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
學校不大,鐵門半敞,幾棟教學主樓牆皮斑駁脫落,標語已經鏽蝕的辨認不出,依稀能看出來之前是八個字。走進校園,雜草叢生。走廊穿堂風吹過,陰冷地滲進骨子裡。道路盡頭是一個操場,紅綠色的塑膠跑道好多地方凸起鼓包,還有的地方起皮脫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橡膠顆粒。中間大草坪長滿了雜草,兩邊的足球網破了很大的洞,欄杆上結滿了蛛網。
“警官,別跟著了。”遲歸沿著中間道路往前走,兩邊的樹木長久沒人打理枝丫伸的很長,她撥開擋路的枝丫,繼續朝裡走。
“根據我辦案的敏感度,這裡有蹊蹺。”聞曳伸出手幫遲歸把枝丫挑到一邊,對她眨眨眼,“調查這裡也是我的職責。”
“強詞奪理。”遲歸放棄說服他,任由聞曳緊隨在身後,她覺得聞曳現在纏上他了。本來這或許是個好事,可以想辦法拿回自己的心臟,但是現在這裡很危險,萬一他死在這裡,得不償失。畢竟,她不確定這顆心跟著聞曳多久了,萬一他死了後心也沒了活力怎麼辦。
“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擅自行動。”遲歸叮囑聞曳,“還有,記得跟緊我。”
穿過最前面的主教學樓,來到後面的一棟。好多窗戶的玻璃都碎了,蜘蛛找到不錯的位置安上家。沿著樓梯往上,到四樓時,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遲歸追尋氣味,來到走廊盡頭,一間黑的像煤炭的教室映入眼簾。
“就是這兒了。警官看出什麼了嗎?”遲歸手指抹一把黑色的牆面輕聲說。
沒有人回應她。
“警官?”遲歸回過頭,只有空蕩蕩的走廊。
剛剛上樓的時候還能聽見後面的腳步聲,那個時候他應該還在。
或許,上樓時就已經不是聞曳了。
遲歸蹙起眉,甩出硃筆。
“嘻嘻嘻……”黑乎乎的一團煙霧癲狂笑著離開。
遲歸:……
知道聞曳體質特殊,沒想到這麼容易招來東西,這麼快就被帶到不知道哪裡了。
遲歸掏出已經被捏扁的千紙鶴,戳了一下千紙鶴的頭,幾絲魂力被注入其中。
千紙鶴搖搖頭,抖動翅膀,身體又鼓起來。
“你還記得他的味道嗎?”
千紙鶴歪頭,似乎很疑惑。
遲歸想了想,聞曳車上的車載香薰是淡淡的鼠尾草氣息,清冽乾淨,他身上有著相同的味道。
“清冽的草本混著幾分樟腦的涼意,你能懂嗎?”
千紙鶴歪頭的幅度更大了。
算了,以遲歸目前的魂力,造出的千紙鶴傻乎乎,並不能指望它找人。
“警官!聞警官!”遲歸最後只能採用最原始的方法。
遲歸漫無目的的在整個校園尋找,硃筆漂浮在空中,四下打轉。
整個校園安靜的可怕,沒有一絲聲響。只有遲歸的聲音傳得很遠,迴盪在校園。
“阿遲!”辭妄一趕過來就聽到遲歸在唸叨一個名字,“你在喊誰?”
“來的正好,幫我找個人。”
“找人?這裡哪還有人?除了上次被困在這裡的幾個陰檔員,都是魂魄。”
“有個刑警隊長跟過來了。”
“啊?”辭妄揮揮扇子並不想動。
遲歸遞上千紙鶴,不容置喙說:“用你魂力給它充滿,它就能找。我魂力不夠。”
“行叭。”辭妄不情不願接過千紙鶴,閉上眼握緊雙手給它輸送魂力。
千紙鶴肉眼可見的膨脹,一點點變大,直至比原來大了三倍左右才停下。辭妄睜開眼把它推到遲歸面前:“給。”
“還記得嗎?清冽乾淨的鼠尾草。”
這一次,千紙鶴不再歪頭疑惑,抖動翅膀朝不遠處飛過去。
“跟上。”
“急什麼。”辭妄撇撇嘴,扇了幾下扇子才跟上來。
“救命!救命!”
