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靈村3
晚明月臉上的假鬍子跑著跑著又掉了,她只好伸手摘掉,也為自己點了一顆痣,正好和風清許臉上的相對。
再說社堂裡,赤燼蛇好不容易將腦袋拔了出來,雙目迸射熊熊火焰,盯著晚明月剛才站的位置,一幅此仇不報非君子。
忽然轉過頭,但見一個女子,語氣熟稔道:“你什麼時候來了?”
“你被人小姑娘砸到下巴的時候,我就在這了。”那女子名喚梁吉。
“那你不過來幫忙!”他怒氣嗔嗔道,“你眼看著她跑了!你要知道她還有一個同夥!她一個人都這麼難殺,兩個人更麻煩!”暴躁之下,他吐火燒了五角窗。
“冷靜點朋友,你忘了,我不會打架。”
“不能冷靜!再冷靜我就瘋了!虛靈真選了一個好主人!”
“虛靈的目光一直很好,這回更是選了一個天才,小小年紀就御蠱和丹修,還知書達禮、行俠好義,了不得。”
“夠了!你的這些大實話留著給別人聽。我現在只想知道,下一步做什麼,怎麼樣才能把她幹掉。我們不能再拖了,王等了很久。”
梁吉臉上的笑意漸漸正色:“下一步就看我了。”指尖扣著笛子,轉了一轉。
*
一處無人的小巷,楊大羅鼻青臉腫地搖搖晃晃身子:“小娘子,好手勁。”下一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風清許心中怒火減了兩分,他朝別處走。
頭頂的夜色,是緞綢上洇開的墨汁,絲絲縷縷的雲絮掛著天邊。
一扇木門竄出個老婆婆,白髮蒼顏,瘦小的身子,雙目沒什麼精神。
風清許瞧了她一眼,沒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走。
不料那老婆婆瞧見風清許,姍姍走來。
風清許心中感到詫異,稍加思索,他決定站在原地不動,看這老婆婆有什麼事。
寂靜的夜晚,放大了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只聽那老婆婆道:“你是活人。”
風清許一顆心臟猛跳了一下。思緒微動,他打定主意動手,雖不明白這老婆婆口中活人的標準是什麼,她又是透過什麼來判斷他是不是活人。但是不能讓這老婆婆引來其他人。
剎那間,風清許耳邊“叮鈴”一聲,只聽身後一道熟悉的女聲:“錯了,他是自己人。你去別處看看。”
風清許驀地回首,冷冷的月光從雲絮隙處瀉下,少女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龐映入眼簾,雙目炯炯有神。
風清許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握了一下。
那老婆婆聽話地往別處走,晚明月放心地收回手,笑容甜甜:“你沒事吧。”
風清許回過神:“沒事。”瞧了一眼她手上的鈴鐺,“你這鈴鐺——”
晚明月俏皮地伸出食指放在唇,眨了眨眼。
風清許怔怔地盯著她,眼眸流露繾綣。
晚明月訕訕一笑,眼眉低垂:“我來找師兄,是想師兄助我一臂。”
“你說。”
晚明月便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她認為這個村子的村民都被種了蜂谷,由於控制的人過多,不得不分級管理,很顯然拿鈴的高一級。
他們不能對這些無辜被操控的人大大出手。這樣一來,他們會很被動。
她想了想,決定和幕後操縱蜂谷之人奪控制權。
有些時候,晚明月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兩者或以上爭奪同一蠱蟲的控制權,輸者稍有不慎,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性命堪憂。
她長到這麼大,人人都說她是蠱行天才,她雖謙虛有禮,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這不影響她對自己實力的高度認可,她認為她不會有事。
