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將軍
不知道哪裡出現的鞭子,打在每個人身上,人群被嚇得四下逃竄。
也有些脾氣暴躁的睜大雙眼,怒瞪過來,大喊:“哪個不長眼的,亂甩鞭子。”
“啪—”鞭子利索地抽在嘴巴上,遲歸怒道:“我抽的就是你們這些白眼狼。”
“你誰啊?”
“平白無故拿鞭子抽人是什麼道理!”
“你們管好自己嘴巴,我還懶得搭理你們呢。”遲歸又甩了幾下鞭子。
“哎呦!”說書先生身上被抽出好幾道紅痕,正捂住嘴巴叫喚,“我說的都是事實。”
“你難道是聞將軍的哪個紅顏知己,在這裡替他說話?”一個彪形大漢縮在人群后面,漲紅臉叫喚。
“我真替他不值。”
遲歸說完,鞭子迅速飛到彪形大漢嘴邊,猛猛抽了幾下。
“妖女!妖女!快逃!”人群躁動不已,紛紛逃竄而出。熱鬧的攤位,霎時間變得空空落落,只餘下遲歸和聞曳。
遲歸併沒有追上去,因為聞曳要發瘋了。
他通身散發濃重煞氣,黑霧完全籠罩了他。
遲歸嘆口氣,口中默唸咒語,隨後甩出硃筆,硃筆繞著聞曳兜轉一下,將四周溢散的黑氣盡數吸納。
聞曳忽地倒了下去。
遲歸立馬接住他——事後她才反應過來,一個魂魄倒就倒了,接住幹嘛。
手比腦子快,遲歸扶住聞曳,“我不是吸納了你的煞氣嗎,怎麼臉色還這麼差。”她歪頭端詳片刻,聞曳眉眼如畫,唇形似翹半翹,但現在卻朝下撇,耷拉著臉,“眉毛皺成這樣,都不好看了。”
“他們都不在了。”聞曳抱著頭喃喃道。
遲歸一把將他手薅下來,“你不也不在了,反正都死了,說不定馬上就可以在地府團聚了。”
聞曳瞪著她,推開遲歸的手,默默挪開半步,“你們見慣了生死,當然不能感同身受。”
“隨你怎麼想。”遲歸起身要離開,“走吧,玩的差不多了,去給你報仇。”
聞曳別過臉,沒有動。
遲歸併不理會,徑直離開。她剛走幾步之遠,聞曳就被一股強大拉力帶著移動。他低頭看了看手腕,剛剛遲歸不知不覺間纏了絲線在此。
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妖女在這!”
“速速捉拿!”
遲歸冷漠回頭,剛剛跑開的百姓中,有人引來了官兵。
她並不想理會他們,畢竟這些人只不過是奉命行事,還是不為難他們吧。
但這群人卻認為妖女之說只是無稽之談,越發張狂。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搭弓拉箭了。
忍住。遲歸默默想。
“就是你這小女子口出狂言?”
“公然袒護千古罪人聞曳,你究竟是何居心?”
“看你模樣長的倒還不錯,難不成是聞曳的相好?”
遲歸再也忍不了了,立馬幻化出硃筆,拔下數十根絲線。
追過來的官兵見此情形,依舊叫嚷著,可誰也不敢上前追拿,定在幾步遠的位置來回徘徊,聲音卻挺大的,氣勢沒輸。
“大漠飛沙,他駐守邊關數載。匈奴鐵騎下,他掄起雙刀拼死護城。”遲歸眨了眨眼,她永遠忘不了剛見到聞曳亡魂時的震撼,通身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心臟被剜在一旁,頭顱也被割下當做敵人的戰利品,最後一戰,他身上不知落了多少刀劍。英雄,不該被這麼對待。
她額上青筋暴起,絲線飛出,纏住官兵,遲歸用力一拽,官兵立刻東倒西歪,躺在了地上,一時半會爬不起來。
聞曳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們不過萍水相逢,可她卻對他如此信任。
大街上亂了套,百姓們東逃西竄,亂成了一鍋粥,一個孩童被大人擠來擠去,要看就要跌倒,聞曳上前托住了他。孩童只感覺無形中有股力量將他拉了起來,卻沒看到人。
“你保護的就是這麼一群東西嗎?”她對聞曳道。
“護國護民,我問心無愧。”聞曳放開孩童,堅定地說。
遲歸盯著他的眼睛,沉默良久,最終無奈搖頭,甩出硃筆抹除眾人相關記憶,隨即轉身離開。她漫無目的往前走著,來到河邊坐下,撿起地上的石子一顆一顆投擲進河裡。
聞曳飄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遲歸莫名其妙看過去。
“剛剛,我聽到家人不在了,情緒有點激動,對你說的話過分了。”
“還好啦,你又沒說什麼。”遲歸聳聳肩。
“他們詆譭的是我,你為何如此生氣?”聞曳目光落在遲歸身上,一眨不眨。
遲歸砸了一顆石子,撇撇嘴:“他們說我是你相好的,在袒護你。”
“清者自清,又何須在意旁人言語。”他摸了一塊石頭遞給遲歸。
遲歸接過石頭猛地砸進去,“我就是討厭那些張口胡說的。”
“你為何信我?萬一我真如他們所說,偷偷在酒裡下了蒙汗.藥,畢竟我不記得是誰了。我故意投誠,卻不得好死。”
“你不會。”遲歸認真道,“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相信你。”
聞曳揚起嘴角,笑了笑,上挑的眼尾笑起來十分好看。
“你知道怎樣的人才能當陰檔員嗎?”