空靈的求救聲自相反方向傳來,聲音飄忽無力。
遲歸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別信,說不定是魂魄的惡作劇。”
“你去那邊看看。”遲歸不放心,指揮辭妄去那邊,兩個人分頭行動。
“哎。”辭妄回頭嘆口氣,慢吞吞過去。
遲歸跟著千紙鶴繼續往前。千紙鶴先是帶她來到剛剛那間被燒黑的教室門口,在門口打個轉,又折返回去。
來來回回兜轉好幾圈,遲歸揪住千紙鶴的尾部,忍無可忍道:
“別兜圈子了。”
千紙鶴掙扎脫離遲歸的手,盤旋在附近,翅膀振動幅度很大,看上去十分著急。
“你是說?在這裡。”
遲歸感受不到任何磁場異常,也沒察覺有魂魄氣息,她雙手抱胸低頭沉思。
隨即閉眼默唸咒語:“萬物空,陰陽現,生魂出,亡魂散。”
話音剛落,一道沖天火光自眼前顯露出來,且在朝這邊極速蔓延。火光中有不少人影在晃動。
她一眼就看到在其中飛奔的聞曳,猛地甩出朱絲。
……
遲歸這次沒有讓聞曳跟在後面,和他並排一起走。為了防止他再次被魂魄拖去其他時空,她拔下一根細絲,小心纏繞在聞曳手腕。只要他稍有不對,遲歸能立馬發現。
聞曳好奇撥動薄如蟬翼的細絲,挑起來的觸感冰冰涼涼的,柔軟卻又堅韌。
“別亂動。”遲歸瞪了他一眼,“細絲對於我來說很敏感。”
“好。”聞曳放開亂動的手,輕輕垂在身側。
兩個人又回到那個燒黑的教室。木製的門被燒的黑透了,門上的玻璃碎成幾塊。一進門,一股濃烈嗆鼻的煙燻味撲面而來,遲歸和聞曳立馬捏緊鼻子。
教室內,一塊脫皮的黑板上寫滿了紅色字跡,四面牆上貼的標語大多被燒的只剩下些邊角,講臺下零零散散擺放十幾張桌椅,全部都殘壞不堪,缺胳膊少腿的。牆上掛的時鐘早已沒了電池,不再轉動。
“1。2,3……”聞曳數了一遍,“數量不對。”
遲歸先是扭頭疑惑不解,隨即反應過來:“和你剛剛看到的數量對不上?”
“嗯。”聞曳點頭,“這裡的桌椅少一個。”
“還有黑板上的字跡。”
“學生守則:1.上課時要保持高度認真;2.做作業時不得抬頭;3.不得遲到早退;4.進班即靜;5.統一穿校服,奇裝異服不得入內……”遲歸讀出黑板上的紅字,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學生守則,乍一看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些學校的常規守則。
“剛剛我就在這間教室,講臺上有個佝僂著背的老先生,在黑板上寫著板書,不過那時候,字跡根本辨認不出來。底下學生都是焦屍,沒有五官,穿著灰藍色條紋校服,我和他們穿的一樣,就坐在最後一張桌子上。”
聞曳指指教室的最後,“不過,現在那張桌子不見了。”
他說完後扭頭看向遲歸,瞬間瞪大了眼睛。
遲歸現在就穿著一身灰藍色條紋校服,明明剛剛還是紅色連衣裙。
“別驚訝。”遲歸語氣平靜,“你低頭看看自己。”
聞曳低頭,自己身上又穿上了那身並不合身的校服。
“現在,桌椅多出兩個。”遲歸指向教室最後。
那裡憑空出現兩張桌椅。
“你們兩個幹嘛呢?”低沉厚重的嗓音,“上課了,回位置坐好。”
兩個人抬眼看向講臺,佝僂著背的老先生,沒有五官,只有焦黑的臉,夾著一本書,緩緩走近教室。來到講臺上,把書放下,拿過旁邊的戒尺拍了拍桌子,厲聲道:“都安靜。上課鈴響了沒聽到嗎?”
