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主道上,假扮銳士的可汗衛士,兩隊在主道旁,持著火把。
可汗衛士們逐一檢查義渠人的捆綁情況,一長串義渠死士被綁得結結實實。
亦思娜經驗老道,又拿出了對付匈奴人那時的一套“牽羊禮”。
一百零三個人,全部雙手捆在背後,一根長繩將所有義渠人的脖頸串在一起,前後相距不過半步。
一個人若要跑,就會把整條繩上的人一同扯動,誰也動彈不了。
這就是殘酷“牽羊禮”,亦思娜屢試不爽,對付林胡人,匈奴人,趙國士卒都用這個,屢試不爽啊,沒人能逃走。
她站在戰車上,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瓦灰,從屋頂跳下來時蹭上去的。
走,回宮。
可汗衛士在兩側押著這條人串往前趕,義渠死士們脖子上都勒著繩,稍微不跟上節奏就會被前後拽扯,走得踉踉蹌蹌。
不時有人絆倒,立刻被可汗衛士連拖帶拽給拽起來,繩子死死勒住脖子,彷彿要斷氣了,脖子被勒出了深深的紅印子。
頭領翟七,有氣無力地被拖到戰車上。
左腿膝蓋脫臼,右腿骨折,左臂肩膀被洞穿了,右臂骨折。
亦思娜為了讓他不要用,又將他左臂給擰脫臼了。
現在他只能趴在車板上動不了,翻身都翻不了。
臉貼著粗糙的木板,隨著車輪顛簸一下一下地晃。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是什麼人……你們不是秦國銳士……
亦思娜坐在戰車邊欄上,兩腿自然地搭在車沿,低頭看了他一眼,想知道?
老子早晚……
早晚.......?亦思娜換了個坐姿,往後靠,你現在是廢人,還想早晚什麼?
翟七沒有再說話,閉上了眼。
“切。死到臨頭還嘴硬!”亦思娜惡狠狠地踢了翟七一腳。
戰車轆轆往前走。
街道兩旁偶爾有窗縫裡透出一絲燈光,隨即又被掐滅,咸陽外城的街坊們被動靜驚醒了,但沒有一個人敢開門出來看看。
但是大家都知道發生大動靜了。
聰明的選擇。
亦思娜覺得戰車速度有點慢,拍了拍身旁駕車的可汗衛士的肩,快點,別磨蹭。
“ 是,亦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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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在內城西南角,離甘府不過兩條街。
甘叢替身趕到的時候,杜府門口已經堵了一大圈人。
發現假扮可汗衛士的秦軍銳士正與一大群人對峙著。
他們都身穿著平民服飾,詢問了現場的可汗衛士,得知都是杜府的佃農及他們的家屬,還有附近的街坊,烏泱泱的,估摸著足有上千人,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人群裡有人還舉著農具,提著柴刀,更多的人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擋住了這一百多偽裝成秦軍銳士的可汗衛士們。
若不是伊晨有命,不得肆意屠殺平民,可汗衛士早就把這裡殺得血流成河了。
杜府大門緊閉,門外沒有人,只有佃農守著。
大門之後,搭建木高臺上站著幾個甲士,俯視著下面。
帶頭的可汗衛士百夫長壓低聲音,因神女大人有令,不得肆意殺平民,所以門打不開,這些人不肯讓路。
甘叢替身皺著眉,看了看眼前這片人牆。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喊了一嗓子,秦公無道,欲殺忠良!
後面跟著一片附和聲,亂哄哄的,此起彼伏。
甘叢替身罵了一句,“瑪的,居然拿平民佃農當擋箭牌,真是無恥。”
甘叢替身深吸一口氣,撥開前面幾個可汗衛士,走到人群邊緣,提高聲音,本官甘叢,為咸陽宮郎官,現持郎官令,奉秦公嬴駟之令,緝拿參與謀逆的杜摯杜司空!此乃秦公親令,閒雜人等速速讓開,勿要礙事!
話音剛落,人群裡有人冷笑了一聲。
秦公之令?哪來的秦公之令,半夜率兵圍府,這是要行刺忠臣!
說話的聲音是從人堆裡傳出來的,沒有露面,甘叢替身循聲看過去,只看到一片攢動的腦袋。
杜府門樓上,一個男人走到了垛口邊,俯視著下面,甘叢!老夫認得你,你背叛了甘家!你應該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秦公若要見我,讓秦公親自來!
正是杜摯本人。
甘叢替身抬頭,正好對上杜摯的目光。
杜摯揹著手,嘴角一裂,帶著點輕蔑的口氣,甘叢小兒,以為拿一道不知真假的令牌就能進我杜府?
他環顧了一眼門口的人群,語調忽然拔高,鄉親們!秦國世家,今日遭妖邪所害!
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有人跟著起鬨,有人開始往前湧。
前排幾個可汗衛士下意識地把長戟橫起來,甘叢替身一抬手,止住了他們。
不能動。
伊晨早就叮囑過,平民不得傷及。
這條線不能踩。
一旦開了殺戒,這條紅線踏過,就不是單純殺了這上千人就能止住了。
今夜,本就是神女大人拿下嬴駟嬴疾倉促之下,圖謀控制整個咸陽。
可問題是,這條線被杜摯摸透了。
人群越湧越近,到了後來,前排幾個農夫已經貼到了長戟杆子上,偏偏那幾個人就是不後退,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把身子撐得直直的,彷彿在等著被戳穿。
甘叢替身站在原地,頭一回感覺到棘手。
他轉頭看向百夫長,百夫長也在看他,那雙草原人的眼睛裡頭,有點不知所措。
要殺人很簡單,他們大可以一刀砍掉對方頭顱。
但是神女有令在先,但對著這些平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大人,百夫長低聲,現在該怎麼辦?