“不知。”
“生前孤寂孤苦,意外橫死,死時屍身於荒野年許,直至屍首全無之際魂魄還未入鬼檔者,便會永無投胎之機,若是能受的住雷劫,便可成為陰間鬼差。”
“陰間鬼差有多種,陰檔員專門遊走於世間,追尋橫死亡魂,讓他們早日歸檔入地府投胎轉世。”
聞曳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便沉默了下來。
“那你想知道我怎麼死的嗎?”
“嗯。”
“戰亂年代,守將不戰而逃,一夜之間,全城無一活口。”遲歸盯著聞曳的眼睛,“你知道絕望的感受嗎?我在想,若是你同我一個時代,若當初守城的將軍是你,或許結果不一樣。”
絕望,聞曳最清楚這種感受了。當他只還剩下老弱殘兵鎮守邊疆,當僅剩計程車兵都中了蒙汗.藥,當匈奴的鐵騎踏入營地時,他最清楚絕望是何感受。
聞曳喉結滾動,半晌才問出來:“你,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橫死的亡魂,都有千般萬般苦衷,塵世牽掛數不勝數。”遲歸苦澀一笑,“我也有心,即便看慣生死,也難免動容。”
“聞將軍,你在我心目中是真正的將軍。”遲歸語氣不再似剛剛那麼沉重,“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儘快歸檔,早日投胎。”
“那還會遇見你嗎?”聞曳脫口而出。
“如果你下輩子運氣很不好還是沒有活到應盡壽命,有千分之一遇到我給你歸檔。”遲歸想了想又說,“不過,亡魂經過奈何橋會被打亂重組,你會成為新的你,和現在的你毫無瓜葛。就好像今世的你同上一世的你,樣貌性別性格甚至可能物種都不一定一樣。就算遇見了,我們誰也認不出誰。”
聞曳一瞬間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他不清楚為何。明明可以轉世投胎,重活一世,究竟在失落什麼。
他啞聲道:“你不是說鬼檔暫時用不上嗎?那我還不急著走。”
“嗯。”遲歸應了一聲,抬頭看天。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河邊,抬頭望天,時不時互相對話一兩句。
清幽的晚風吹拂臉頰,撥動河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阿遲!”辭妄打破了愈加曖昧的氛圍。
“辭妄,怎麼了?”遲歸尋著聲音看過去。聞曳也跟著扭過頭,見一位青衣布衫的男子,五官豔麗精緻,美得雌雄莫辨。他不自覺蹙起眉。
“阿遲,你怎麼還不回去。”辭妄掃了一眼聞曳,“這個鬼魂還沒歸檔?”
“沒呢,等他歸檔我就回去。”
“阿遲,注意時間。你飛昇在即,可別錯過了良機。”辭妄一臉憧憬,“你以後就不用往返於人間了,在陰檔司多麼逍遙自在。只可惜我這資質不喜歡多少時日呢。”
“辭妄,放心啦,很快的。”
辭妄晃悠自己的摺扇,並不是很相信遲歸安慰她的話,“罷了,和你這種天賦異稟的人說不通。走了!”臨走前掃了一眼聞曳,聞曳沒讀懂他的眼神。
“天色不早了,我們去會一會那個昏君吧。”待辭妄離開後,遲歸抬頭看了看天,東方微微泛了白光。
“嗯。”
遲歸轉動硃筆,在空中輕輕揮灑一下。等到聞曳再一眨眼,他已經和遲歸進了皇宮。
遠遠便聽見內殿的聲音。
“等一等,我們先聽一聽。”遲歸示意聞曳停下,她隱了身形後才進內殿。
“皇上,臣已經照你說的去辦了,為何還不肯放了我一家老小。”
“放了?因為你,匈奴衝破了邊關,如今已經長驅南下,馬上就要打到朕了!”
“皇上,可是明明是您對聞將軍心存懷疑,擔心他功高蓋主意圖謀反,卻又顧忌他聲望太高,不能直接降罪。是您讓臣想法子安個罪名給他,這蒙汗.藥也是您……”
“閉嘴!”皇上怒不可遏,“朕只讓你給他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你倒好,通敵叛國,該當何罪!”他的音量越來越大,“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皇上,可是這謠言已經傳出去了,聞曳聞將軍私通外敵,副將拼死抵抗,卻無力迴天。若是您殺了我,百姓會怎麼想?”
“朕想殺個賊人還要顧忌區區賤民的想法?”
“皇上您貴為九五之尊,自然不需考慮我們這群螻蟻。”原本跪在地上的男子緩緩站了起來,笑的越發狂妄,“我為你守邊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一個副將。我與新婚妻子不過新婚燕爾,就要分散兩地。邊關打鬥之時,我收到京城的家書卻是太子幾次三番調戲她。”
“我為何要忠?為何!!”他突然爆起,長劍直奔向皇上。
皇上遣散侍從,單獨召見他時明明派人仔細搜查過他全身,怎麼還藏了一把劍,皇上瞪大了眼睛,劍光寒冷,他被嚇得僵在原地。
劍抵在脖頸處,冰冷的觸感令皇上一陣顫慄,他哆哆嗦嗦道:“你為何還藏了劍?”
“皇上當真覺得曹公公還是您的人嗎?”
“朕乃是天子!”
“很快就不是了,匈奴即將兵臨城下。這皇城,攻破僅僅只需一天而已。”
“你!”劍已經一點點沒入肉裡,皇上顫抖閉上眼睛,艱難吞吐出一個字。
“是我,我確實投奔了匈奴。不然,您真的覺得匈奴會放過我,我能從他們手中死裡逃生回到京城給您報信?”
皇上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因為他聽見了聞曳在對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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