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晨擰了單筒望遠鏡的下調焦旋鈕，鏡片裡那張臉清楚了一點。
七八百多米距離，差不多到這個望遠鏡的極限了。
那三十多歲男子掏出了個東西，黑色的小磚塊的玩意，右手捏著個方形的東西，
手機？
不對，有個凸起的小天線？
伊晨猛然覺得眼前之物分外眼熟，這不就是對講機嗎？
恰在此時，正在她身側搭弦上箭的伍悻萱盯著遠處一愣，遠處一方草叢堆似乎有火光煙塵。
猛的她神經一緊，把身旁的伊晨這個長生天神女撲倒在地。
不是那種輕的、攙扶式的拽，是那種整個人撲過來、把她從坎頂邊緣砸進坎壁陰影裡的那種，她後腦勺磕在了伍悻萱的肩鐵上，磕出了一聲很實的悶響，眼前晃了一下。
接著，他們身前上方用於抵禦火銃，表面覆蓋了2mm的防彈鋼木盾就炸開了。
那炸裂的鋼片和木盾碎片炸了周邊一堆射箭女親衛一臉，接著，伊晨身後站著一位女親衛就被撂倒了。
伊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撲，緩了將近一兩秒才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伍悻萱壓在她半個身上，手臂橫著把她護住，她的鐵盔往前衝的時候扣歪了，斜壓著她半張臉，她沒去扶，就那麼壓著伊晨趴在泥地裡，呼吸很重，喉嚨裡有細碎的呲聲。
伊晨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確認了自己已經完全在坎頂線以下了。
鬆開吧。
“我沒事。”
伍悻萱沒動，她的那隻護臂貼著她右側的肩甲，鋼片硌著鋼片，她還在用力。
伍悻萱。鬆開，我沒事。
“是，神女大人！”
女親衛伍悻萱這才把力道慢慢放了，從她身上挪開，半跪在她旁邊，把鐵盔往上推了推，左半邊臉露出來，顴骨上方一道紅印，是剛才鋼盔兜鍪邊緣磕的，他自己沒感覺到，眼神還在往周圍掃，掃坎頂線，掃四周。
伊晨坐起來了。
她沒有先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不是不在意，是她已經知道她沒有。
因為她感覺到了，那枚彈頭落點不在她身上。
伊晨隨即朝周圍看看，但她能明顯感覺到，那個勁不對，那個勁是落在了別處。
很快，那槍聲她聽到了。
一種很不同一般的槍聲，從遠處傳來，與刀劍相擊聲喊殺聲截然不同的聲音。
敵方那個該死的穿越者，又使用狙擊步槍打自己了？
除了槍聲，她聽到了彈頭破空的聲音，在槍聲傳過來之前幾秒——那種微弱的、像什麼東西在空氣裡划過去的聲音。
接著，就是這個擊穿木盾，把木盾炸的碎裂的聲音。
穿越之前，看過國外博主測試油管影片，那些博主專門討論過大口徑狙擊彈的飛行音效，那個帖子裡有人上傳了測試實錄音訊。
幸好伍悻萱把她撲下去了。
伍悻萱力氣極大，已經把她砸進泥裡了，算是幫了她一把。
或許這就是下屬女親衛的保護本能吧——主公有危險，先撲上去。
伊晨扶著坎壁站起來，後腦勺有一塊地方在發熱，她用手摸了摸，沒出血，就是磕的。
接著，她看到身側倒下的另外一位女親衛，身旁其他女親衛正解開她的盔甲，檢視她的傷勢。
口徑子彈擊中身體瞬間，會在人體內形成巨大空腔，膨脹的巨大空腔使得肋骨全部斷裂，導致嚴重大出血，空腔迅速收縮，發生劇烈攪動。
伊晨看到那邊女親衛雖然身穿了防彈鋼盔甲，內層還有凱夫拉防彈衣，但是仍然沒擋住這顆子彈，從解下防彈衣後，看到她背後那如同小西瓜般大的巨大凹坑型創面。
確實是超遠距離的口徑狙擊彈才會有的效果，伊晨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使用的鎢芯穿甲燃燒彈，反正把木盾給直接炸裂了。
想想要前一個存檔，自己就是被這個東西打中的吧。
擊中頭部的瞬間就可以炸飛自己的頭蓋骨，估計自己的最終結果就會變成一顆無頭屍體。
創面太大了，那位女親衛雖然還有一口氣，但估計也時間不多了，伊晨發現這位女親衛血條迅速減少到0，沒多久，女親衛再沒半點聲響。