聞曳和遲歸對視一眼,下一刻鈴聲響起。
“叮鈴鈴——”異常尖銳。
兩個人均皺起眉,捂住耳朵。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坐在了最後一排的椅子上。前面空空蕩蕩的座位此時都坐上了“人”。教室四周的標語重新補齊,壞了的桌椅也都恢復原樣。
老先生轉過身,在黑板上寫板書,字跡工整但每一筆都落在奇怪的位置,根本辨認不出寫的什麼。
聞曳低聲對遲歸說:“同樣的場景。”
“嗯。”
“有人走神!”老先生突然尖叫起來,“有人走神!怎麼不好好聽課!”
坐在前面僵硬的焦屍紛紛扭過頭,直直對上他們。
“不好。”聞曳已經猜到他要扔粉筆過來,情急之下拽上遲歸手臂就跑。
遲歸悄悄掙脫了好幾下,聞曳卻攥得更緊,拉著她飛奔出教室。
教室內,老先生的尖叫越來越大,“逃課!太不像話了!早戀!簡直有辱風化!”
陰風陣陣,在走廊不斷迴盪。身後的腳步聲一直沒停,而且越來越多。
空蕩的教室陸陸續續走出來不少學生。這些學生依舊沒有五官,不過是正常皮膚,不再是黑乎乎的焦炭。
然後是教師打扮的人也走出來,拿著戒尺追過來,“哪班的?”
他們進入了亡魂創造的空間,目前知道的資訊不多,遲歸不能輕易使用魂力,以免刺激到空間的主人被永遠困在這裡。
兩個人只能快速逃離這棟樓。
繞出教學樓,兩個人來到宿舍樓。
宿舍樓的樓道處堆放不少雜物,水壺、破席子、舊被子……
兩個人隨即躲到一間宿舍。聞曳放開遲歸的手,輕輕喘著氣。
遲歸揉了揉微微泛紅的手腕,不滿地朝聞曳看了一眼,“警官,力氣還挺大。”
“情況緊急。”聞曳抱歉對她笑笑,“現在應該怎麼辦?”
“不知道。”遲歸上下打量著宿舍。
宿舍不大,一共兩張床,可以睡四人。門口有一個大櫃子,被分割成八份,櫃子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旁邊是衛生間。
遲歸和聞隊此時就站在鏡子面前。
“這個鏡子照不出我們。”聞曳敲擊一下鏡子,篤篤作響,“玻璃材料挺純粹的。”
“看來怨氣很大,這個幻境結的很真實。”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噠噠噠……”高跟鞋的聲音。
“上課時間私自回宿舍,違反紀律。”
“違反紀律。”
“紀律。”
尖銳的嗓音在長長的過道迴盪。
隨後就是由遠及近的敲門聲。
“警官,你演技如何?”
“沒試過,或許不錯吧。”
敲門聲響起,“咚咚咚”三聲後門被開啟。
無臉的女老師拿著戒尺走進來,動作機械僵硬,“上課期間不許私自回宿,違反紀律。”
“老師,不好意思,我們絕對不敢了!”聞曳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小聲道歉。
看上去真像犯錯被抓的學生,遲歸嘴角不自覺上揚,然後也低下頭,誠懇萬分地點點頭。
“哪班的?”
聞曳回憶起那間燒焦的教室,回答道:“高三二班。”
“快回去上課,記得寫檢討交給我。”女老師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厲聲道。
“好的,老師。”
話音剛落,女教師便消失不見,場景再次輪換到教室,他們依舊坐在最後一排,講臺上,老先生正在嘰裡咕嚕地講課,很顯然,並不能聽懂講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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