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騎兵會衝過來嗎?”美合日阿依思考了下,“當然,一般過河都是下馬來牽馬過來。”
“讓槍騎兵們拿著長槍保護就可以了。”伊晨說,土坎後面埋伏的弓手射兩到三輪,對面也是反應不過來的。
如果敵方大隊直接衝過來呢??裴佳欣問。
他們衝不過來。伊晨篤定地說,要渡河,一人2—3馬,他們能拋下自己的馬嗎?沒人騎的馬,你覺得他們的馬有這麼好的服從性?”
伊晨彷彿算準了對方過河的過程,因為水流本身就會拖慢對方的行進速度。
“就算這些火銃騎兵,需要驅趕上千匹的牛群,牛跑不快,過河就得下馬牽著。”
“所以銃兵一大半是步行的,騎馬的也因為過溝陣型散了,我們射箭,他們就隊形混亂了。”
“我之前打趙國,驅趕上千騎深入趙國,過河都需要拉幾根繩索作為套索牽引繩,否則馬摔倒了,那可是大麻煩。”
伊晨徐徐道來,在過河方面,她現在可是專家。
無論是河面凍結了,還是蹚水過河,其實都需要拉幾個套索,否則水流急的話會把人沖走的。
“何況他後面還拖著幾百頭牛——牛跑不快,他要是丟了牛群,火牛陣就廢了。
美合日阿依消化了一下這套方案,她思考著,拇指搓著食指指腹——又是那個動腦子的習慣——搓了好幾圈,才開口。
“如果他們見我們守在這裡,撤了呢?”
“況且,兩三輪箭能殺多少?三四百來個頂天了。他還有八九百號人,銃也還在。這不疼不癢的一下,有用?
作為一方統領,她也需要向自己主公提出質疑。
伊晨的方案並不是百試百靈,所以也需要有人作為反對方進行多情況的考量。
一個當然不夠。伊晨說,嘴角彎了一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微妙表情。
伊晨對著騎砍2系統看了幾眼,然後在地圖上從那條河溝往東北方向一路划過去。
這條溝對面,後面三公里,有一片矮丘。丘後面可以再埋一撥人。如果對方撤,我們的隊伍就直接從矮丘出來,攻擊她,如果他們不撤,就合圍上去,又是一輪。
手指繼續往東北劃。
河南岸,再過兩公里,有一個乾涸的牛軛湖。湖底的凹地夠藏三百騎。第三撥。
她的手指像在地圖上撒釘子,一個接一個地釘下去。
對方如果撤了,我這邊不可能馬上過河,但是矮丘的伏兵可以咬上一口,我們也不跟對方玩列陣對射,我們可以一口一口地咬。”
伊晨仔細布陣道,“這每一口都不大,上百人的的殺傷,就足以再度癱瘓他們。他的銃兵每過一個地形障礙就要散一次陣,每散一次陣就挨一輪箭。如果東面的矮丘他又放棄了,向南邊的牛軛湖去了,那第三隊就咬上去。這是一種圍獵的戰法。
把他的銃兵隊伍抽絲剝皮。
裴佳欣終於接上了,聲音裡帶了點熱乎氣。
對。剝皮。
伊晨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
“當然,也可以等他們在河邊亂陣型,三波一起衝上,滅了他們。以鳴鏑響箭為信,一起衝上。這就是合圍。”
他們完全亂了,我們就全軍壓上,騎兵衝陣,一刀把蛇頭剁了。伊晨頓了頓,“要是他們搞撤退,就按照這個辦法,我們一刀刀地割上去。”
兩種戰法,兩套方案,美合日阿依和裴佳欣都點了點頭,算是明白了。
“那這樣吧,第一隊,我親自帶了。”伊晨安排道。
“埋伏的點需要違章加固一下,第一個溝那裡我帶人去就行。矮丘那個點得再踩一遍,牛軛湖的位置基本應該大差不差了。
裴佳欣扭頭問了句一旁的斥候隊百夫長,蘇赫!你知道嗎?矮丘的位置?
庫賽特怯薛斥候隊長蘇赫立馬恭敬握拳道。
“下屬在!”
矮丘那邊你熟不熟?裴佳欣問。
“好的主公,矮丘那邊我負責!”裴佳欣雙手抱拳應下了。
那我來吧。美合日阿依揮手道。“牛軛湖那一隊我來領!”