伊晨幫那位女親衛掩面，將其眼睛合上，握著她的手說了句，“你會沒事的，我會馬上覆活你！”
“所有人隱蔽！！”伊晨大叫道。
所有弓箭手停止了射箭，或躲在木盾後方，或匍匐在地，隱藏在北坡坎的後面。
他剛才朝這邊打了一槍。她對伍悻萱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只有一槍....”伍悻萱盯著她看了一息，點了頭，沒說話。
伊晨盤坐在地，將掉在泥地上的遊戲本撿起來，遊戲本還亮著。
她點開mod擴充套件。
權遊國度。
點進去。
緊急戰場召喚。
介面跳出來，就一行字，白底黑字，字型是系統一貫用的那種畫素體：
可召喚單位：卓耿（黑龍）。
將黑龍卓耿編入自己的隊伍中，進行召喚。
一聲刺耳咆哮，滾滾而來，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上面。
天上。
接著，巨大的擾動聲音，比風聲低，比風聲沉，像某種非常大的東西扇動翅膀，每扇一下都把周圍的空氣往下壓了一截。
草甸上的枯草頭先動了，然後是坎頂邊緣飄著的幾根箭羽，然後是坎壁上鬆動的泥土沙粒開始簌簌往下落——
伊晨把臉揚起來。
天是灰藍色的，雲很薄，太陽偏西了四五個手指寬。
從西南方向，逆著光飛來的，一個輪廓。
翼展很大。很大。
兩翼展開來像一張被人撐開來晾的黑色毯子從天上飄過來，那是在扇翅膀，每一下都帶著能把人耳膜震薄的低頻氣浪。
全身黑色，帶著鱗狀的凸起，從翼尖到尾巴尖全是黑色，漆黑的那種，不是夜裡的黑，是帶著吞沒光輝的黑紅。
背脊上有一排角，從脖子延伸到尾巴，在逆光裡只能看見尖銳的輪廓。
它的體型，那70米的翼展，45米的身長，哪怕再次看到，伊晨都覺得無比龐大。
這傢伙翼展相當於一架波音747。
頓時，哪怕正在殺戮的庫賽特騎兵隊也好，還是正在潰逃的蒼鷹神教火銃隊，所有人，都集體無聲了大概兩息，抬頭看天。
連庫賽特女親衛和可汗衛士們裡開始有人叫。
不是吶喊，不是口號，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驚駭，有人在用克烈語喊，有人在用漢語喊，有人已經不在喊任何語言了，就是一聲聲短促的啊啊啊——
不許亂叫！伊晨的聲音蓋過去了，像一塊石頭砸在水面上，不許亂，不許亂！閉嘴！
黑龍卓耿投下令人窒息的巨大陰影。
黑龍卓耿俯衝下來的時候，那股氣浪把伊晨坐著的方向壓了過來，頭巾被撕飛了，髮絲全拂到臉前面，她用一隻手把頭髮抿到耳後，另一隻手張開，掌心朝上。
南邊河岸上的所有人馬都在退。
不是下命令的那種退，是本能的那種退——往土坎裡縮、往泥坑裡扒、有的蒼鷹神教的教徒，乾脆撲在地上用兩隻手捂住腦袋。
而庫賽特這邊，美和日阿依已經率領黑甲的槍騎兵往外退了。
伊晨跟她科普過，巨龍俯衝之後，便會開始無差別的噴火。
權遊國度的龍族，使用的雙組噴火設計的生理結構，嘴巴里有兩個噴管，噴管尾部兩個腺體，兩種混合之後可以爆燃，產生3000攝氏的高溫。具有爆炸性、持續燃燒性，甚至能在水中短暫燃燒。
當然，同時那龍嘴就是相當耐高溫的，牙齒舌頭，都是極耐高溫的材料，牙齒甚至可以像鯊魚齒那樣不斷再生替換結構。
伍悻萱懼怕龍，往後挪動著，後退了兩步，右手去摸了刀柄，然後意識到刀對那個東西沒有意義，手又鬆開了。
只有伊晨還站在那裡。
卓耿的飛行路線在靠近坎頂的時候稍微抬了一下，掃視所有人。
那雙眼睛，一雙豎瞳的黑紫色大眼睛，從三十米的高度往下掃，眼珠子轉了一下，停在伊晨身上。
停了有兩息。
然後它降下來了。
它落地的方式不是輕飄飄的，是那種撲地的感覺——兩條前腿落在坎頂後面四五十步外的草甸上，地面給震了一下，腳下的土從腳掌周圍向四周炸裂了一圈，碎土和草根飛了出去。
後腿跟著落地，尾巴掃到地面上，砸出一條溝。
它站起來的時候，腦袋伸過來了。
腦袋很大。
伊晨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這個描述不夠準確，但她一時間想不出更準確的。