晚明月撫摸下頜,突然想到老翁咬鬼嘴唇故事,主動出擊勝算更大,於是她更下定決心。
風清許對蠱行不是很瞭解,見晚明月說得風輕雲淡,對她實力也是非常認可,沒有規勸,反而是點了點頭,同意了晚明月這一主意。
晚明月在明,和幕後操縱蜂谷之人奪控制權。風清許在暗,擒住幕後操縱蜂谷之人。
她將笛子放在嘴邊,笛聲啁啾,翻滾在明媚的春光。
不知什麼地方誰也吹起笛子,明月別枝驚鵲。
一歡一清笛聲蕩在整個村子,似兩道溪浪相逢拍打,雙鷹在空中盤旋相鬥。
梁吉正在專心守操縱權,身側一縷寒光忽現,她一眨不眨。只聽得一聲響亮“錚”,一個蒙面人閃現,手持長劍,格開風清許攻擊。
風清許腦後忽感一股熱浪,他急忙一閃,往後一瞧,原是一條赤燼蛇。
赤燼蛇口吐人話:“想活命就離她遠點。”
嗖的一聲,蒙面人閃到風清許面前,劍一舞,有章有法,風清許不禁暗暗喝彩。
赤燼蛇用尾巴搖鈴,埋伏在二樓的村民推開而出,一一伸手去抓風清許。
這條赤燼蛇毫不在意同伴、村民安危,張嘴對著風清許就是噴火。
這可麻煩風清許,他還要救自己敵人。幸得他有所準備,身子靈便,一張張定身符飛去,一大半村民定住。
蒙面人長劍翻騰一翻,削去朝他、梁吉符紙。在赤燼蛇愣神,蒙面人長劍一撩近處村民額頭的定身符,又能動了。
這給赤燼蛇提示,他搖鈴,命令剩下能活動的人,完好無損地撕被定住人的定身符。
把這撕下的定身符,想盡辦法貼在風清許身上。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風清許繃著臉道:“可笑,拿我的符對付我。”
“物盡其用。”蒙面人語氣平靜,卻能聽出他話裡的贊同。
風清許身上綠光,蒙面人身上紅光,纏在一起,二人越鬥越是越激烈。
風清許心繫晚明月,出招一個比一個快,還灑下數張紙人。豈知梁吉身軀蓋了一個金鐘,根本傷不了她。
赤燼蛇邪魅一笑:“我們也有錢買法寶。”
風清許聞聽法寶二字,心念一動,這才發現自身不對勁,他身上的靈力消耗比尋常快。
風清許目光微沉。
**
晚風擦過半敞的窗子,吹動晚明月髮絲,少女的目光堅毅。驟然,一道簫聲加入來。
晚明月瞪大雙目,這太意外了,她沒想到還會出現第三人。
“這下糟了。多來一個人,怎麼辦?夫子說的對,這太危險,不能隨便和人搶操縱權。”晚明月內心泛起一絲後悔,不過她很快強壓下去,“不能這樣想,這樣想就糟了!輸定了!不過是多一個人,沒什麼的!我不一定輸。好!跟他們拼了!”
晚明月全身貫注地投入這場拉拉扯扯奪操縱權,大概是對方二人下得是同一命令,她一人不敵兩人。五六個村民踉踉蹌蹌過來。
紅薯閃現,本意是護晚明月周身安全。
就在他出現那一刻,一個身形較壯蒙面人手握利器,和村民一起,教紅薯不知不覺中處於對晚明月視野盲區。
這樣做,就是讓紅薯沒辦法向晚明月報信。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靠近晚明月。
一縷冷銀光朝她劈來,晚明月周身迸射柔和的光茫,肉眼可見而隱隱約約的一個光障籠罩她
原是她的手上戴著一個鐲子,中間嵌著一個潤玉的平安環。
半敞的窗子早已悄立一個人影彎弓搭好箭,眼見同伴偷襲失敗。對著晚明月兩箭齊射。
三稜形箭鏃狠狠射中,光障瞬間破裂,化成光塊片散在空中。
第三、四隻箭緊隨,一隻模樣與紅薯相似的蠱蟲出現,只是顏色過於鮮豔,他掃開第三、四隻箭。
背後偷襲人沉穩鎮靜,被第二隻伴生蠱出現,微怔一下神,趁伴生蠱無暇顧及,她武功不弱。
提劍一刺,出招迅速又靈活,便聽一聲噗響。冷森森劍刃刺入晚明月胸口,她被這一刺,奪權中斷,喉間忽感腥甜,翻湧而上,她控制不住鮮血從口中噴出,濺在地面。
一團耀眼金光橫衝直撞,禁錮他的鐵鏈哐啷作響,驟然地斷了。金光霎時飛出,不見蹤影。
碧水驀然炸花,衝出一條巨大赤燼蛇,氣度非凡,從頭到尾盡是肅殺王者氣,一對燈籠大小的眸子威嚴有稜,挾帶俯瞰螻蟻蔑視,一字一句高呼:“我自由了!”
