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覺得既驚歎又稀奇。
驚歎和稀奇這類情緒,出現在每日時光乏味的小地方,出現在他的五感裡,本身就很少見。
因文周易的存在,他無聊和平淡的生活中出現了很多有意思的小例外。
阿乙有此感受,還是很具參照性。
林家客棧的半邊,是他和兄弟們用拳腳“打出來”的江山,另一半,唔......歸類為林羽的迷惑作用。
在林家客棧當夥計的這兩年多經歷,基本分為頭三個月以及後來。
頭三個月初來乍到,他和阿甲只當客棧作暫時落腳。
當地百姓、時任刺史、過往外夷走商,多抱著看熱鬧和圖新鮮的態度看待一個女子拋頭露面。
官家不維護、走商不買賬,百姓冷眼待之,更兼之林羽自己對客棧營生慾望不強又欠缺章法。
他盡收眼底,覺得認識這樣的奇女子並一同經歷這般遭遇,真是稀奇。
面臨的諸多困難像幼獸剛生髮的牙齒,從牙齦肉裡冒頭時撓不得、抓不到,難受至極,這充分激發兄弟二人的好勝好強之心。
他們一行一步,腳印踏實穩重,從得到百姓的認可,到用源源不斷白花花的稅銀征服官家,期間從未獲得過旁人幫助。
咬牙吞進肚子裡的血淚,只有他們自己記得。
他也曾遇到過心地良善之人,那多是自己苦,所以同情別人苦。
他見過不少純粹的惡人,便是沒有是非觀念,只有“我活著”便是最大的道理。
他遇到的第一個有趣之人,就是林羽。
隨性自在,萬事歸一,善惡在心中並不那麼鮮明,對什麼是喜樂、如何喜樂,既不深究,也不在意。
她到底是被保護太好還是境遇太多?
阿乙覺得至今是個謎。
然後第二個,就是文周易。
這二人擁有相似的、跳脫於塵世之外的氣質,有時又能表現得食盡人間煙火,有意思的緊。
這病弱青年與他交集本為數不多,但總能叫人另眼相看。
他與自己手裡的拳頭以及林羽的冷麵硬剛截然不同,總是溫溫文文著,想要伸出利爪時,便狡猾地盤出刁鑽的歪理找人茬。
雖是平常所見之人想不到的智取,但......略不要臉。
所以說,在護短這件事,林家客棧的人不但上樑不正,而且還能一傳百十。
與阿乙懷揣這些無用的小心思不同,阿甲慎重機敏,當然看出來文周易的目的何在,他不時偷瞄莊清舟始終保持的遊刃有餘的姿態,頓覺這筆買賣不實惠,自家人犧牲得還是頗大。
莊清舟面色表露得十分為難。
“我原本來嘛,便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去了府衙,一路上閒言碎語豈不是更多?對你們都不好嘛。”
文周易滿臉恍然大悟,面露欽佩。
“大人高瞻遠矚,遠是我等不能及。待驗明損失和傷情再言說其他也可,不妨便留在此處。”
文周易回頭徵求林羽的意見,林大娘子明眸微光粼粼,本來漾著一絲不知名的愉悅,待聽到文周易結語,又轉而不悅,一時抿嘴不言。
師爺一直觀察幾方人的動向,見場面靜默了一瞬,便在旁邊遞主意。
“大人,修繕還原很需要時間,林老闆生意耽擱在此終究不是辦法,另一方面,旖旎閣少不得這幾位兄弟。老朽認為,既然府衙又不便去,不如跟隨幾位兄弟去閣中走一趟,二位老闆總要面對面談清楚。”
莊清舟也不問其他人意見,兀自苦惱道,“只能如此了。”
那可不是女子愛流連之地,咱們談著事兒去的,大娘子不介意吧?
而後莊清舟又轉而聊出此等促狹之語,林羽應答自如,客氣平淡。
這邊談妥,莊清舟才姍姍來遲地記掛起另一撥人。
他環視四周,老師爺正在安撫客棧眾人,顧梓恆一碗水端平,正蹲著給人治傷,倒地不醒的那位,便也治著治著從一陣痛苦呻吟中被喚醒。
大漢們見著中心骨醒來,紛紛圍攏了過去。
阿乙的“手下敗將”才剛剛坐起,眼神恍惚朦朧間,看到好幾個人影立在自己跟前,以為戰鬥又要開始,天然警惕性讓他渾身肌肉緊繃,啞聲怒吼道,“誰給你們的狗膽如此辱我!”
莊清舟輕飄飄凝結一個眼神,刀子般滑了過去。
幾人兩兩相覷,紛紛躊躇不敢上前。
“怎麼?這是被打壞了腦子?”
一個漢子朝“敗將”同志耳語了兩句,大約將事情說明,那人徒然臉色劇變,垂首悶著不表態。
這幅樣子不就表明是拒絕了?
刺史大人俊美的面龐上笑容未改,勾勾手指,幾個藍衣身影帶著身上刀鞘晃動的相撞聲隨即圍了上來。
“大人稍待!”
眾人循聲望去,未見其人。
先聽得說話的聲音嗔怪嬌柔,又聽得環佩叮鈴,一個姿態嫵媚的的女子優雅緩步而來。
幾個漢子眼睛裡頓時有了希望和自信的光,紛紛丟擲求救的眼神。
那女子肌如白雪,娥眉鳳目,手染硃紅蔻丹,右手小指上戴著護甲,輕輕撲著一把團扇,她用護甲勾住團扇的流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薄唇噙了一抹甜笑。
莊清舟以刺史身份,在這種場景裡面對遠赴盛名的“潘媽媽”還屬首次。
這對一個任職兩年多的父母官來說並不尋常,但又奇妙地很符合莊清舟能幹出來的事。
濟陽城因氣候原因,土質天生不足,想借力遊牧走商,又礙於市場狹小,總之到他接手時便知道,旖旎閣掌握著當地一部分財政稅收“密碼”。
他當然懂得從善如流,即使自己無意涉足,但也遵循前任舊例,對旖旎閣極盡寬容,只是嚴辭省了那些逢年歲貢和過節謝禮。反而這個細節,讓“潘媽媽”禮待莊清舟格外不同。
格外地,保持距離與客氣。
“大人安、林老闆好,諸位受苦了。”
這問候如歌吟般輕柔,聽得莊清舟暗暗產生自我懷疑。
他畢竟化了身份探去兩次,覺得與記憶中那位掌控全場、強勢爽利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
“大人勿要動氣。我家下人辦事心切,不會管教下人,才鬧出這般動靜。”
她一動就拂來一陣香風,沉醉如醪,始終縈繞在鼻間。
莊清舟摸摸鼻子,伸手不打笑臉人,順勢收了方才的兇相,又藉著小動作想看看林羽的表情。
林羽注意力卻在別的地方。
在現下恨不能自行隱身的文大官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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