卓耿的腦袋比她認識的任何活物的腦袋都要大，下頜骨的寬度大概有她兩個肩膀寬，下巴上有一排彎曲的角刺，鼻孔在鼻樑兩側，微微向外翻，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帶著硫磺氣味的熱氣往外湧。
那雙豎瞳的眼睛離她越來越近，最後停在距離她臉大概三步遠的地方。
那隻眼珠子比她的腦袋還大，黑紫色的虹膜在光線裡微微收縮擴張，像水面上漂著的一個很深的洞。
伊晨張開的手掌，穩住了。
沒顫，就是有點抖，她盯著那隻眼睛，把呼吸壓平了。
然後卓耿把腦袋低下來，把鼻樑抵在她的手心上。
沒有力氣，輕的，像一塊很燙的石頭擱在掌心裡，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燙，但沒有燒皮膚。
經過了上次程式碼調整，黑龍卓耿聽話了。
伊晨把手掌從卓耿鼻樑上收回來，向後退了半步。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豎瞳，直接開口就是漢語，這龍聽得懂。
你不需要廢話，你只需要告訴它去哪，去做什麼。
對面，有個人是我的敵人。她用下巴往東南方向指了一下，他在坡上，找到他。
恰在這時，黑龍卓耿的臉部炸開了一朵爆炸雲，發出了金屬板的擊鳴聲。
“是那傢伙開的槍？”
黑龍卓耿甩了甩頭，似乎沒事，的穿甲燃燒彈奈何不了鱗片還有高密度鐵質的巨龍，只是發出了金屬相擊的聲音。
尚且無法單用一把口徑巴雷特就打死一頭身長30米的藍鯨，更何況更大的飛天噴火大蜥蜴？
阿布都拉扎克從目鏡上把臉移開。
他看見了。
他的腦子給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什麼可能？
那不是飛機。
那是一條龍。
阿布都拉扎克的背脊跟地面貼了整整兩秒，一動沒動，眼珠子一眨沒眨，就那麼看著那個東西從西南方向飛過來，在北岸坎頂上方降下去了。
他腦子裡有一塊地方完全空了，空了大概三到四秒。
龍。
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裡的龍，不是傳說，不是壁畫，是貨真價實的會飛、有翅膀、能噴火的那種龍——他在這個世界生活好幾個月。
他見過長生天的信仰體系裡的各種圖騰，他也見過草原薩滿在篝火旁唸經時畫的神獸圖案，但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他是一個射擊俱樂部老闆。
他是一個穿越者。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停留在青銅鐵器交融的2000多年前的時代，這是一個古代，不是什麼魔法世界、奇幻世界，只是一個現實古代而已，他花了將建立了這個認知體系被擊碎了。
這個認知體系裡沒有龍，
但那條龍正在北岸坎頂後面落地，震動透過地面傳過來了，他趴著的那條沖溝都跟著抖了一下，溝壁上的鹼土撲簌簌地往下掉，有一小塊砸在他的小腿上，他沒感覺到疼。
他翻回趴射姿勢，把右眼貼回了目鏡。
北岸坎頂那邊，那條龍的腦袋，垂下來，正對著某個人
阿布都拉扎克把鏡頭拉到35倍，兩千六百米的距離上，那條龍的腦袋在鏡片裡看得清晰，他能看見那個人舉著一隻手，手掌朝上，然後龍的鼻樑碰了那隻手。
他的手在動了，再次扣動扳機。
QBU10D。12.7×108mm彈藥，穿甲燃燒彈，這是他向系統購買時選擇的彈藥型別，穿甲燃燒彈能穿透45mm均質鋼板。
他不知道龍鱗的硬度是多少，他不知道龍的解剖學結構是怎樣的，他不知道哪個部位是要害——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手裡只有這一件武器，而他不打算躺在這條沖溝裡等著被烤。
他再度開槍了.......
但是，4秒後，結果讓他一愣，對面的龍不滿地甩了甩頭，朝他怒吼。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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