，但她保護得了永寧嗎？
一個人怎麼和一個階層對抗？
“我知道，我如果失去了現在的一切，我說不定會餓死。但是，阿寂，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去死，他們不該去死啊！”
她是國朝的郡主，享受這個身份帶給她的一切優惠和便利，但她從未做過什麼有益於國朝的事。
李永寧覺得自己很沒用，她忍不住狠狠咬自己的下唇，直到那裡滲出鮮紅的血珠，也沒有停下。
師雪寂鉗住她的下巴，強迫李永寧鬆開緊咬唇瓣的牙齒。
“不要傷害自己，”師雪寂用手指擦掉李永寧唇瓣上的血珠，白皙的手指上是耀目的鮮紅，映襯著燈光，顯得格外妖冶。
“我來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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