他抬頭,稍張嘴,輕而易舉地燒穿金碧輝煌宮殿,火焰挾著斷瓦殘垣從空中墜落,他毫無畏懼,砸到他身上不過是雨點疼。
宮殿突然起火,下方生活的極霜蛇瞠目結舌,議論紛紛。
“好好的,禁殿怎麼會起火了?”
“快看啊!那是什麼?!難道那個魔頭出來了!”
“不會吧!快叫護衛隊!”
手無縛雞的極霜蛇們驚慌失措,訓練有素的護衛隊有條不絮地擔起各自責任,疏散群眾,趕去禁殿……
極霜蛇村子突然冒出一大批人,不蒙面,手持武器殺進來。一時間,兵刃相接。
兩個女子一上來發了狠拼鬥,兩方劍術精湛。
“是你!你們對虛靈的主人做了什麼?!”
“你怕不是傻了。只有虛靈的新主人命懸一線,虛靈才會主動掙脫鐵鏈。啊——”她深深呼吸一下,“我們等這一刻很久了。現在我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卑鄙!你們對一個無辜人下手,這是我們兩個族的事!”
“卑鄙?呵,你們用哄騙虛靈的主人鎮壓王的時候,難道不卑鄙。”
“若非那魔頭心狠手辣——”
“閉嘴!”
“他活該!他自找的。”火速說完實話。
禁殿裡。
赤燼蛇王方才覺得眼前白光一晃。他看清之景,冷冷一笑。
但見一個高高瘦瘦人形,黑袍遮得他嚴嚴實實,手撚訣。
“老東西不長記性。這陣法兩百年前就對我用過了。兩百年前是有些用,現在就一點也沒用了。”一團火球襲向祭祀。
祭祀勉強躲閃,踉蹌地跌坐地上,兜帽滑落,烏黑髮絲垂落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秀麗少女臉龐。
赤燼蛇王動作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不是那老東西,是個小東西。”目光極好,瞥到地上一個東西,那少女慌忙藏起來。
“我看到了。”赤燼蛇王微微一笑道。“鎮壓塔下三千年,出來仍是個好心腸。”笑意卻沒到眼底。
那少女不失禮貌微笑:“祭祀叫我拿的。”
赤燼蛇王意味深長冷呵一聲,他感應到什麼,回首:“那老傢伙還沒死啊。也是,我都沒死。那老傢伙活著也正常。”
幾個化人身的赤燼蛇突破重圍趕來,欣喜若狂行禮:“王!”