那主公,兵怎麼分?美合日阿依提問道。
這個問題伊晨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了。
第一個點是重頭,溝那裡。我親自帶女親衛和一部分可汗衛士、還有重灌槍騎兵去。六百人下馬步射,弓手全用貴族步射大複合弓。六百人,三百女親衛三百可汗衛士,再加三百槍騎兵。
裴佳欣算了一下,六百張弓,四十米平射,一輪下去六百支箭——就算只有六成命中率,那也是三百箭。
不止。伊晨說,我要射兩輪。第一輪他們在溝裡,第二輪他們剛上坎。兩輪之間不過幾息的功夫,夠快的射手能再補一箭。可以射到三輪。
美合日阿依開始計算對方傷亡。
兩輪加補射,算它一千二三百支箭落進去,哪怕六成命中率,那就是七八百箭紮在人身上,再加上女親衛箭術通天,基本百發百中。
“你們的命中率可是9成以上呢。”伊晨開心地說道。
在騎砍2系統中測試過,6階的可汗衛士260的弓熟練度,射箭的命中率就是8-9成,女親衛的弓熟練度可是400。
銃兵有沒有甲不好說,就算有也是皮甲之類的軟貨——一百五十磅硬弓四十米步射出去的重箭,穿皮甲跟穿紙一樣。
一輪下去,對面起碼癱掉三分之一。
而且是最前面過溝的那批精銳——後面的人被前面的屍體和傷兵堵在溝裡,一時半會擠不過來。
第二個點。伊晨繼續分配,裴佳欣,矮丘那裡,你帶另外二百女親衛和三百多怯薛,還有去。同樣下馬步射。他們到矮丘的時候敵方計程車氣應該快崩掉了。你再給他一刀——
明白。
第三個點,牛軛湖。美合日阿依剩餘所有騎兵去,騎馬待命。這一撥不是步射,是騎兵。等我們這邊訊號,如果對方不撤,你就直接衝過來收割,對方的牛群就直接放過,如果對方騎兵先撤了,你就按照敵方馬群直接迎面衝擊——
明白,一波收割完畢。美和日阿依點點頭道。
那麼,全軍拔營。伊晨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朝西南走。迎上去。我們必須先打掉他們。
“如果有萬一變數呢?”美合日阿依問道。
“我會召喚飛天噴火蜥蜴,作為後備力量。”伊晨頓了頓。
她倒是想到,可以召喚三隻龍來處理這上千頭牛。
很快,後半夜還未過去,整個營帳近三千多號人就忙碌起來了。
二十多名怯薛隊長接到雕鴞傳信,迅速返回,領著土爾扈特再度奔赴前線。
庫賽特弓騎兵跟著輕裝槍騎兵,分出十多隊,作為斥候隊的補充,清理掉所有蒼鷹神教和義渠人的斥候隊。
全軍朝西南方向開拔的時候,天剛亮透。
剩餘兩千一百多騎散成寬面行軍隊形,前後綿延將數百米。
沒有旗號,沒有鼓角,所有人都騎馬迅速行軍,所有人盔甲完全部披上頭蓬,馬蹄上裹上布匹,一支黑袍騎兵隊伍在破曉前沉悶地行進。
蹄聲落在初秋的草地上又沉又悶,像一場沒有雨點的悶雷從地底下滾過去。
伊晨騎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左右各夾著三個女親衛,混在一堆灰撲撲的羅圈甲中間毫不起眼。
鐵面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和額前被汗打溼了一縷的碎髮。
遊戲本收在鞍袋裡。
她現在不看螢幕,全憑肉眼和斥候的回報判斷方位。
所有隊伍進行西南的繞圈,他們必須繞開那支2000多人充當誘餌的義渠兵營地,也是上個存檔週期被伊晨率隊一舉端掉的營地。
後半夜,隊伍行進了大約三十多公里繞圈,繞掉了義渠人營地,來到了義渠人大後方的時候,蘇赫從前方折返回來。
這小子跑了一身土,半邊臉上糊著泥,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他沒下馬,直接在馬背上衝伊晨比了三個手勢——這是斥候隊的暗號,意思是三個點位全部確認完畢,沒有異常。
伊晨微微點頭。
蘇赫撥轉馬頭湊到裴佳欣身側,壓低聲音開始彙報細節。
然後裴佳欣向怯薛斥候隊長蘇赫問道,“對方的斥候全部處理掉了嗎?”