甘叢替身抬頭看了看杜摯,杜摯正含笑俯視著他,眼神裡是篤定。
這群被杜府糾集起來人群裡有人開始罵起來,言辭越來越難聽,什麼暴君,什麼妖臣,什麼草菅人命,七嘴八舌地往外冒。
杜府的大門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後頭傳來馬蹄聲。
四匹瓦爾達熱血馬拉著一輛戰車,從巷子口拐進來,車前坐著袁夢琪,旁邊是四個身穿宮女服的女親衛。
車上裝著幾個木箱,還有一卷卷用布包好的圓筒狀物件。
甘叢替身見到是袁夢琪,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袁統領。”
袁夢琪跳下車,走過來,先把人群掃了一眼,再抬頭看了看杜摯,把整個局面過了一遍,表情沒有變化,堵了多久了?
一小會讓。
袁夢琪轉身去車上,將木箱子開啟,從裡面取出來十幾枚毒煙彈,抱在懷裡,轉回來,散人用的,不要往人身上扔,扔地上。
“這不是毒煙彈?”
從兩端同時扔,把人往中間逼,讓他們朝前跑,不要堵住退路。
女親衛接了,各自繞到人群兩側去。
甘叢替身看著她,就這樣能行?
先把人散了再說。袁夢琪沒回頭,已經拿起一枚毒煙彈,摘掉外皮上的封泥,沉手掂了掂,然後大力投出去,扔在人群外沿的青石板上。
毒煙彈落地,噗地一聲,硫磺氣味混著嗆人的白煙騰起來,濃得像一團快速膨脹的棉絮。
離得近的幾個人立刻躲開,捂住鼻子往後退,又撞到後面的人,人群裡立刻亂了一小片。
兩側的女親衛也同時扔了,三處白煙同時騰起,又快又濃,往人群裡蔓延。
這味道不是一般的難聞,硫磺混著黃磷的焦糊味,直往鼻腔裡鑽,聞一口就想往外跑。
人群開始散,先是邊緣的人往後退,然後是中間的人跟著擠,前排幾個本來死撐著不動的,被後面的人一推,腳步也亂了。
妖物用毒!人群裡有人喊。
這句話起了反效果,立刻加速了人群的潰散,沒有人願意在這種地方待著,四散跑開的越來越多,不過盞茶時間,堵在杜府門口的上千人,已經跑了大半。
門樓上的杜摯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對方會這一手。
平民本來是他的依仗,現在依仗散了,他站在門樓上,手背後的兩隻手悄悄攥緊了。
甘叢替身見人群散開,正要開口,袁夢琪已經回到車上,把那幾個用布包著的圓筒取了下來。
甘叢替身看著那東西,這是什麼?
火龍出水。袁夢琪把布解開,這是二級火箭,火龍出水,裡面填充了白磷彈。
甘叢替身盯著那東西看了兩秒,神女大人讓你帶這個來的?
袁夢琪直接將火龍出水架在地上,杜摯這混蛋肯定不會開門的,門裡頭還有護衛,殺人也費時間唄.......燒比什麼都快。
聽到這裡,甘叢替身沉默了,統領大人們真是一個比一個狠。
袁夢琪指了指已經快跑光的人群,平民已經散了。
袁夢琪取出了火摺子,點燃了火龍出水。
甘叢替身回頭,向著可汗衛士揮了揮手,後退,全部後退!
門樓上,杜摯捏著鼻子直皺眉,這發的煙太難聞了,而且有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感覺。
而且這些刺鼻的味道讓杜府私兵護衛也睜不開眼。
“弓箭手準備!”他急忙叫來了私兵舉弓,準備射箭。
可是,這濃煙把杜府都給籠罩了,很多都是迷迷糊糊,看都看不清。
他看不清那截竹筒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不對。
袁夢琪測算了一下射入角度,把引信點燃。
火龍出水頓時噴出一道白光,飛快划著一條弧線直直鑽進了杜府門樓的屋簷下。
下一秒,白磷遇空氣燃爆,轟地一聲悶響,不算很響,但爆出的火焰是一朵一朵的,白亮白亮的,每一朵都往四面濺,濺到哪裡哪裡就燃。
乾燥的木樑、屋簷、瓦片下的苫草,遇上白磷幾乎是瞬間點著。
杜府門樓上兩個甲士大叫著往下跳,因為他們身上也沾了,白磷粘在皮甲上,火撲不滅,越撲越旺,哪怕在地上打滾都撲滅不了,兩個人哭叫著在地上亂滾。
袁夢琪又點了第二截、第三截,連續三枚火龍出水,往杜府裡不同的方向送進去。
白磷爆開,絢爛得像一朵一朵的死亡煙花,在夜色裡格外好看,格外可怖。
杜府內很快燃起大火,先是門樓,再是兩側廂房,木樑被白磷點著之後,木頭燒著了,發出劇烈的噼啪聲,帶著火星子四濺,把周圍的一切都引燃。
喊聲從府裡傳出來,先是甲士,後來是僕役,全都一疊聲往外跑,大門從裡面拉開,一擁而出。
很多人身上帶著火,可汗衛士走過去,用長矛把他們制住,扯掉皮甲,才將火撲滅,但皮甲下的皮肉已經燒出一片焦黑。
杜府私兵護衛見到外頭這些秦軍銳士,直接跪下,扔掉了手裡的武器,手都舉過頭頂。
可汗衛士往兩邊散開,把跑出來的人全部攔住,一個個按倒在地上捆起來。
甘叢替身站在一旁,數了數,捆了四五十多個,僕役居多,身穿皮的私兵十幾個。
袁夢琪朝甘叢笑了笑,“我說吧,比打進去來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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