“辛苦你們了。族裡可安好。”
“族裡一切安好。”回話的人,眼圈泛紅。
“那就好。那老傢伙要過來。畢竟是他們地盤,不好久留。”赤燼蛇王用赤燼蛇一族話語,向每一位赤燼蛇發出撤腿訊號。
他轉過身,眼神陰森無比:“小東西——”明亮的燭火在牆壁上投射出巨蛇的影子,張大著嘴。
少女嚥了咽口水:“君子動手不動嘴。”
牆壁上只剩巨蛇的影子,赤燼蛇王微微一笑:“可惜,我只是一條蛇。”
**
晚明月面色蒼白,身體支撐不住地倒在地上。就在此時,一團金光飛入她的體內。
晚明月意識與視線有些迷糊,她不禁想:“剛剛是什麼東西?”突然聽到放炮聲。
她暗道:“還挺講究,放炮慶祝一下。”
身後之人說話了,教晚明月心頭一震,她轉過頭,瞧清楚了身後人模樣,是那瘋瘋癲癲的女人,不過現下一對眸子清明著。
“晚姑娘若信我,就請讓我為你療傷。”
伴生蠱立馬放了她,那女人見晚明月如此斬釘截鐵,心中十分敬佩。
女人先是餵了晚明月一顆丹藥,再細心拔箭,鎏金絞纏箭桿,裡裡外外透著金貴。確實如此,一支箭就值十萬兩,有無堅不破之稱。
那女人上好藥,才道:“你就不怕我補一刀。”
“我信你不會。”
女人忍不住一聲長嘆:“晚姑娘,我們對不住你。你這般好的人品,虛靈註定選你。我這條命向你賠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不要你的命,只希望你能告訴我,虛靈是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這事關係到我的族人,我需要和我的族人商量才能告訴姑娘你。”她語氣加快,往晚明月塞了一個鏡子,“從今往後,我這條命是姑娘的,姑娘喚我,我定來。”說罷,她便原地消失,連同和紅薯纏鬥的蒙面人。
四周顯得冷冷清清,晚明月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臉上又驚又喜,叫道:“我在這,別擔心,我沒什麼事。”雖上了藥,可惜傷得重,聲音不如先前鏗鏘有力。
天幕的雲絮早已散開,清輝柔柔地灑下。
蒙面人正和風清許纏鬥,聽到放炮聲,瞳眸霎時間充斥著欣喜,動作一頓。
風清許趁機打落他的兵器。
梁吉飛快地朝風清許擲一藥瓶:“不要打了。那小姑娘受傷了,你還不去看看她。”
話音一落,她擲下三顆煙霧丹,他們三消失不見。
風清許眉心一蹙,火急火燎地趕來,口中呼喊晚明月名字。得到晚明月回應,他心中大喜,察覺晚明月聲音略微不對勁,沒空細想,循著聲來。
等他看見晚明月,心中的悅色瞬間變為大驚大慌:“怎麼叫沒事!”不暇思索地取出脖子上的玉葫蘆,瑩潤而通透。將葫蘆掰開,右掌張開,倒出一粒半圓半方,金中帶點紅,泛著幽香。親手餵給晚明月,不容拒絕。
晚明月嚥下去,一股暖流在修復她的身體,語氣略帶輕鬆:“我真的沒事,已經有人替我療傷。”
風清許這才看到,便問:“是誰?”
“你見過她。”
“我見過?”
“是呀,這裡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
風清許恍然:“那個口中說胡話的女子。”他看了下四周,不見那女子身影,“她們是一夥的。”
“是呀,是呀。”晚明月傷勢好了大半,有功夫拿出那個寶箱,寶箱帶了鎖,這回晚明月不顧道德,她非開不可。
突然間,晚明月掌心一閃,出現一把鑰匙。
“你哪裡來的鑰匙?”風清許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它突然出現的。”晚明月仔細地打量手中鑰匙。
風清許亦是,瞧一眼寶箱上的鎖:“這鑰匙好像能開這鎖。”
晚明月試著用這把鑰匙開鎖,成功開啟。
寶箱裡裝著一塊石頭,正正好好地填滿寶箱。
看到這,風清許哪還不明白,他們一開始就中了計。他憤然道:“我們被耍了!”
晚明月心中亦是不平,手中鑰匙忽變斧頭,模樣和虎大王那把一般無二,只是重量變輕,鋒芒更利。
晚明月注視手中斧頭片刻,瞥一眼寶箱中的石頭,倏忽用斧劈石。
寶箱與石四分五裂,滾落一地。
晚明月抬頭,長空萬里清如洗,一輪明月自高懸:“這事不能這麼算了。我們走!找他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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