伊晨離得不遠,風把零星幾個詞吹進耳朵裡:溝深一米二東坎草夠高矮丘背面有窪地,能藏四百騎不止牛軛湖幹了大半,湖底軟泥馬蹄會陷,得走南邊硬土那段——
裴佳欣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偶爾追問一句方位。
兩人嘀咕了一陣,蘇赫又被打發出去了——這回是去盯蒼鷹神教的行軍進度。
又走了兩公里多,地形開始變化。
之前是平坦草場,一望無際那種。
這會兒草地裡陸續冒出一些低矮的土包和沖溝,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草也長得高了,不是營地附近啃得禿了的短茬,而是齊膝甚至齊腰的芨芨草和冰草,被早晨的露水壓彎了腰,一叢一叢披散著。
伊晨抬手示意減速。
隊伍慢下來,從小跑變成慢步走。蹄聲碎了,變成稀稀拉拉的嗒嗒聲。
前面蘇赫的一個手下騎著馬從一個土包後頭鑽出來,朝裴佳欣揮了兩下手臂。
到了。
河溝就在前面三百步外。
從馬背上看過去,溝本身看不見——被兩側齊腰高的灌木和荊條棵子遮得嚴嚴實實。只是地面有一條明顯的凹陷帶,草色比兩側深一些,發暗發綠,那是底下有水浸潤的痕跡。
伊晨翻身下馬。
腳落地的一瞬間她才真切感受到這身全套A616防彈甲的分量——整個人往下一沉,膝蓋彎了一下才穩住。
六十多斤的鐵坨子壓在肩膀和腰胯上,跟以前穿錳鋼甲的體感完全兩碼事。
她穩了穩呼吸,朝周圍打了個手勢。
第一撥人開始下馬。
三百名弓手——女親衛三百二十人,可汗衛士二百八十人——動作很利索。
翻身、落地、把韁繩遞給身旁負責牽馬的輔兵,左手摘弓,右手摸一把箭壺口確認箭矢數量。從下馬到站定排好間距,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工夫。
輔兵牽著馬往東北方向退,退到一公里外的一個淺窪裡趴下來。
這些馬是等會兒射完箭之後撤退用的,必須藏好了不能暴露。
伊晨自己也把馬交了出去,由重灌槍騎兵牽走。
前排充當長矛手的重灌槍騎兵約一百五十餘人,其他一百六十多重灌槍騎兵手全部負責安置馬匹。
她盯著那匹棗紅色的阿薩利格馬被牽著走遠,心裡湧上一股子說不上來的不踏實——沒了馬的庫賽特人,就跟斷了腿一樣。
這段時間騎慣了馬,沒有馬代步,真心不方便。
但沒辦法。
步射就是步射,帶著馬趴不住。
她轉身朝河溝走去。
走到跟前才看清楚溝的全貌。
比地圖上標的還窄一些,溝底寬大概是四米多,甚至可能有五米,水深也就沒過膝蓋吧。
水流緩得幾乎看不出方向,表面漂著一層黃綠色的浮萍。
兩側的土坎倒是比預想的高——東側坎面約莫到成年人的胸口,坎壁是乾硬的黃土,被草根和灌木的根系扎得結結實實。
這個土坎顯然是自然形成的河堤,如果這麼一算,豐水期這個河流寬度會迅速擴充套件到三十米到四十米,還真是驚人。
坎頂長滿了半人高的荊條和芨芨草,趴在後面剛好把人蓋住。
伊晨蹲下來,從坎頂往西邊張望。
視線越過溝底的淺水,爬上對面的西側坎面——那邊地勢微微高出東側,坎頂同樣是灌木和荒草。再往西,是大片大片平坦的草甸。
蒼鷹神教就從那個方向過來。
她站在他們必經之路的前面。
確認好了地形,伊晨折返回弓手佇列。
六百人已經在東側坎後面沿著溝散開了,一字排開,間距一臂半寬。
每人半蹲在坎後頭,弓橫放在膝蓋上,箭壺擱在右手邊的草叢裡,隨手能夠著。
沒人說話。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
伊晨從佇列北端走到南端,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這些面孔——或者說鐵面盔縫隙裡露出來的那些眼睛——大都很平靜。
不是不緊張,是那種上過陣的人才有的剋制。
手搭在弓弦上的指節會發白,嗓子眼裡的口水會忍不住咽,但臉上不會帶出來。
走到佇列中段的時候,她看見一個女親衛在檢查弓弦的鬆緊。
那姑娘手指細長,指甲剪得齊根短——射手的標配——動作很快,捻了兩下弦就放下了,然後從箭壺裡抽了支箭在手心滾了一滾,檢查箭桿有沒有彎。
箭夠不夠?伊晨低聲問。
那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
鐵面盔底下露出的兩隻眼睛又黑又圓,像兩顆擦亮了的鐵蛋子。
主公,六十八支箭,二十六隻支破甲箭。二十隻鈚箭夠了。
聲音不大,很穩,但這個聲音讓伊晨很熟悉,頓時想起來營帳稟報的那個小丫頭。
“是伍悻萱?”伊晨聽出了這姑娘聲音。
“是我,神女大人!”那叫伍悻萱點點頭表明身份道。
伊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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